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誤讀的生存大師胡蘭成的一生

文:南洋富商

01

說起胡蘭成其人,大多數人都不喜歡。我的女性朋友裡沒有一個喜歡他。

對女人不專情。沒有擔當。缺乏男子漢氣概。這是諸多女人對他的評論。

但是很奇怪的是:胡蘭成很有女人緣。在他一生中,遇到很多女人,每一個女人都對他很好。即便是在他很老的時候,在臺灣依然有很多女人對他親近。而另一些女人則酸溜溜嘲笑討好胡蘭成的那些女人是指望自己被寫入《今生今世》。

正如胡蘭成所說:「我與女人,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知。」張愛玲愛上胡蘭成時,也說過:「因為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胡蘭成懂女人。女人需要被懂。胡蘭成在懂女人方面,非常有天賦,可謂情商極高。

情商高的人對於形勢判斷也會很準確,逃生時刻能準確判斷誰可以依靠,誰可以利用。

胡蘭成並非好色。你很難在他身上發現「好色」,也不會把他等同於「種馬」。他更多的是在與女人交往中得到一種成就感。但是他對女人的欣賞也是真欣賞。你也不能說他不是真愛。

1944年,胡蘭成與張愛玲結婚,寫下「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皆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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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天下大亂,日軍在美軍攻擊之下已經毫無還手之力,大批日軍被美軍殲滅。轉眼間日軍兵敗如山倒,美軍先扔下幾千萬張傳單讓日本人逃散,然後在東京五次大轟炸,把「誓死守衞東京」的人體盾牌燒成焦炭,又在長崎、廣島扔下二個原子彈,徹底摧毀了日本鬥志。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汪精衞政府的諸位高層漢姦,面臨的就是審判和清算。有些漢姦豪氣沖天,倒也死得硬氣,法庭上也沒半點慫樣,比如梅思平之流,不僅不認罪,還寫「梅思平自白書」為汪精衞政權辯護,最終成為第一個被槍斃的大漢姦。

但是胡蘭成不是梅思平,也不是陳公博、陳璧君。汪精衞那種「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的豪氣,胡蘭成並沒有。他比那些人更自戀,覺得死得不值。

胡蘭成要保命,逃亡。這時候他更像個「生存主義者」,凡是可以利用的逃命手段,都要利用。

與汪偽政權的諸多文化人漢姦一樣,他也很講究風度,即便逃難,也得逃得有風度。他招集報社員工飲酒作別。

胡蘭成逃難之際,還對紅顏知己小周道:「你的笑很美,但願我們再見時,你仍像今天的美目流盼。」

胡蘭成將自己的錢兌成黃金,加之幾只金戒湊了一共十兩給小周。那是他幾乎所有的錢。胡蘭成不是貪官,也不擅經營,並沒有很多錢。

胡蘭成後來逃難到鄉下,他覺得一兩金子都夠他用一年的生計。從金錢使用來看,足見他對小周用情之深。

常人逃難,大體上如喪家之犬,苦不堪言。胡蘭成卻能把逃難生活變得含情脈脈、春光旖旎、詩情畫意、禪心常在,有生活,有學術,有事業。

02

胡蘭成並非膽小怯懦之徒,他小學四年級辦校刊就得罪校方而被開除,青少年時期數次參與激進反抗行動,也算得上一位有革命精神的鬥士。胡蘭成即便在汪偽政府中,也因為膽敢頂撞汪精衞而被汪精衞抓捕住過幾天監獄。所以,說他膽小怯懦,似乎並不合適。

逃命之前,他還想賭一把。先慫恿二十九軍軍長鄒平凡宣布武漢獨立,只短短十三日便以失敗告終。

武漢保不住,再逃南京。在南京駐留數日,胡蘭成至上海與張愛玲相見,商量逃亡之事。

胡蘭成為了逃避通緝,早就想好改名換姓了,在《今生今世》裡記錄張愛玲的主意:「那時你變名姓,可叫張牽,又或叫張招,天涯海角有我在牽你招你」。

但是當時上海已經無法容身。上海名流眾多,認識胡蘭成的人也太多,審查管理都會嚴格,躲無可躲。胡蘭成想起浙江諸暨的一位同窗好友斯頌德,於是逃亡諸暨。

斯家早已從杭州遷回老宅諸暨一帶,斯頌德也早已病故了。但是斯家依然厚待胡蘭成。

據胡蘭成追憶:「斯宅在五指山下,邨前大路通嵊縣西鄉,居民約三百家,且是好溪山。民國以來,斯家人多有出外做官,山場田地耕作亦肯勤力,所以邨中房舍整齊,沿大路一段店鋪櫛比,像個小市鎮。而臨溪畔一宅洋房,即是斯家。一式粉牆黑瓦,獸環臺門,惟窗是玻璃窗,房間軒敞光亮,有騎樓欄桿,石徹庭除,且是造的高大。」

躲到斯宅,胡蘭成為了避嫌,加之風聲又緊,只得每日在閣樓之上,閉門不出,三餐由守寡多年的斯德頌父親的姨太太範秀美送至閣樓。

胡蘭成心態甚好,在斯家閣樓整日寫作,歷時八月。而他與範秀美也相處日久,彼此欣賞,暗生情愫。對這種逃亡路上的情緣,胡蘭成也很珍惜。

「那樣的沉靜,竟是一種風流,我甚麼思想都不起,只是分明覺得有她這個人」。

隨著肅姦風聲漸緊,躲在斯家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範秀美提出送胡蘭成去她的娘家溫州躲避。溫州位置偏僻,遠離政治中心,適合避難。

一路走到麗水,兩人便開始同居生活。或許這對胡蘭成也是一個掩護。亂世之中,一對夫婦更像過日子的普通正常人,來歷不明的獨身男人則更容易引起懷疑。

範秀美是土生土長的溫州人,說一口純正溫州話,以範秀美的男人的身份住在溫州,就等於有了一個「溫州女婿」的身份。胡蘭成終於不需要躲在閣樓上了。

胡蘭成需要一個可以混的身份。他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張嘉儀,冒用了張愛玲的身世。在那個年代,誰會知道張愛玲有幾個兄弟和堂兄弟呢。

03

要在溫州立足而不被人懷疑,就得設法有個讓別人不懷疑的身份。最好能有當地名流背書。「倘能在此地結識一人,或可與我的安全有益」,這是胡蘭成當時的自白。

胡蘭成開始翻看溫州日報。他發現劉景晨在上面寫詩,於是立即寫詩在報紙上與他唱和。

劉景晨是溫州鄉紳中的領袖人物。早年做過北大教授,中國第一部《中國文學史》就是他寫的。

劉景晨曾經當過民國議員,和沈鈞儒等人一起發起過彈劾曹錕賄選的運動,為人正直,極有民望,陳丹青稱之為「最後一個儒家」。甚至後來的溫州和平解放談判,也是推劉景晨為鄉紳代表。

劉景晨見《溫州日報》上有人與他詩詞唱和,很是驚喜。因為當地的詩人學者,他大體上都認識,唯有這個張嘉儀,卻是從未聽過,所以印象很深。後來二人相遇,劉景晨問起身世,張嘉儀自稱張愛玲身世。劉景晨得知他是名門望族之後,而張家更是與一些溫州豪門有點交情,於是對他甚是器重,胡蘭成寫書寫文也請教劉景晨,來往密切。

胡蘭成在《今生今世》裡寫道:「這次劉先生來過,鄰舍都知道,不會有人疑我的行蹤了」。

《今生今世》裡載:「山河歲月起初不叫這個書名,是八千字的一篇論文,另寫變成三萬字,與劉景晨先生看了,劉先生道,意思是好,文章要改,我又改寫,不知怎麼就增到六萬字,劉先生只看得一半,說還是不行。這部書幾次易稿,在雁蕩山時曾達二十三萬字,最後刪成十四萬字在日本出版,將來再回大陸,只有焚香以告劉先生之墓了」。

劉景晨很賞識張嘉儀的才華,把他推薦給溫州當地的文化名人。比如被稱為「一代詞宗」的夏承燾。

時任浙大教授夏承燾與至交吳天五拜謁劉景晨先生,劉景晨先生囑托二人讀胡蘭成之《中國文明之前身與現身》,二人甚為嘆服,決定上門拜訪結識。

夏承燾《日記》中載:「聞嘉儀(既胡蘭成)所著之書,前所未聞,午後與天五同過竇婦橋訪之,頗直率謙下,謂曾肄業北京大學,從梁漱溟、魯迅游,與梁漱溟時時通信」。

但是素不相識的人忽然上門,卻把胡蘭成嚇了一跳,以為身份洩露。

胡蘭成《今生今世》載:「忽一日,院門口進來二人詢問張嘉儀先生,我驚的魂靈出頂,想來莫是來查緝我的,我驚慌之中不能辨認人品,可是既無逃處,亦只得出見。」

得知這二人只是慕名上門拜訪的文人學者,胡蘭成才一塊石頭落了地。

在劉景晨的推薦下,胡蘭成結識溫州中學校長金嶸軒,在溫州中學得到一個教職。他原本是教書出身,又主管報社和宣傳,做教師自然是輕車熟路。

但是,胡蘭成依然是驚弓之鳥,時刻準備逃跑,即便是住房子,也要先看好地形,是否方便穿窗翻牆逃跑。

《今生今世》載:「拈指間溫中開學了,我搬進去住,仍要看看那間房間的外周,是否一旦事發,可以跳窗越垣而遁」。

後來,胡蘭成還去雁蕩山淮南中學當教務主任,因為看到學生在自習課玩牌九賭錢還頂嘴,勃然大怒,揍了學生一個耳光,引發學生抗議。接下來回到溫州中學。溫州「和平解放」後,又調到甌海中學任教。

04

胡蘭成一路上不斷發展自己的人脈。

1947年約年初,胡蘭成寫信給北大教授馮文炳,又與時在四川北碚勉仁書院的梁漱溟通信。

後來結識劉景晨等人,更是靠人脈為自己站穩根基。

但是,作為逃亡者,總是害怕自己遲早被人識破。胡蘭成認為他離開溫州之前,一些老同事其實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1950年年初,胡蘭成被甌海中學罷免,又接到梁漱溟招邀函,準備回北京。順路去杭州見夏承燾,拜訪馬一浮等文化名流。

但是胡蘭成審時度勢,認為北京並非安全之處,改變主意,經上海、廣州去香港,轉至日本。

此時胡蘭成認為溫州好友已知曉其真實身份,寫信給徐步奎:「我是長江之蛟,當年化為白衣秀士,獲接清塵,謝謝」,徐步奎回信道:「風雨時至,蛟又乘水而去,世人始驚,但單是那白衣秀士,妙解文義,即已可喜。」

後來有人採訪徐步奎,是否知道張嘉儀就是胡蘭成。徐步奎表示並不清楚。可見胡蘭成還是警惕過度了。

胡蘭成到香港,利用自己和梁簌溟的通訊交情,謊稱為梁漱溟學生,請徐複觀資助去日本,徐先生受蒙蔽,胡蘭成得以去日本。此時的日本,已經是麥克阿瑟駐軍占領後的民主自由化的日本,軍國主義徹底肅清,經濟蒸蒸日上,正是適合生活的好地方。

至此,胡蘭成逃亡之路終止。現世方可安穩,歲月從此靜好。

在清水市的半年裡,每月為《每日新聞》、《改造雜志》等刊物寫稿,並到各地演講。

三月十五日,遷居東京,住址是「東京都澀穀區代代木上原町1238籐井樣方」。此時已識橘善守、西尾末廣、宮崎輝、中山優、安岡正篤、北昤吉等人。

七月底,搬到房東一枝家,與其以情人關系同住兩年。八月中旬,去北海道演說。冬,再去北海道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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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八月廿二日,胡蘭成到清水市聯繫《山河歲月》出版事宜。1954年二月下旬,《山河歲月》出版。從此在日本混得風生雲起、粉絲無數。

05

從胡蘭成的逃生之路,可以說他真是一個大師級別的生存專家。

他沒有像別的漢姦同事一樣被抓到監獄,也沒有像某些漢姦一輩子隱姓埋名過著最底層的苦日子。更沒有荒野逃生成為野人。

1950年,他原本去北京,但是其政治嗅覺讓他感到不詳,改道去了香港,這真是一生中最重要的選擇。他的昔日恩人劉景晨,在1957年一家數人打成右派反革命,或瘋或死。劉景晨的兒子劉節與他父親一樣頗有氣節,作為陳寅恪的弟子,主動代替老師承受批鬥會,被打斷數根骨頭。

他的朋友夏承燾,文革中受盡批鬥。夏承燾帶他拜訪的杭州名宿馬一浮,晚年受盡羞辱,死於文革。

胡蘭成的識人、知人,讓他在亂世如魚得水,有很多優秀女人愛慕他,成為關鍵時刻幫助他的貴人。也有很多男人器重他,甚至視為知己。

正是靠著這種人脈關系作為掩護,胡蘭成逃難途中還可以不斷寫書、研究學術、感悟佛禪。

胡蘭成是一個極其有天賦的人,他好學,努力,刻苦,任何時刻都能思考學習。在很多方面悟性極高,屬於天生的「雅」。雖然這種「雅」在某些人看來屬於文人惡臭。

《今生今世》雲:「我買的一本花間集,喜愛的要命,還買了一本杜甫詩,不拿他當詩來讀,原來,佛經的美,中國詩詞裡都有,我把這個意思寫信給北大教授馮文炳,想能勾搭到一個新好友。我又買了二冊易經,又借來了周禮正義,這兩部書裡的天道人事,原來比佛理還要好。」

能從杜甫詩歌裡讀出佛經之美,需要有點與眾不同的審美。孫詒讓的《周禮正義》,是純學術著作,閱讀難度遠超普通人的知識水平。章太炎評論說:「《周禮正義》一出,三百年絕等雙」。把這種學術專著當做天道人事佛理去感悟,就不是普通學者,只能算「風流才子」。

或許胡蘭成正是這種天生的風流才子氣質,和天生的「知人」能力,又不像傳統知識分子那麼清高孤傲,才能讓他到處廣結人緣,逃生路上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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