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黃小米
今年金馬影展有一部值得關注的紀錄片,由作家、編劇朱天文執導的「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三中的一部《願未央》,講述她父母——作家朱西寧和翻譯家劉慕沙的愛情故事。

從左至右:長女朱天文、母親劉慕沙、
三女朱天衣、父親朱西寧、次女朱天心
據說下集《我記得》以朱家作家三姐妹及她們的文學諸友為主人公,由他們中的一員,小說家林俊穎執導,把文學朱家及其周邊幾代文青的往事呈現在影像上。

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
對朱天文的讀者來說,也許更關心十年前預告的小說集《時差的故事》或其他新作何時才會問世。朱天文是當代華語小說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她被大陸讀者認識,也是個「時差的故事」。
我最早看到的朱天文的正式大陸出版物,是2001年上海文藝出版社集中出的中短篇小說集和電影劇本集,和她妹妹小說家朱天心的部分作品同批出版,都由阿城作序(我搜尋的時候已經買不到,跑去出版社小小的經銷處交貨)。
她的作品集中出簡體版,要到2009年前後,那時朱天文的創作量已經大為減少,長篇小說《巫言》前後都有大段空檔,而她筆下的台灣社會也在兀自發生著巨變。

成長於「世貿」年代的大陸讀者,想必對朱天文作品當中以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台北為背景的小說特別有感觸,同樣飛速的現代化、全球化,同樣讓人目眩神迷的物質景觀,只不過我們眼見的是物質主義的華麗開場,朱天文的小說則預言了物質文明爛熟後的衰頹。
《世紀末的華麗》裡的模特米亞二十五歲,「不知老之將至」;《肉身菩薩》裡輾轉於色欲叢林的同志主人公稍微年長一點,但「這個圈子裡,三十已經是很老,很老了。」

《紅玫瑰呼叫你》里中年翔哥只盼「年老凋瘦時,他的老婆至少仍容許他在她裡面借放一下可以嗎?」長篇小說《荒人手記》更以綿密生疏到拒絕讀者的文字給所謂「食傷」年代裡的紅塵眾生造像。

談論朱天文其人其文,很難繞過胡蘭成和侯孝賢。
前者不僅影響了朱天文的思想和創作,更多多少少和一批台灣青年文人有過交集,後者的電影美學和朱天文息息相關,擔任侯孝賢的編劇對朱天文的意義遠非「用以謀生」而已。

前排 侯孝賢與朱天文
胡蘭成於1970年代短暫赴台,在大學任教被迫終止後,被「張迷」朱西寧請來家附近招待住下,半年間著書並開課講授《易經》在內的中國典籍,朱家姐妹在內的一群文學青少年都是朱家私塾的座上客,其後朱天文等創立「三三集刊」、「三三書坊」,在文字中實踐胡氏教誨,篤信胡氏美學,並為他出版官方途徑出版無門的作品。
朱天心在《三十三年夢》中寫道:「父親和天文可能是胡爺一生最認真最乖的學生吧……天文以似水年華都謹記胡爺所言所書並不放棄以一己的方式張揚。」不少論者指出朱天文、朱天心姐妹都深受「胡爺」影響,只是實踐方式不同(「她們背後有胡蘭成牌圓規的巨大影子。」將朱天文和胡蘭成之間的精神淵源理得最清的文學研究者黃錦樹語)。

歲月的浪子胡蘭成的學說無論怎麼概括,「變」字應該是關鍵詞之一,他在台灣遠遠近近結識的小友們在「繼承」的同時(如果沒有選擇遺忘的話),也都依各自喜好和性格改變了「胡學」。
朱天文堅持在敘事文學領域發揚胡學的抒情美學,將胡蘭成的蕩子美學化為溫柔敦厚的「遠方的目光」,逐漸開始以人類學的視角觀看人事。數十年來台灣文壇風潮來去,朱天文不為所動,打磨出屬於自己的獨特聲音。

朱天文與胡蘭成
朱天文正式發表作品很早,作品數量卻並不算多,她早期的作品還停留在學習張腔胡調階段,和其他「三三」同仁差別不大,但她的作品很快在八十年代開始進入成熟期,小說人物之豐富多樣很大程度上都和以編劇身份參與台灣「新電影」運動中有關。
1982年侯孝賢讀到報載徵文「愛的故事」當中的一篇,聯絡了作者朱天文,第二年便有了陳坤厚導演的《小畢的故事》,之後的一切已經成為歷史。朱天文歷年來寫下的一篇篇拍攝紀實和隨感是「新電影」諸將的寶貴記錄。她此後也成為侯孝賢電影理念最一手的解說者。

《小畢的故事》
按照朱天文的說法:「新電影的意義是,每個導演開始講自己的故事,生活經驗開始。」更為難得的是,「新電影」早期的良性競爭以及齊心協力風氣讓朱天文在「三三」之後再度體會到了為理想而聚集在一起的結社氛圍。
《炎夏之都》這本八十年代小說集裡有好幾篇都是電影劇本改寫而來:《安安的假期》《風櫃來的人》《最想念的季節》《童年往事》。從這個時期開始,朱天文的作品少了自傳元素,多了當下感,她自己的聲音躲在種種人物背後,有如只是在記錄人生。

《風櫃來的人》
1994年,朱天文以長篇小說《荒人手記》獲得首屆「時報百萬小說」獎,她的啟蒙偶像張愛玲是那一屆的「特別成就獎」得主。
《荒人手記》是對胡蘭成遺稿《女人論》的補充(「一年後胡老師去世,《中國的女人》僅寫得開頭。當時我給自己發了一個悲願:總有一天,不管是用什麼樣的方式,什麼樣的內容,總有一天我要把這未完的稿子續完,你看著好了。」 《花憶前身》),小說以男同志的陰性視角,極盡奢華的文字炫技背後維護著一種節制的保守主義情操,現在看來她也許是民國末年的臨水照花人。
這以後朱天文停了很多年沒有新作出版,直到「一毫毫,一寸寸的減。減之又減」 ,情節降為零的長篇《巫言》。
朱天文進行小說新路徑探索的這些年,侯孝賢的電影迎來了《悲情城市》之後的新高峰。從《南國再見,南國》到《海上花》,從我輩人、身邊事拍到古人、當代。

《南國,再見南國》
「新電影」退潮後,朱天文留下成了侯孝賢的獨家編劇,她多次說過自己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編劇,侯孝賢總是說:「你就寫個小說給我」,為的是取朱天文文字裡的一種「氛圍」。
朱天文說:「我常常說我是在做一個秘書工作,就把討論過程寫成大家都可以看得懂的文字」,事實上她參與了重要的前期討論和資料梳理,尤其當侯孝賢開始拍歷史題材,這類工作就更為重要。
她還說:「我的另一個工作是推薦書給侯孝賢導演,我會把我覺得好的書推薦給他。」從《從文自傳》到張愛玲翻譯的《海上花列傳》,氣質上都和侯孝賢堅持拍出「自然法則底下人們的活動」的電影觀非常近似。

《海上花》
朱天文關於侯孝賢電影《海上花》和《悲情城市》的記錄和思考中都看得出她自己的藝術觀:中國的抒情傳統、「在黑暗與光明之間的一大片灰色地帶,那裡,各種價值判斷曖昧進行著」、「日常生活的況味」等。
朱天文常常著重提出文字和影像涇渭分明,這與其說是謙遜,不如說是一種對自身抱負的提醒,她終究還是以寫小說為志業。
《巫言》之後朱天文的小說創作又一停這些年,期間主要參與了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今年看到她又選擇以影像記錄父母和同輩的往事,我想她應該可以從容地承認自己是小說家,也是一個電影人了吧。

《刺客聶隱娘》
來源 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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