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的黑暗之書

文:蟲離先生

中華田園派詩歌創始人陶淵明先生,一向以對菊花、酒和詩具有深湛研究聞名,《桃花源記》最初收錄在《搜神後記》傳諸於世,《搜神後記》作者,署的正是陶淵明。不過陶先生在版權方面遇到些問題——此書年代太久,作者名氣又太大,以致傳鈔複刻時,混入了一些偽托作品。他們那個年代,刻印發行一冊書殊非易事,即使成功梓行,也不見得有人會讀,只有掛上名人頭銜,自己的文字才有機會廣為流傳。是以當時偽托成風,只不過有些故事托的太不講究,故事時間甚至寫在了陶淵明謝世之後,搞得不倫不類,學界一度認為陶淵明根本沒寫過這樣一本書,全書都是後人冒名頂替的。這種觀點又未免矯枉過度,現在一般認為,《搜神後記》確為陶淵明所作,只是今行版本含有一些後人增益而已。

這是一部較其前作——大名鼎鼎的《搜神記》更詭怪、隱祕、幽暗的筆錄,它是那位白晝時光風霽月的田園詩人的夜晚。無數個山居之夜,陶淵明悄悄窺探著暗夜詭事:山腹深處的老叟、井底的蛟龍、洞裡的女人、自斷首級的尼姑、濯洗內髒的和尚、會哭的肉、花芯的銅鏡……

夜風悽厲,竹籬茅舍,一燈如豆,陶淵明呵墨提筆,青森森的札簡上,記下這一切黑暗低語。

黑狗

劉宋永初三年,公元422年,前東晉南康郡公謝暠[hào]家有個婢女,一天出門,遇到一條黑狗。

當時路上靜悄悄的,沒有其他行人,只有一條黑狗攔在路中央。

黑狗直直盯著婢女,婢女有點發毛,不知該如何進退,黑狗忽然開口說話了,它說:「你看看我後面。」

婢女下意識一看,黑狗身後,不知甚麼時候出現了一個矮人,才三尺來高,長了兩個頭。

婢女從沒見過會說話的黑狗,更沒見過長著兩個頭的人,一狗一人站在一起,靜靜地盯著她。

這一幕詭異至極,婢女大受驚嚇,尖叫著往回跑,直跑得兩眼發黑,腿都軟了,回頭一看,那狗和矮人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

婢女一直跑回謝府也沒能甩下怪狗和怪人,她的哭喊聲倒是驚動了不少人出來看,但一見到雙頭人的怪糢樣,也都嚇得紛紛走避。狗和矮人不理會其他人,唯獨綴著婢女不放。

婢女被逼的無路可逃,終於不得不戰栗著回轉身來。矮人和狗仍舊靜靜地站著,沒有甚麼動作。

婢女問:「你們要幹甚麼?」

黑狗說:「想吃飯。」

婢女愣住了,繼而如蒙大赦,長出一口氣:原來只是想吃飯,這可嚇死我了。

殷殷置了飯食,雙頭人吃過,踽踽離開,狗卻不走,婢女的心又懸了起來,提醒那狗道:「你的同伴已經走了。」

黑狗道:「過幾天,還要來的。」深深望了婢女一眼,調頭而去。

過了幾天,謝家上下,全數死絕。

《兩頭人》

壁中之物

劉宋湘東郡(今湖南衡陽)太守李頤,幼時家住襄陽,家業原本甚大,一場變故,讓他從世家公子,落到孤寒無依的境地。

那年李頤尚在繈褓之中,李頤的父親李老爺子看中一套宅邸,打算出穀遷喬。這宅子售價極便宜,有知道內情的,勸李老爺子說:「此宅大兇,絕不可居,居必有禍!」李老爺子從來不信這一套,嗤之以鼻,毅然攜全家遷了進去。

一住多年,不僅安然無恙,子孫昌盛,李老爺子更交了官運,擇日異地上任,這套宅子自然不必再住了。

臨行前,李家大排筵席,辭別當地親友。李老爺子多飲了幾杯,興致高昂,倚醉揚聲道:「這宅子,我李某人未入住時,有人跟我說,是兇宅,不能住!結果呢,諸位,你們看,我家人丁興旺,李某官運亨通,何來兇相?可見所謂吉兇,全在於人,命不好的人,吉宅也能住成兇宅;似某這等命硬的,即管它兇宅,也居之無妨!」

眾賓客皆拍手稱善,恭維聲中,李老爺子醺然陶然,告個罪,起身如廁。

喧囂遠遠傳來,李老爺子志得意滿,禁不住要偷笑了。醉眼迷離,搖頭晃腦,忽然發現廁所牆壁不大對勁兒,石縫中正慢慢滲出一種白色的東西,只片刻功夫,已經滲出一大塊,粘在牆上,足有五尺之長,像一卷席子,又像一只碩大的蟲蛹,慢慢蠕動著,惡心至極。

李老爺子酒意登時醒了一半,這是甚麼鬼東西!他匆匆找了把刀,一刀砍進去,噗呲一聲,那白蛹攔腰斬斷,掉下地來,繼續蠕動著,伸頭伸腳,變成兩個人體形狀。李老爺子更不思索,接著一刀。

眾人見李老爺子如廁久久不出,疑心他莫非醉倒在了屎坑裡?忽見四個白生生、似雪人般只有形狀而無五官的人形怪物,從廁所出來,其中之一手上提著把血淋淋的刀。

李家一片大亂,當時李頤年幼,未能列席,由乳母抱著待在後院。那乳母只聽見前廳慘叫迭起,忙抱著孩子從後門遁走,後來才聽說,李家上下,一門俱滅。

而那白色的東西究竟是甚麼,終於無人知曉。

《壁中之物》

兩個丈夫

仍然在南朝宋世,有戶夫妻,清晨正常起牀。妻子先起身外出,旋即回來,發現丈夫仍然擁被高臥。

奇怪了,她似乎記得,方才丈夫明明也已經起牀,難道竟睡起了回籠覺?

妻子沒有在意,這時,家奴找到妻子,說道:「郎君要一枚鏡子,我帶了去。」

妻子奇道:「甚麼鏡子,郎君尚未起牀呢。」

家奴探頭一瞧,主人的確睡在牀上。這一來大為詫異,吶吶分辯道:「可是、可是我分明從郎君處來。」

妻子不禁生起疑心,疑心家奴故意撒謊,有偷騙嫌疑,很沒好氣道:「那好啊,我親自拿鏡子給郎君,你帶路吧。」

家奴受了這一份不白之冤,委委屈屈的,帶著主母,果然找到了正在工作的丈夫。

妻子大驚,丈夫聽了妻子的話,同樣大驚,扔下手上的活計,結伴回家一看,被子裡可不是另有一個正在睡著的「他」?

夫妻倆聽說過「形魂相離」的事情,據說起牀起得不巧,三魂七魄,有時未能完全覺醒,就要落下一點。夫妻不知如何是好,丈夫揭開被子,伸手一觸,那躺著的「丈夫」忽然變得稀薄,冉冉而滅。

跟著丈夫便瘋了,終生未愈。

《形魂離異》

人頭

庾謹兄弟三人,近日形色憔悴。

他們輪番侍奉著病倒的老母,幾乎日夜不休。

這天,輪到庾謹守在牀前,疲極欲眠,恍惚中,看見牀帳垂下的帶子自己慢慢卷了起來,又慢慢舒展開,再卷起,再度舒展,如此反反複複,持續不絕。

庾謹一點一點清醒,使勁眨眨眼睛,湊近去看,那帶子仍然自己卷動不止。他慌忙喊來兩個兄弟,三人圍觀著這不明原因,好似有了生命般的帶子,俱都驚疑而不知緣故。

這時,他們聽見了近在咫尺的狗叫聲,那是一群狗打架的呼哧和慘吠聲,好像就在牀前。兄弟三人下意識跳開,牀前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他們這才想起,家裡根本沒養狗。

於是三兄弟分頭去找,哪裡來的野狗亂叫,要吵了老太太休息。

庾謹第一步剛出房門,第二步便跨不出去了。

正午陽光正好,白晃晃的陽光下,門口一大灘發黑的血泊,靜靜浸著一個人頭,螞蟻在頭髮和損壞的嘴唇間爬進爬出。庾謹的大腦瞬間被疑惑和驚亂堵塞了,一時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就那麼發著獃,忽然,人頭的眼睛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看向庾謹。

庾家人既惡且懼,幼弟提議埋掉,其他人已經六神無主,幾乎想也未想,立即照做。

這麼個人頭,無論如何是不能拿出門被人看到的,因此就埋在後園裡。

第二天一早,庾謹被喧嘩聲吵醒,原來是家僕在後園發現昨天深埋的人頭,重新出現在了地面上。

庾謹趕到的時候,人頭的眼睛又一次看向了他。

是誰挖出來的嗎?

沒有人吱聲。

這次,坑挖得更深,大家拍實泥土,每個人都確定了人頭確實已被深深埋入地底,方才散去。可是翌日清晨,泥土紋絲未動,人頭又冒了出來。

大家圍在現場,死寂。

庾謹憤慨說道:「我們拿磚頭砌死它!看它怎麼出來!」於是特意採買磚石,將那人頭裡三層外三層死死封住,再覆以泥土。

果然,次日再到後園看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人頭沒有出現。

當天,其母病亡。

《死人頭》

 

迷路

鄱陽縣民黃老二入山採樵,已經過去多日了。

他正在為冒險涉入未知的山林領域,付出代價。

代價,就是徹底迷路。

山林如同巨大的獸吻,即將吞噬他的生命,黃老二已經預見到自己耗幹力氣倒地,慘遭野獸分食的情形。

可是無可奈何,他在山裡兜兜轉轉,沒有東西下肚,空耗體力,轉了幾天,連急帶餓,已經走不動路了。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他只有倚靠在一棵大樹前坐以待斃。忽然,身側灌木叢瑟瑟搖動,慢吞吞爬出一只巨大的烏龜。

古人以龜甲卜筮,烏龜有靈的觀念,深入人心。黃老二精神一振,絕境之中,得遇靈物,難道是上天派來救我的?

山窮水盡,任何一分光芒,總是帶著百分希望。黃老二向那烏龜跪拜,通誠祝禱:「神龜神龜,你若有靈,請帶我出困吧!」

說來神奇,烏龜便停步不動,扭頭望著黃老二。

黃老二大著膽子,摸摸索索,爬上龜殼。烏龜並不反對,就這麼負著黃老二,慢騰騰爬去。

黃老二伏在龜背上,覺得安心多了,昏昏沉沉,竟欲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聞水聲潺潺,張眼一看,有河流當前,目之所及,檣帆往來,已可見人煙。

黃老二大喜,掙紮著下了烏龜,奔到河邊極力呼救。船家搖櫓過來,黃老二死裡逃生,激動之下,連哭帶比劃,跟人家講述遭遇。

船家也頗同情,說了許多安慰的話,答應載他一程。黃老二心情驀然放松,饑火升騰,頓時想起自己已經多日未曾進食,因此向船家求一頓飽飯。

那船家本是個載人運貨做生意的,答應免費帶他,已經有違宗旨了,哪裡還肯施舍飯食?黃老二此時如餓殍一般,若能有頓飯吃,當真恨不得割下一塊肉給人家。正苦苦求告,忽然靈機一動,說道:「船家!我也不是白吃你的,適才我遇到一只這麼大的烏龜。」他拿手一比:「你見過這樣大的烏龜麼。喏,剛剛還在這裡,往那個方向去了。你我捉了它來賣掉,我的那一份,權抵船資、飯錢,如何?」

船家尚未答話,忽見他臉色劇變,頭頸皮膚像沸水灑在雪地裡一樣,斑斑點點的劇烈潰爛,生出無數白生生、黃慘慘的瘡瘍,膿水亂冒,忙撐船去了。黃老二滾倒在地,兩手亂撕亂摳,繼而手指也開始溶化,只好臉貼在石頭上瘋狂摩擦,骨頭被岩石摩得嗤嗤作嚮,慘叫聲一江皆聞,良久,漸漸不聞聲息,那船家回頭一看,黃老二已經爛成了一灘血水。

《黃赭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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