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博彩負債自殺:一位小城「明星教師」的權力與悲劇

教師自殺

在這座沒落的東北小城,一所優質小學「骨幹教師」的身分,幫助楊雯獲得了家長和鄰居們的信任,也幫助她獲得了上百萬借款,餵養自己在網絡博彩平台上的幻夢。

記者|吳淑斌

實習記者|李玥

編輯|陳曉

「遭殃」

楊雯老師自殺了,死在小區二樓的家裡。

住在一樓的李東是最早知道消息的人之一。那天是大年初五,年還沒過完,下午5點多鐘,李東和四五位朋友在家裡喝酒,看著救護車、警車、殯儀館的車呼嘯著先後停在了家門口。很快,楊雯被抬下樓,再送上殯儀館的車。

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李東對鄰居的死亡倒不感到特別意外。他和楊雯的老公管志明是酒友,常在一起喝酒。一個月前,他和管志明一起喝酒時,對方突然被電話叫回了家,說是妻子在家裡燒炭自殺了。「給她老爺們打了電話,沒死成,但是把他們家衛生間的頂棚都給燒焦了。」那是李東最後一次和管志明喝酒。他只知道對方家裡遇到了錢的麻煩,而且數目還不小,但沒想到人真的就這麼沒了,據說這次是服毒。看著殯儀館的車呼嘯而去,李東心裡不是滋味,樓上的房子成了凶宅,自己多少也跟著「遭殃」。

插圖|老牛
插圖|老牛

同樣感到「遭殃」的還有張正寬。他的兒子是楊雯的學生,原本和許多家長一樣,張正寬滿足於兒子能上一所好小學,有一名優秀教師當班主任。但楊雯的死亡不但讓他失去了一個預想中的「好班主任」,還讓他失去了一筆錢。去年12月,楊雯曾找他借了3萬元「買房」,至今沒有收回錢。借錢時,張正寬有點忐忑。他每個月的工資只有2000多元,3萬元相當於他近一年的工資,但為了孩子,他還是咬牙把錢借給了楊雯。

「遭殃」的家長不止他一個。正月初六早上9點多,遼寧撫順雷鋒小學三年級一個班的家長群裡突然蹦出一條消息,打破了微信群一個假期的沉寂:「家長們,有誰借給楊老師錢,現在馬上來學校北門集合。」群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有家長追問:「什麼情況?」有人回覆:「馬上就到。」

張正寬的心也一沉,趕到學校北門的傳達室外時,已經有十幾位家長站在那裡。這是家長們第一次聚在一起,談論自己和楊老師之間的金錢祕密,也是他們第一次知道,除了自己外,楊老師還向這麼多家長借了錢,並叮囑每個人「不要外傳」。班上41名學生,有29人的家長曾借給楊老師錢,她自殺前還欠家長們總計107萬元。借款金額不等,大部分金額為2萬、3萬、5萬元,最多的一位家長共借出83萬元,現在還有43萬元未歸還——他把自己和父母兩代人攢下的買房錢,全都轉給了楊雯,一家四口至今擠在一套上世紀80年代的老房子裡,只有50多平方米。

如果按民間借貸糾紛處理,家長們拿回錢的可能性很小。楊雯名下已經沒有任何財產,只有不斷湧現的新債務:欠在讀的學生家長107萬元,欠已畢業的學生家長52萬元,欠老屋鄰居86萬元,還有未知數額的網貸、兩套抵押了的房屋……

「明星老師」

楊雯今年47歲,是遼寧省撫順市雷鋒小學的一位語文老師兼班主任。雷鋒小學在撫順是數一數二的,周邊的房屋和樓盤出售時,總把「學區房」三個字擺在售樓海報最醒目的位置。磚紅色的教學樓正面對著一片嶄新寬敞的足球場,每到放學時分,路邊翹首的家長和等待接孩子的汽車沿馬路排列了兩三百米。學校北門兩旁的商鋪中,兩家是午托班,其餘六七家全是輔導班,除了傳統的語文、數學、外語等考試科目外,不乏書法培訓、機器人(9.990, -0.18, -1.77%)教育、聲樂練習等內容。

一位區教育局工作人員告訴本刊記者,楊雯從教20餘年,是該校的骨幹教師,她上的課還在學校被評為「示範課程」。即使是被騙走了積蓄的家長們,也對本刊記者承認,在教學帶班時,楊雯是認真負責的。以前,她會每天在群裡發布作業提醒,家長們喜歡在考完試後發微信詢問成績,楊雯不只是報上一串數字,還會加上兩三行點評。

讀書時,楊雯就是教育體系裡的佼佼者。上世紀90年代,很多當地女孩的出路是進工廠做手工活兒,楊雯考上了南京的一所師範學校,成了大學生。「那所學校,那年在全撫順只招了一個人。」楊雯的母親對本刊記者回憶。她已經80歲了,心臟不好。女兒自殺後,上門要債的人絡繹不絕,老太太不得不搬去和孫子同住,但她現在住的這套房子也只是暫時棲身之所。楊雯生前已經以低於市場價十幾萬的價格將房子賣了抵債,等過戶手續一旦完成,她和孫子就得搬出來。祖孫倆都不太願意回憶楊雯,因為傷心,也因為憤怒。「她欺騙我們,到處騙。」說這話時,老太太始終繃著臉,盯著地面,但還是給女兒說好話:「她去年還讀了在職本科,一直順風順水。」

《女教師》劇照

街坊們印象中的楊雯,同樣是優秀的。佟阿姨是老鄰居,今年70歲,在2000年初的下崗潮中退下來,如今每個月的退休金不到2000元,仍住在楊雯小時候和父母共同生活的老小區裡。小樓牆壁斑駁,樓道布滿小廣告,樓梯扶手也磨得發亮。在她眼中,楊雯事業有成,上過大學,是知名學校的老師,開了一個課外補習班,有一個上「985」大學的兒子,也會照顧老人,常常開車帶著母親和其他鄰居外出踏青、泡溫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所以,當楊雯向佟阿姨哭訴,兒子要去澳洲留學,但自己交不起保證金需要借錢時,佟阿姨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她見過楊雯的兒子,「大高個兒,可好的孩子,不敢耽誤了孩子一生,能湊就湊點」。她最終掏出自己攢了半輩子,準備養老和給兒子娶媳婦的18萬元。

所有借錢給楊雯的人,都沒有核實過楊雯口中的借錢理由。在當地人眼裡,「買房」「出國留學」都是正當的花錢理由,符合當地人對好生活的標準,也符合楊雯的過往形象。但楊雯的人生並不如表面那麼光鮮順利。她有兩次婚姻,第一任丈夫是她的大學同學,從戀愛到結合,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婚後,兩人長期分居兩地,在六七年前離了婚,楊雯一個人獨自照顧孩子。直到2019年,經人介紹,楊雯和如今的丈夫管志明結合,一起搬進了新房子。但對這兩段婚姻的情況,連她的媽媽都不清楚女兒為何離婚、何時再婚,兒子也是在母親與管志明住到一起後,才知道再婚的事情。

新的婚姻生活裡,楊雯是絕對的強者。鄰居李東對夫妻倆的評價是,「不是同一種性格的人,差得太多,觀念就不一樣」。管志明在當地一家冶金廠當工人,文化程度不高,不講究打扮,「沒有那些表面上的事兒,給他整個工作服,也能天天穿」。但管志明細心地照顧著楊雯的生活,他曾經不止一次向李東提起,自己「挺幸運」,能找到楊雯這樣一位有文化、有穩定工作的老師。「東北喜歡說男人有老爺們兒氣概,他沒有這個。」李東對本刊記者回憶,「他最常說的是:『我就對我媳婦好,我媳婦到家了就有熱飯吃,累了我就給她按摩。』」

楊雯不一樣。在李東眼裡,她「愛體面、會來事兒」,把管志明抽的幾塊錢一包的煙換成了20塊錢一包的玉溪,又給管志明買了有品牌的衣服,平日裡不讓他穿著工裝出門。即使只是去樓下鄰居家吃飯喝酒,楊雯也總是穿得整整齊齊,還叮囑管志明提點可帶的菜,別兩手空空地去別人家喝酒。李東覺得楊雯「愛裝大」,「但很有規劃、有思想,是個女強人」。她總愛在飯桌上說起自己做的醫療器械生意如何賺錢,在學校裡如何把班級管理得井井有條,也把當班主任的威風帶到了家裡。「40多人的班級,80多個家長,都聽她的。她習慣了那種比別人高一等的感覺,一點不給她老爺們兒留面子。」一次,在李東家的酒局上,楊雯直接嚴厲地訓斥管志明:「我說你聽就行了。對了你得聽,錯了你也得聽。」

祕密

楊雯為什麼借錢?這是她生前始終緊緊守住的祕密。到後期,她找家長借錢時不得不在電話裡聲嘶力竭地哭訴,在母親家作揖磕頭,求她幫自己找老鄰居們借錢,甚至還向只見過幾次面的人開口借錢,但一直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真正要做什麼。

直到離世前一週,她在一份「證明材料」裡解釋了自己自殺的原因,也交代了這些借款的去處:「自2020年4月末,由一個賣大連紅棗的群拉我進入一個大型彩票網站……我每次進入網站,就是想把賠的錢賺回來,然後還錢,沒想到我越欠越多。」「我一次次在家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借錢買彩票,以各種理由借款,買房、孩子上學等,這些都是我的謊言。我不僅騙了80多歲的老母親,欺騙了老公和兒子,還欺騙了很多學生家長,我已無力償還債務。」

證明材料中,楊雯留下了購買彩票的網址和自己的帳號。本刊記者查詢發現,該平台的頁面名稱為「購彩中心」,下設各種各樣的彩票形式,規則簡單,無外乎猜大小、押單雙、選號碼等,短則一分鐘,長則五分鐘,就能完成下注、開獎的一個循環。楊雯的帳號信息顯示,她是平台最高等級的用戶,帳戶積分達到3100多萬分。根據平台充值一元得一分的規則,意味著楊雯在平台上充值過3100萬元,這其中包含她曾經贏過的錢,以及大額下注後得到的獎勵,但更多的是她通過借貸等方式投入的賭本。本刊記者試著註冊了帳號,隨機投注了兩次押大小,每次10元,都幸運地賭贏了。兩分鐘內,帳戶餘額就從20元變成了40元,讓人一瞬間覺得能夠以小博大,增加賭資就可以再「賺一把」。

幾乎每個進入這類網站的人,都在一開始體驗過這樣的幻覺。汪明也曾經沉迷於網絡賭博,一直到2018年才徹底戒賭,如今在各個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賭博經歷和戒賭經驗,他的故事和所有陷入網絡賭博的人一樣,入口平常,但很快難以自拔。

第一次投注時,汪明嘗試充值了500塊錢,一個星期就贏回了1萬多元。「贏了錢,心理就會發生細微的變化。當一個星期能賺到好幾個月的錢時,會覺得也許能靠這個發家致富。當贏到一定程度時,賭場會讓你輸掉一些,或者徹底輸光。這時肯定殺紅了眼,收不了場了,只想增加賭資贏回來。」汪明對本刊記者回憶,最多時,他一個晚上輸掉20萬元。當他輸光了所有積蓄和通過借貸、抵押得來的錢後,不得不開始向親戚朋友借錢。

汪明說,楊雯所進入的網絡購彩網站,在國內是違法的,它們大多把服務器設在國外,不定期更換域名。這類彩票沒有官方數據作為參考,平台能夠隨時根據後台下注情況自行控制結果,賭徒沒有任何勝算。但初入購彩平台的楊雯對此毫不知情,很快深陷其中。從2020年4月開始賭博,5個月後她就輸光了自己的身家,在9月底用偽造的理財金額圖片作為還款能力證明,發出了借款請求,學生家長是她最早一批借款對象。

軟肋

張正寬第一次收到楊雯的借款信息,是在2020年10月5日。「姐有件急事想請你幫忙,姐又買個頂帳房……錢都在理財裡,取不出來,現在還差5萬,你能幫姐周轉一下不?」那是清晨6點多,張正寬迷迷糊糊地掃了一眼,腦子清醒了不少,推了推還在睡夢中的妻子,「老師來借錢」。

此前,夫妻倆和老師有過金錢往來。在當地,孩子是每一對父母的軟肋,給老師送禮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潛規則,過年過節前,相熟的家長總會相互詢問:「你今年送點啥?」張正寬從兒子上幼兒園起就開始自覺遵守這個規則。「我們家長也想與老師交好,一切都是為了孩子。」他有點訕訕地對本刊記者解釋。楊雯在小學二年級時接手了張正寬兒子的班級,開學後的第一個教師節,張正寬就去楊雯家樓下,送給她1000塊錢的紅包。楊雯沒有客氣,很自然地揣下了紅包。

有時候,他們甚至感覺收到了老師的暗示。2019年底,張正寬的妻子接到楊雯的電話,告知自己搬家的消息。妻子問張正寬:「這是啥意思?要去隨禮?」不容他們思考太久,第二天、第三天,楊老師連續發來微信,匯報孩子的學習情況:字寫得不好、課前測試成績下降、作文寫不到100個字……夫妻倆一下慌了,「心都揪起來了」。張正寬高中沒畢業就去參軍,退伍後在當地的一家事業單位做後勤人員,妻子的教育經歷也止步於高中。「自己文化程度不高,別耽誤了孩子。要是老師願意拽孩子一把,把成績搞上來是很容易的。」張正寬對本刊記者回憶。

那天晚上,張正寬又開車到了楊雯的新家樓下,在車裡塞給老師一個紅包,說了些「祝賀喬遷」「老師辛苦了」之類的客套話。楊雯也不推辭,過了兩天又給張正寬發來微信,這次全是喜報:孩子的成績上去了、字寫得工整了、課堂表現積極。即使懷疑孩子表現波動的水分很大,但收到老師發來的好消息,夫妻倆依然長舒了一口氣。

收到清晨借款信息後,張正寬猶豫了一個多小時,決定先借給老師3萬元。「孩子在學校待的時間長,凡事還要靠老師。」這次借錢也得到過短暫的「回報」。有一天中午,張正寬問楊雯,兒子能不能出校吃飯?楊雯回覆:「別人不行,你可以。要是關係不到,肯定是不行的。」後面還跟了一個笑臉的表情。在張正寬看來,這種細微的小事,是老師重視孩子的表現,讓他感到心安。

但兩個多月後,臨近楊雯承諾的還款日,她不僅沒提還錢的事,反而以「手頭緊」為由,再次向張正寬借款。這一次,張正寬警惕地婉拒了。楊雯沒有放棄,轉而請求張正寬用工資卡做抵押,幫她從銀行貸款。張正寬也沒有答應,但擔心「撕破臉」,趕緊給楊雯推薦了兩家朋友的貸款公司,隻字未提還錢的事。

高綜是所有借款人中,借出金額最多的一個。除了買房,楊雯又編造為兒子出國留學交納保證金的理由,兩個多月裡先後向他借了83萬元。高綜見過楊雯辦公桌上擺著的「優秀教師」獎盃,那像是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老師不會昧了我的錢」。更重要的是,他擔心如果拒絕借款惹怒老師,孩子會被「穿小鞋」。「老師不會直接打罵你的孩子,冷暴力才是最可怕的。上課不提問你的孩子怎麼辦?孩子不聽講,老師假裝沒看見怎麼辦?老師漠視,其他學生看到了也會疏遠孩子,影響多大啊?孩子還能好好學習嗎?」

這些細碎的擔心,大多源自家長之間口口相傳的經驗,最終固化為眾人腦海中認定的潛規則。我問高綜,孩子在學校裡被「穿過小鞋」嗎?高綜覺得這個問題很幼稚:「哪個學校不是這樣的?農村小學裡的學生還要給老師送點苞米呢。」他總害怕,自己哪次說錯了一句話得罪了老師,就像蝴蝶效應,耽誤孩子學習,進而毀了他的一生。他多次向我強調:「你沒有孩子,不能理解我們的困境。在撫順,孩子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失落的撫順

高綜的謹小慎微是當了父母后學會的。他今年40歲,自小生長在撫順市里,成績一直不好,「興趣不在學習上」。在他上學那會兒,家裡雖然只有他一個孩子,也沒有對教育太上心。高綜的父母都是工人,那時候,這份職業是可以「繼承」的,成績普通的學生讀完技校,回到撫順的鋼廠、鋁廠、石化廠當一名工人,是相當體面的工作。

工廠的興盛時期,是撫順最有榮光的年代。這個城市以豐富的煤炭資源起家,曾是新中國成立後設立的12個直轄市之一,一度擁有全國最大的火力發電廠,被稱為中國的「火電之母」,銅、鋅、油頁岩等礦產的保有儲量也很豐富,並由此衍生出大量的重工企業。到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當地石油加工、冶金、煤炭、化工等國有企業每年能吸收大批工人,他們曾是這個城市裡收入最高、最受歡迎的階層。張正寬記得,那個年代撫順市鋼廠、鋁廠的工人,「就算下了班也要穿著工服,走路都比別人腳下帶風」。找對象時,工人更是成了香餑餑,一聽說是鋼廠、鋁廠的,「面試都省了,直接錄取」。

但到上世紀90年代末,工廠逐漸衰敗了。高綜記得,那時候自己在外闖蕩一番後回到家鄉,想進工廠謀個活路,卻發現城裡的工廠已經不再是個好去處。90年代末,國營企業改制工作相繼展開,身擁大量國營企業的東北成了改制工作的主要對象。根據《中國勞動統計年鑑(2005)》,1998~2000年間東北三省的下崗職工數占全國的四分之一,遼寧多次躍升至每年50萬人以上。進入新世紀,撫順的頹勢日益明顯,2009年被確定為全國第二批資源枯竭城市。在2015年前後,撫順的經濟出現「斷崖式下跌」之後,2020年的GDP甚至不如2010年的數據,當年的中央直轄市早就被「摘了帽子」,退居五線城市。

如今的撫順依然保留著重工業城市的影子。整個撫順城沿著渾河分布,呈東西帶狀,從瀋陽一路開車向東北方向走60公里就能到達撫順。車子進入兩城交界的瀋撫新區後,大片高聳的商品房開始出現,是近兩年新開發的樓盤,柏油公路旁的商鋪全是4S店。主城區裡,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城裡仍保留著一些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蘇式建築,斗篷式大屋頂,紅牆紅瓦已經略有褪色,牆體斑駁。高綜的辦公室是這些老房子中的一間。這些年靠打零工、當保安,他積攢了一些錢開了家小店,做玉石方面的生意,在城裡偏遠地段有一間自己的辦公室,面積很小,也沒有裝修。他想把大部分收入省下來,和爸媽的退休工資攢在一起,換一套大一點的住房,但楊雯的自殺帶走了他的一大半存款,也帶走了他換房的希望。

遼寧撫順(圖|視覺中國)

對年輕人來說,離開才是最好的出路。張正寬和高綜為兒子設計的路線一樣,考上好大學,到大城市去。採訪間隙,張正寬問我:「你說現在去南方哪個城市好?杭州、成都咋樣?」楊雯自殺後,一股無形的力量把班上這二十幾名家長連在了一起。一個多月前,他們甚至連微信好友都不是,只有在接送孩子或是開家長會時,才有機會見面,相互點頭示意。如今,大家常常坐在一起,毫無保留地聊自己的家庭經濟狀況、借錢的過程,商討接下來如何把錢要回來。網上輿論鋪天蓋地,不少網友詰問:「誰讓你們借錢給老師?還不是想拍馬屁?」家長們覺得沒法解釋,索性不看了。只有在這個特殊的小群體裡,他們才能相互理解對方的焦慮。

深淵

即便有「優秀老師」這層身分做遮掩,楊雯持續借錢的時間並不長,身邊能夠給她的賭局提供源源不斷資金的人也不多。2021年1月,被騙了52萬元的畢業生家長張建沒有如期收到還款,察覺出了異樣。他向楊雯的同事和朋友打聽後得知,楊雯把身邊的人借了個遍。1月底,張建告訴楊雯,自己準備報案,楊雯一下子就泄了氣,發過去一長串語音,聲淚俱下地訴說自己如何辛苦地籌款:「別啊,求求你了!」「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我以後還有什麼臉在這裡生活!」

小城沒有祕密。債務的坍塌如排山倒海,不給楊雯任何喘息的機會。春節前半個月,李東見過三撥人上樓要債,把楊雯家的門砸得砰砰響,甚至還下樓敲開自己家的門,詢問樓上是否有人。管志明也知道了楊雯欠下巨款的事,一次酒後,他哭著問李東:「這日子還咋過啊?我得跟她離婚吧?」很快,楊雯四處借錢的消息就傳入了家人的耳朵裡。楊雯的兒子告訴本刊記者,也是在今年1月底,媽媽、舅舅、姥姥一起坐在家裡的客廳裡談欠款的事,媽媽堅持只借了15萬元,並始終不說幹什麼用了。情急之下,舅舅動手打了她,她才吞吞吐吐地承認,自己欠了張建52萬元。姥姥讓她去公安局自首,她不肯,此後再也沒有和家人聯繫過。

她嘗試過幾次自殺,但每次都被救了回來。身邊人搞不清楚她是下定決心想死,還是作為某種情感威脅的方式。「她有前科。」楊雯的兒子告訴本刊記者,春節前他曾接到過派出所的電話,說媽媽自殺,但被外賣員發現了,人沒事。請求張建不要報警時,張建曾經收到楊雯發來的一張割脈照片,照片裡手上的血痕已經結痂了。張建覺得,這是楊雯的又一次謊言。大年初三晚上,佟阿姨也接到楊雯的電話:「姨,錢我還不上了,您也別怨我,他們都讓我死。」佟阿姨蒙了,追問她:「你幹啥啦?為啥要死啊?」楊雯反過來安慰她:「姨,您放心,我不會死,我會還錢幫您兒子娶媳婦的。」

初六那天,楊雯服毒後,又給丈夫打了電話。這一次,人沒有救回來。楊雯的母親接到派出所的電話,詢問家屬是否承認自殺、是否需要屍檢。老太太賭氣回了一句:「我們都認,不用屍檢了。」屍體很快被拉到了殯儀館,再沒有人去送別。第二天,屍體火化後,管志明給楊家打來電話,說自己不要骨灰。楊雯的哥哥轉給他1000塊錢,請他買個骨灰盒,「先給她留著」,楊雯的骨灰才保留下來,等待7月份的海葬。

在我們短暫的交流裡,楊雯的兒子對記者既抗拒又禮貌。這個一米八的大男孩漲紅著臉,既不想過多談論自己的母親,又忍不住抱怨她對自己的欺騙。他也幫媽媽在外面借過2萬塊錢,因為媽媽說自己「做生意虧了」,請他幫忙。說這件事時,他從不提「媽媽」,只用「她」來指代楊雯。直到聽姥姥回憶起媽媽時,他才盯著地板不再說話。和外孫一樣,楊母對女兒的情感包含著埋怨、憤怒、不解,還有悲傷。當這個給家庭帶來痛苦和災難的女人生前的點滴在話語間慢慢展開時,楊母逐漸繃不住了,悲傷占據了臉龐。她嘴角稍微耷拉,眼裡噙滿淚水,哽咽著說:「我也很想你們查清楚,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文中人物均化名。

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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