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歷史上的四大才女

才女

文:吳永甫

筆者在編寫《滬上詩境》《滬上明清名宅》時,深感上海地區自古以來就是人文薈萃之地,湧現了一批文人學者。有的已載入史冊,眾人皆知,有的知者不多,尤其是一些閨閣才女,更是鮮為人知。這些才女,有的是土生土長在上海地區,有的是從外地遷居上海的。她們的家庭狀況各不相同,有的是高官學者,也有的是普通平民。總體而言,人數也不少。

據《嘉定縣誌》記載,嘉定古代女作者有61人,計有70種著作傳世。筆者瀏覽其中一些作品,風格各異,有的色彩素雅,意境幽美;有的深婉隱微,凝練精工;有的用典精當,引人深思;有的激情流暢,恣肆淋漓。本文講述的上海歷史上的四大才女,只是她們中的代表。

識見非凡的鄭夫人

鄭夫人是林則徐的妻子。她賢淑善良,知書達理,史書上都尊稱她為鄭夫人。鄭夫人,名鄭淑卿(1781—1848),福州閩縣(今福州市)人,為該城進士鄭大漠之女,出身書香門第。林則徐在江蘇任職時,曾在上海地區興辦水利工程。鄭夫人是否到過上海,史書上沒有記載,但是,她的長媳是青浦縣進士陸我嵩的女兒。看來,她與上海還是有親緣關係的。至今尚有林則徐後裔居住在上海徐匯區天平街道。福建省社科院原院長、林則徐五世孫女林子東就曾來電,請求我們關心一下她在上海的親人。

筆者翻閱眾多史書,如林則徐日記、書信集等,未見鄭夫人隨侍左右,只是圖像林則徐被革職發配之後,才見夫人的行跡。這是患難與共,同受磨難。最為感人的是,在赴戍途中,路經江蘇,傳來河南黃河氾濫訊息。因災情嚴重,道光帝下諭旨「:林則徐著免其遣戍,即發往東河效力贖罪。」林則徐毅然決定,讓眷屬折回南京僑寓,自己即往汴中,並在治水救災中嘔心瀝血,多有貢獻。

在河工現場直接指揮的軍機大臣王鼎,充分肯定林則徐治水救災的成績,奏報道光帝,希望對林則徐論功行賞,重新起用,赦免流放。誰知道光帝出爾反爾,下旨:「林則徐著仍遵前旨即行起解,發往伊犁效力贖罪。」眾官員聞之忿忿不平。王鼎送行,老淚縱橫,涕泣不已。林則徐反倒作詩勸慰:「塞馬未堪論得失,相公且莫涕滂沱!」

河南送行雖過去,但不少人仍感不平,尤其是林則徐的老友和門人,擬為他鳴冤叫屈,但見林則徐「談笑自若,不敢言」。隨即見鄭夫人告之。夫人勸說:「子毋然,朝廷以汝師能,舉天下大局付之。今決裂至此,得保首領,天恩厚矣。臣子負國耳,敢憚行乎?」林則徐知悉,即寫家書讚揚夫人之言,說:「爾之答語,深愜予心。」「夫人識見,莫說巾幗中鮮有其匹,只恐當世士大夫能具此明白心腸者,也幾如鳳毛麟角之不多見也。」可見,鄭夫人胸懷寬廣,果斷表態,見識非同一般。

林則徐赴戍去新疆途中,最為動人的時刻,是在西安與鄭夫人分手離別時。天蒼蒼,路茫茫,何時再相聚?林則徐留下了《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詩兩首,其中有兩句:「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戲與山妻談故事,試吟斷送老頭皮。」前一句表達了不顧個人安危而全力以赴的堅定態度,後一句是勸慰夫人吟誦「這回斷送老頭皮」的詩。斷送老頭皮,事出蘇軾《志林》:「宋真宗聞隱者楊樸能詩,問‘:此來有人作詩送卿否?’對曰:‘臣妻有一首雲:更休落魄貪杯酒,亦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裡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笑,放回山。」林引用這一典故,意為讓夫人寬心,不久便能再見。讀罷此詩,我便想到,鄭夫人一定是一位能文善詩的才女。

後來,我在《林則徐詩集》中見到有關記載,說「夫人系出名門,知書識禮,亦能詩」。接著,又在《記鄭夫人》一文中讀到:「不僅知夫人之極有根底,而其醫理甚深,酷嗜碑帖,則人鮮有知者。嘉慶己卯(1819)冬,夫人隨林則徐北上,路出浙江,有舟嫗攜女相依為命,女久病垂危。夫人為滯行程,細心診察,終則藥依為命。母女叩謝不已,一時遠近傳聞,疑為女神醫。」這個故事說明鄭夫人年輕時(28歲),已是文籍滿腹,能詩擅詞,且知醫理。該文又為我釋疑,說是「林公遣戍伊犁途中,夫人寄七律四首,林公依韻和之,雖原詩不傳,而讀林公章,可略知其概」。果然如此,林則徐在道光二十五年(1845)七月,從新疆致信鄭夫人,和詩《感懷》,商討音韻。史書還認為「:鄭夫人雅好吟詠,與林公時有唱和,林公且為之商略。惜其集未梓。」看來,如今要見到鄭夫人的詩稿已很困難,但鄭夫人具有文名才略卻是不爭的事實了。

勸夫回鄉的管夫人

趙是元朝著名的書畫家、文學家,其妻管道昇也善書畫,元代仁宗皇帝贊她為「善書夫人」,世稱管夫人。

 

圖像在介紹管道昇書畫詩詞墨跡之前,先說一說她與上海的地緣關係。據1990 年出版的《青浦縣誌》記載,管道昇,字仲姬,青浦小蒸管家弄人,嫁吳興(長興)書畫家趙為妻。筆者見此記載,就按圖索驥前去尋找遺址。進入小鎮,見有一條古意盎然的河流,名為小蒸塘,又名貞溪,至今流水不斷,清幽淡雅,兩岸苔青,頗有詩意。

元末明初的詩人邵亨貞曾以《貞溪初夏》為題作詩云:「雨後林深竹筍肥,渡頭風急柳花飛。柴門不掩綠陰靜,人在閒窗試苧衣。」現在雖然房室已變,但是韻味未減。在鎮之西端,還能見到「林深」「綠陰」的景色。小蒸之行,很有收穫,但也有不解。在眾多書籍中,都說管夫人是浙江長興人,「小蒸」兩字未曾提及。最有權威的記載,是趙孟寫的《松雪齋外集·魏國夫人管氏墓誌銘》說:「夫人諱道升,姓管氏,字仲姬,吳興人也。其先是管仲之孫,自齊避難於吳興,人皆賢之,故其地至今名棲賢。」此言明確管夫人是吳興人氏,而且有情有節,別無他說。那麼管夫人生於小蒸的依據是什麼?其中定有奧秘。於是,我追溯歷史,翻閱了清朝乾隆年間編纂的《青浦縣誌》,寫得也明明白白:「管道昇,字仲姬,小蒸人,歸趙孟,封吳興郡夫人,神志秀朗,工詩善畫。」但是沒有提及她是小蒸人,卻怎麼成為吳興夫人?隨之進一步探其根源,果然有所得。清代光緒年間,葉世熊編寫《蒸裡志略》時剖析了原因:管道昇,「父伸,母周氏。本吳興棲賢里人。宋寶□(祐)初,避地來蒸,後生道於小蒸,管家弄其生長地也」。又說,趙「娶管氏道升。管,家蒸裡,乃築室大蒸,讀書其中,以故頻往來。峰泖間寺院碑記,多出其手。今大蒸壽寧橋畔,尚有松雪讀書檯遺址」。

此說合乎歷史狀況。筆者查閱史料,管道昇與趙結合大約在1286 年左右,而在1276年,蒙古軍已進入臨安,吳興也在戰亂之中,趙、管兩家避居泖河之濱,合乎史實。何況小蒸有其獨特的圖像文化背景,它地處九峰腳下、泖河之濱,正是一些文人墨客喜愛隱逸之地。當時,小蒸有位本鄉本土的文人曹知白,自己喜好詩文繪畫,家有「書數千百卷,書法墨跡數十百卷」,還有園池花木,常邀文化名人到此撫琴吟唱。長住在他家的有畫家王冕、黃公望、倪瓚等。喜愛音樂的劉世賢、王知本避亂寓居小蒸,亦與曹知白為友。可見,到此避難的並非只有趙、管兩家。

圖像管道昇自幼生活在濃郁的文化氛圍中,必然受到薰陶。史書評述:「道升幼甚聰慧,既長神智秀明。」「亦能書,好詞章,作墨竹,筆意清絕。」畫壇有人認為:「睛竹新篁,是其所創。」她畫的《水竹圖》《墨竹圖》,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還有一些作品流散於國外,如慕尼黑國立人類學博物館收藏的山水圖、科隆遠東藝術博物館收藏的墨竹圖冊頁、斯德哥爾摩遠東古代文物博物館收藏的竹石圖冊頁、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的墨竹圖、美國哈佛大學W.海斯·福格藝術館收藏的若蘭小像卷,她的墨跡幾乎遍及天下。

管夫人寫的詩詞都是上乘之作,最有代表性的是管、趙兩人的一組和詞,是管夫人開導丈夫不為官、不為名,卸職歸裡做個自由人,以解除積鬱多年的心病。因為趙本是宋朝皇室的後裔,卻為元朝效勞,社會輿論對其有壓力。管夫人寫詞說:「人生貴極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淨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風歸去休。」又說:「南望吳興路四千,幾時回去霅溪邊。名與利,付之天,笑把漁竿上畫船。」夫人勸丈夫不為名不為利,回到家鄉去釣魚,過自由自在的漁翁生活。2007年11月,我去浙江長興觀賞金色的秋景,一出長途汽車站,就見高樓上掛有「趙回家了」的大幅標語。這是為趙書畫展做宣傳的。觸景生情,我想如果今日趙回家該有多麼風光啊!然而,當初管夫人勸他回家時,他心裡卻是憂慮重重,心態不尋常,在給夫人的和詞中說:「儂在東吳震澤州,煙波日日釣魚舟。山似翠,酒如油,醉眼看山百自由。」「渺渺煙波一葉舟,西風木落五湖秋。盟鷗鷺,傲王侯,管甚鱸魚不上鉤。」這是一場心靈之間的交流,真切而深情。

清代劇作家洪昇,慧眼有識,把他倆的和詞搬上舞臺,列入雜劇《四嬋娟》之中。四嬋娟是管夫人、李清照等四位才女,一人一臺摺子戲。管夫人與趙這臺戲,遊湖抒情,唱詞精美,煞是動人,給人留下許多遐想。

善用典故的王夫人

嘉定安亭中學的校園內,綠色叢林中有兩座巍峨的雕像:一尊是清代政治家、思想家林則徐;另一尊是明朝著名文學家歸有光,又稱震川先生。這兩位名人有一定的關係。在清朝道光十四年(1834)七月,林則徐到安亭視察震川書院(即今日安亭中學),同時,拜訪了明代震川先生的讀書處。震川先生曾在此讀書授業20餘年,但不在清朝所建的書院內,而是在他的夫人王氏家中。

歸有光是江蘇崑山人,為何要到夫人家裡讀書,原因還在於科舉考試不順。他8次參加會試,皆落選。直到60歲時,參加第9次會試才考中了三甲進士。正因為較長時間會試不中,所以他在36歲時就卜居安亭夫人王氏家中。因為這裡「宅中閒靚」「可以避俗」,利於讀書。

王氏是歸有光的繼配夫人,在嘉靖十四年(1535)嫁到歸家,卒於嘉靖三十年(1551),夫妻倆同甘共苦17年。王夫人是一位溫淑賢惠、識大體、顧大局的女性。待歸有光到她家時,王家已趨敗落,但是其妻「終亦不以有無而告之」,而是勤儉治家、孝敬老人,支持丈夫勤讀治學,為全家所尊重。王夫人去世十年後,家中老小都還時常懷念她。歸有光在《世美堂後記》中講到一件十分感人的故事:「一日,家君燕坐堂中,慘然謂餘曰:‘其(王夫人——引者注)室在,其人亡,吾念汝婦耳!’餘退而傷之。」其實,聽了此言,有傷感的何止是歸有光一人,而是全家人。

王夫人的高尚情操,源自她的知書達理與深厚學養。有一次,歸有光會試又不第,鬱悶而歸,夫人備酒相迎,慰問辛勞。歸有光問夫人:「得無有所恨耶?」夫人說:「方共採藥鹿門,何恨也。」王夫人的言辭出自《後漢書·逸民傳》的故事,說是東漢末年,南郡襄陽人龐公拒絕劉表的招引,攜妻子入鹿門上山採藥不返。王夫人引用此典故,表示願與丈夫共渡難關的決心,以此來鼓勵丈夫不要灰心。夫人用典,煉意傳神,明白曉達,很有成效。丈夫聽之深為感動。古人說,成功用典有三條:「易見事」,「易識事」,「易誦讀」。王夫人對這三條都做到了,她是位勤學能用的讀書人。

託孤殉難的趙夫人

在上海地區,雖有不少女性文人,但在一個家庭中,婆媳、姑嫂、妯娌都能吟詩作文的卻不多。然而,嘉定抗清英雄侯峒曾之家,卻是文人會集,有的還是詩壇名人,所創作的作品流傳至今。

先說侯峒曾之妻趙氏,在其夫及兩個兒子被清兵殘害後,寫了《殉難前諭遣婢僕書》和《托幼孫泣諭老僕柳恩書》,字字句句動人心絃,催人淚下,很有感情。她勸慰眾僕「速行,各善事新主,毋以餘家為念」。同時又託孤老僕,「藉延侯氏一脈」,還叮囑老僕,今後「幼主即姓爾姓,將來勿令其取功名,為一耕傭,是即爾之重極餘家也」。眾僕讀完兩文,無不潸然淚下,無限傷感。在這生離死別之時,個個難捨難分。

侯峒曾的大媳婦姚媯俞是位詩人,其夫侯演也受清兵之害,她削髮為尼,曾寫《冬日》一詩,其中有詩句:「悽悽庭院悲風急,漠漠江天朔雁翔。」「登樓望遠迷鄉樹,又見寒夜送夕陽。」她以「悲風」「朔雁」「望遠」「寒夜」等詞彙來表達思念丈夫之情。

三媳婦盛韞貞也是女詩人,其夫侯瀞因清兵追捕而早逝,她未及過門,就出家為尼。寫有《村居雜感》,表達「孤墳應宿草」的遭遇。

侯峒曾的二侄媳夏淑吉、三侄媳章有謂姐妹六人以及侯峒曾的女兒侯懷風、侯岐曾的女兒侯蓁宜都是著名女詩人,皆有作品問世。

出自平民之家的女詩人

上海地區的才女,並不全都出於豪門望族,也有從平民之家走出來的。例如現在出版的不少古代詩選中,都有明代女詩人陸娟寫的《代父送人之新安》。詩的前兩句,描寫了在橋堍碼頭旁送客餞別的情景,表達了一種依依惜別之情。後兩句描寫了水上起航行舟,所見春意盎然,前程美好。前後相連,有著悠揚的音韻,明麗的色彩,描繪了一幅情景交融的送客圖。所以,清代評論家沈德潛肯定此詩是「溫柔敦厚」的佳作。

陸娟是何許人也,幾乎所有書中只提到一兩句,而《明詩別裁集》中也只有寥寥八個字:「娟,陸德蘊女,馬龍妻。」她的家鄉松江區有關部門編寫的《松江歷代詩人詩詞選析》一書,介紹就詳細一些。書中說:「陸娟,明末女詩人,生卒年不詳。松江華亭人。父親陸德蘊,字潤玉,學問淵博,善詩。丈夫馬龍,也有文名。」後來我又從《列朝詩集小傳》中得知,其父陸德蘊,隱居雲間北郭,好古博學,被招致蘇州相城沈家作家塾。雖常與好友和詩,但「不妄言動」,愛好隱居生活,實是一位教書先生,也是一般平民,因而在史書上少有痕跡。

松江還有一位平民女詩人,名叫袁寒篁,生於清代。其父袁玉屏無兒子,且早喪妻子。袁寒篁未曾出嫁,在家侍奉父親。父女倆住在窮巷之中,過著簡樸的生活,而她酷愛詩詞,有集子《綠窗小草》。代表作是《虞美人·春感》,這是一首即景抒情的作品,格調清新,優美嫻靜。

上海地區歷代才女和故事還有很多,筆者知之有限,不免掛一漏萬,還請專家學者指正。最後,我想以陸娟的詩句作本文的結束語,那就是「萬點落花舟一葉,載將春色過江南」,好景還在前面。

(原載:《海派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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