吃人肉治病的歷史和現實

文:李清晨

幾天前一篇《暗訪胎盤黑市》(《澎湃新聞》)的報導又一次讓胎盤成為人們熱議的話題,往前追溯,類似的新聞還有:2017年《人體胎盤被倒賣出租房變「 製藥廠 」》(《新京報》),2013年《婦幼保健站倒賣胎盤牟利? 》(《燕趙都市報》),2011年韓國三大電視台之一的SBS電視台曾深夜播放韓國出現中國「 人肉膠囊 」……

早在2005年《衛生部關於產婦分娩後胎盤處理問題的批复》中就明確指出:「 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買賣胎盤。如果胎盤可能造成傳染病傳播的,醫療機構應當按照《傳染病防治法》 、《醫療廢物管理條例》的有關規定進行消毒處理,並按照醫療廢物進行處置 」。

但這一規定並沒有遏制住胎盤的非法交易,因為民間對胎盤有極大需求。

一般而言,藥品的不安全性有討論的必要,但胎盤事實上連被討論的資格也沒有,因為它對任何疾病的治療效果都不曾被證實過,以現代醫學的標準來說根本就不能算藥,很多人相信胎盤有強身健體抗衰老之類的功效,不過基於傳統醫學記載甚至是種種傳說。

人類胎盤被中醫稱為「 紫河車 」,名字甚為玄妙,但藥品的名字越是看似玄妙其背後越可能隱藏著深深的騙局,就像電影《倚天屠龍記》中的一句台詞:越漂亮的女人越會撒謊。

中國人對胎盤的迷信,本質上是遠古巫術在人們思想中的遺存,可能與生殖崇拜有關,人們難以理解生殖的秘密,那麼與此有莫大關係的胎盤,一定擁有神奇的力量。比較現實的猜測是,在普遍缺乏肉類營養不良的人群中,將胎盤當做肉類來補充,肯定比挨餓強,而今缺肉的人或許也還有,但絕對不會比缺心眼兒的人更多,否則胎盤也不會成為一門屢打不絕的生意。

說穿了,胎盤也無非是人肉的一種,歷史上,無論中外,以人肉或人體的其他部位作為藥物的情形都曾長期存在過。

比如在15世紀的歐洲,木乃伊製成的藥物被視為所有醫生的必選之藥,當時的醫生認為這類藥物能夠治療蛇咬傷、梅毒、頭痛、黃疸、關節痛和癲癇,不難想像,這樣的需求必然催生大量非法的交易,在黑市上,木乃伊的價格一度堪比黃金,很多開羅的墳墓因此遭到了洗劫,為此,英國還還專門製定了木乃伊進口稅。但木乃伊的數量畢竟有限,因此後期竟然有狡詐的人用別的屍體造冒充木乃伊出售牟利。

中國的《本草綱目》裡也載有木乃伊的藥效,只不過此木乃伊非彼木乃伊,其製備方法頗有一種舍生取義的悲壯:天方國有人年七八十歲,願捨身濟眾者,絕不飲食,惟澡身啖蜜。既死,國人殮以石棺,仍滿用蜜浸之,鐫年月於棺,瘞之。俟百年後起封,則成蜜劑。遇人折傷肢體,服少許立愈。

不同於西方當真大量長期地使用過木乃伊粉末,《本草綱目》裡記載的這種主動獻身製成的木乃伊很可能從來沒有在中國廣泛使用過,以至於李時珍也說「 不知果有否,故附卷末,以俟博識 」。

除了木乃伊而外,歐洲人還有一些別的利用人體入藥的創見,17世紀初,一位德國醫生就發明過一種屍體配方,聲稱可促進傷口恢復和治療多種疾病。其製備方法是:選擇一具紅頭髮的男性屍體,切成小塊,撒上蘆薈,泡在葡萄酒中搗碎,而後陰乾。

想到中國人動輒把什麼動物的屍體泡在酒裡製成藥酒,德國醫生的這個配方似乎也沒那麼難以接受,但他們製備人腦的藥物,就讓人覺得有些噁心了,1651年的一本書中提到了這個配方:將人腦搗成漿糊,加入烈酒,然後放入馬糞中存放半年。根據以形補形的理論,這種藥物可用來治療癲癇。

我懷疑這位德國人的配方受到過《本草綱目》人中黃製備的啟發,不信且看:人中黃,以竹筒入甘草末於內,竹木塞兩頭,冬月浸糞缸中,立春取出,懸風處陰乾,破竹取草,曬乾用。

但好歹人中黃不受原料來源限制,德國人的方法未免也太費腦子了。

魯迅在《藥》中寫到過劊子手倒賣人血饅頭,古代歐洲的劊子手也沒少干類似的事情,18世紀以前,歐洲的醫學界認為罪犯的脂肪可以用來緩解疼痛、治療風濕、配置春藥,只不過我疑心倘若春藥的使用者知道了藥物的成分,那他還硬的起來嗎?

胎盤也好屍體成分也好,用這些東西入藥,雖然想起來會覺得噁心,好歹不算殘酷,但醫學史上的有些記載,就很是讓人毛骨悚然了。

1492年,教皇英諾森八世病危,醫生給的處方是男童的血,結果,三位男童被放了大量的血給教皇喝,最後,四個人都死了。

在電影《垂簾聽政》中,慈安太后本來持有鹹豐皇帝留下的必要時可除去慈禧的密詔,但有一次慈安太后生病,慈禧竟然割自己手臂上的肉煎藥給慈安治病,慈安大為感動,於是當著慈禧的面將此密詔燒掉。

這個故事或許是小說家言,不知真假,但在中國歷史上,類似的割骨療親的事,卻當真發生過。

《舊唐書·隱逸傳》中記載,王友貞的母親病了,他割了自己大腿上的肉給母親吃,結果他媽的病就好了。

在武則天時期,這種孝行還曾受到過朝廷表彰,可以免除賦稅及徭役,到了宋朝,文人也跟著起哄,認為「 宜旌表以厚人倫 」。

可問題是,按照儒家的說法,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割自己的肉這顯然算不孝啊,但割骨療親又算朝廷蓋章認可的至孝,那麼這些以不孝之行博至孝之名的古人會不會覺得很分裂呢?

最慘絕人寰的割肉療親事件發生在明代,根據何孟春所著《餘冬序錄》的記載,青州日照縣民江泊兒的母親病了,江割脅肉以進,不愈,禱於岱岳,願母病癒,則殺子以祭。

結果,他媽的病竟然好了,江遂殺其三歲子。

大家認為,這個事情算不算至孝,該不該受到朝廷表彰呢?

這個事情被太祖皇帝朱元璋聽說了,大罵其混賬,下令逮捕,打屁股一百仗,流放海南。

而後,朱元璋要求禮部對此進行討論,最後形成的決議認為:割股不已,至於割肝,割肝不已,至於殺子,違道傷生,莫此為甚,自今人子遇父母病,醫治弗愈,不得已而割股,亦聽其為,不在旌表之列。

也就是說,民間誰愛割股官方裝沒看見,但不會因此頒發五好家庭的獎狀了。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雖然也收錄了一些以人體部分入藥的記載,但李對這類藥物總體上是持批判態度的,我們且摘抄幾段:

至於骨肉膽血,咸稱為藥,甚哉不仁也。

始作方者,不仁甚矣,其無後乎?亦有以酒飲人血者,此乃天戮之民,必有其報。

父母雖病篤,豈肯欲子孫傷殘其肢體,而自食其骨肉乎?此愚民之見也。

方伎之流,心乎利欲,乃收人骨為藥餌,仁術固如此乎?且犬不食犬骨,而人食人骨可乎?孰謂枯骨無知乎,仁者當悟矣。

最後這段說得夠狠,你們那些以人體部分入藥的,是不是連狗都不如?

但李時珍的對這類藥物的批判主要是基於人倫天理,而不是認為這些藥物沒用,這是時代的局限,我們也不必苛責。

這類藥物在醫學史上的出現,一則說明人類被疾病折磨得太慘了,所謂病急亂投醫,什麼都想試試;二則說明醫學進步得實在太慢,遲遲沒有揭示出疾病的本質,自然也提供不了有效的治療。如果以現代醫學的標準,著名醫學教材《西塞爾內科學》的第一版(1927年出版)所記載的療法中,有效的方法也只有區區3%,可能有害的甚至高達60%。

我們複習這些歷史,不是想站在今天的高度去嘲笑古人,而是希望警醒今天的人們,不要讓早該進入垃圾堆的思維方式沉渣泛起,由於疾病的自限性和醫療手段固有的安慰劑效應,騙局似乎會與人類長期共存,尤其是當某一類新的疾病出現,或現代醫學尚不能提供有效治療的領域,有些遠古的幽靈就有可能趁機借屍還魂重返人間。

來源     默存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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