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二年奇案背後的人性之惡

文: 言九林

說一樁乾隆時代駭人聽聞的奇案。

這個案子記載於全士潮的《駁案新編》。全士潮生卒年不詳,家鄉籍貫不詳,乾隆年間做過刑部司務廳司務、陝西司主事等職。所以有機會獲得一手司法檔案,編成《駁案新編》一書。

案子發生在廣東的陸豐縣,時間是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

據兩廣總督楊景素的奏摺,案情是這樣的:

陸豐縣有一監生,名叫鄭會通(又名鄭文煥)。家中有兄弟七人,早已分家析產,各過各的。其他兄弟皆能自求溫飽,只有鄭會通,「 平日遊蕩好訟,將所分田產銷化殆盡 」,然後便屢屢向親兄弟和堂兄弟們藉貸,借不到便「 心懷忿恨 」。

乾隆三十七年,黃應元、陳德芳、顏景高、黃若能等外族之人聯合向鄭會通逼債,共計番銀二千三百圓。鄭還不起這筆錢,於是經「 中證公議 」,鄭的田園糧房被估價為「 銀一千三百圓 」,由黃應元等人拿去變賣抵債。鄭會通對黃應元等人心懷忿恨,遂與自己的好友周維玉(身份是惠州府碣石同知衙門書辦)商議,由周代寫了訴狀,於同年十月,以鄭會通之母蔡氏的名義,向縣衙控告黃應元等人「 誘賭佔產 」——也就是設局誘惑鄭會通參賭,然後一起作弊讓鄭輸了個傾家蕩產。

孰料,鄭母蔡氏知道此事後,指派了次子鄭會寅帶著文書前往縣衙,說「 誘賭佔產 」的訴狀不是自己寫的,與自己無關,是「 冒名捏控 」。縣衙於是「 傳同教官將鄭會通責處 」。

到了乾隆四十一年三月,鄭會通又因借了堂弟鄭會坤兄弟「 番銀二百六十圓 」還不起,被鄭會坤斥責侮辱。鄭會通又去找到周維玉商議,以「 侵吞糧銀 」的罪名,將鄭會坤告在了碣石同知衙門。沒成想,這次又是鄭會通之母蔡氏站出來,向衙門講述事情始末,將案子給撤銷了。衙門還判決鄭會通必須立即想辦法償還欠鄭會坤的銀兩。

因另一個堂弟鄭會貞在衝突中支持鄭會坤,斥責了鄭會通,四月份,鄭會通又把鄭會貞給告到了同知衙門。理由是鄭會貞原本姓彭,是其叔鄭倫錦從外面帶回來的養子,沒有資格待在鄭家繼承資產,應將其逐回彭家。這次也是周維玉幫著寫的訴狀。然後,鄭會通的母親蔡氏再度出馬,先是責罵鄭會通挾嫌報復,然後讓四兒子鄭會禮帶著文件,與族長鄭倫伯等人一起前往衙門支持鄭會貞。結果鄭會通又輸了官司,再次被「 發學戒飭 」。

到了乾隆四十二年八月,鄭會通實在是「 貧無聊賴 」,窮得過不下去了,便想將自己居住的那部分「 公屋 」給賣了。鄭氏族人,包括前面提到的鄭會坤、鄭會寅等全都不同意。鄭會通覺得自己無路可走,也不想讓這些阻撓自己賣屋的族人好過,遂決定搞出一場驚天大案,讓所有得罪過自己的人都去死。

楊景素的奏摺如此描述鄭會通的作案經過:

「 (鄭會通)欲圖設法陷害,又慮小事不足破敗其家,起意匿名誣首鄭會坤謀為不軌,並鄭會禮、鄭會端幫同招黨,以圖查拿洩忿。复恐人少不足動聽,隨開造一冊,先寫各項文武官職,次填姓名。將鄭會禮、鄭會端及阻止賣屋之鄭會寅、鄭會裡、鄭阿拱、鄭阿果、鄭會揆、鄭阿選六人,詞證陳錫欽等,並賒借不遂、平日爭角有嫌之鄭奇棟等七十六人,與伊侄鄭阿地一併開入冊內,俱作為隨同謀逆之人。又捏寫海豐縣監生吳姓匿名首呈。 」

所謂「 謀為不軌 」、任命「 各項文武官職 」,指向的是謀反大罪。將親兄弟鄭會寅和一干堂兄弟全裹進去,則顯示鄭會通已經不想活了——按大清律,「 謀逆 」者正犯的祖父、父親、兒子、孫子、兄弟和同居者,不管是不是一個姓氏,都得死;正犯的親伯叔父、兄弟之子,只要是年滿十六歲者,不論戶籍在不在一起,不論身體有沒有殘疾,也都得死。其他族中十五歲以下的男子和女眷,一概發配為奴。把親兄弟和堂兄弟裹進謀反大案,鄭會通自己顯然活不了。他要的,是所有與自己有過節者一起陪葬。

寫完匿名舉報信後,鄭會通又去找到周維玉,商議怎樣投遞舉報信才會有效果,最後決定「 用武職官封投遞將軍衙門 」。周維玉還啟動自己的專業能力,給舉報信做了潤色,添入「 召集英雄猛將兵馬先攻陸豐城池 」之類的字樣,給文武官冊蓋上了「 興漢龍章 」,還將與自己平日有過節的「 陳捷楷等十六人 」填進了官冊。見官冊還沒填滿,又讓鄭會坤捏造了一批並無其人的假姓名添上。最後,周維玉對鄭會通說:鄭氏家族的絕大部分人都在舉報信裡了,偏偏沒有你鄭會通,這是個大破綻,「 必動人疑 」。本就不想活了的鄭會通,於是將自己的名字也填了進去。

九月份,鄭會通花了四十文錢,讓一個挑夫將舉報信投進了廣州將軍衙門。時任廣州將軍的永瑋不敢怠慢,迅速與廣東巡撫李質穎、兩廣總督楊景素成立了「 專案組 」。很快,鄭會通挾仇報復、捏造謀反大案的前因後果,便被調查了出來。


♦ 郎世寧繪《乾隆半身冬裝像》

以上敘述,主要依據官方的調查報告。其中有些地方,需要做一點補充和糾正。比如:

(1)鄭會通之所以在兄弟七人中淪落至最窮困的境地,很可能與他試圖走科舉之路有關,「 監生 」的身份便是用來參加科舉考試。致力於科舉應試,往往意味著不事生產吃老本。而整個清代近300年,海陸豐地區只出了24名進士,209名舉人,平均下來每年不足一人。鄭會通想要走通科舉這條路,難度可以說非常之大。這大約也是他不受母親與兄弟待見的主因。可惜的是,檔案中沒有提及鄭會通的年齡,所以不知道他在科舉這條路上掙扎了多久。

(2)有一點信息非常重要。那就是在乾隆三十七年的時候,鄭會通名下仍有獨立的「 田園糧房 」,這筆資產被逼債的黃應元等人估價為「 銀一千三百圓 」。這裡指的是自外國流入的洋銀元,按廣東十三行的兌換標準,一個洋銀元約等於0.717兩清朝的庫平銀。也就是說,此時的鄭會通仍擁有價值930餘兩庫平銀的固定資產。乾隆時代的米價約為一兩銀子一石,清代一石大米約重156.45市斤。這意味著鄭會通的這筆固定資產約相當於14.5萬市斤大米。顯然不是一筆小數目。據此可以推測,在這筆資產被奪走之前,鄭會通的日子過得還可以。官府的調查報告裡,也沒有他欠同族之錢的記錄。

(3)鄭會通為什麼會欠下黃應元等人番銀二千三百圓這樣一筆巨款?官府的檔案裡完全沒有交代。鄭會通自己的說法是遭人「 誘賭佔產 」。這是不是事實?不好確定。因為官府的調查報告僅說鄭會通假冒母親蔡氏的名義把黃應元給告了,蔡氏不願被兒子「 冒名捏控 」,所以鄭會通輸了官司。鄭會通為什麼不以自己的名義去告黃應元等人?一種比較合理的解釋是監生參與賭博會被地方學政部門懲罰,《儒林外史》里便有監生因賭博被教育部門收管監禁的情節。至於蔡氏為何不肯讓兒子冒名,內中有何種家庭矛盾存在,就不得而知了。此外,在清代的廣東、福建、江蘇、浙江等省,「 誘賭佔產 」是一種相當常見的民間詐騙手段。

(4)「 田園糧房 」被黃應元等人奪走後,鄭會通的人生即跌入谷底,只能住進家族的「 公屋 」裡。官方的調查檔案中,開始出現他向同族親友借貸後還不起,誘發矛盾衝突的記載。五年後,鄭會通淪落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動了賣掉「 公屋 」的念頭,被族人所阻。

於是,人性之惡在絕望中被徹底激發。鄭會通決定偽造謀反大案,借官府之手來一場「 誅九族 」,將包括自己的母親、同胞兄弟、族人在內的一切有過節者,集體拖入地獄。他要與自己生活的那個人間,同歸於盡。

但,在這樁案子裡,鄭會通並不是最可怕的「 惡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由兩廣總督楊景素等人組成的「 專案組 」。他們分明已經查出了所謂的「 謀反大案 」並不存在,純屬鄭會通與周維玉捏造,卻仍做出瞭如下判罰:

(1)鄭會通、周維玉依律凌遲處死,梟首示眾。
(2)鄭會寅、鄭會禮、鄭會裡、鄭阿拱、鄭阿果、周維發、周廷、週阿才,判處斬立決,照例先行刺字。
(3)鄭阿地、鄭阿丙、鄭阿坵、鄭阿奠、週阿添、週阿受並張氏等,判處發給功臣之家為奴。
(4)鄭會通之母蔡氏流放三千里,允許「 收贖 」,也就是允許花錢贖買該刑罰。

鄭會通與周維玉被處死可以理解。但是,為什麼鄭會寅、鄭會禮、周維發這些人也得死?為什麼連鄭會通的老母親蔡氏也要被流放?所謂的謀反大案,明明就不存在;他們在整個案件裡,明明什麼事情也沒幹。

原因很簡單。在乾隆四十二年的清帝國,面對這種沒有成例可循的奇案,下自督撫、上至刑部,沒有人敢站出來,真正地從法律角度去處理這個案子。找不到成例,便意味著若要公正處理此案,則需要對大清律例做出一些新解釋和新補充。誰出面給出新補充和新解釋,誰就得承擔莫測的風險。

所以,最安全的做法,便是將這場「 偽造謀反案 」,乾脆也當成「 謀反案 」來判決。在與「 謀反 」二字相關的案件裡,輕重難決時一律從重,是清帝國官場多年來不成文的規矩。 「 偽造謀反案 」也不妨如此辦理。畢竟,專案組需要顧慮這類言論:鄭會通既然敢偽造謀反案,其居心與膽量可謂與謀反者相差無幾,輕判是何道理?

刑部後來的批复,便是按照這樣的邏輯,來肯定「 專案組 」對鄭會通與周維玉的定罪。內中說,鄭、週二人的所作所為「 罪大惡極 」,均應「 比照大逆 」治罪,不分主犯從犯,一律凌遲處死梟首示眾。其他人的判罰,也是「 比照大逆 」來定的。

與此同時,案子也進入到了乾隆皇帝的視野。他左看右看這樁奇案,再左瞧右瞧刑部與專案組送來的判決,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最後他終於搞明白了,批示道:

「 該犯雖身攖顯戮,而其意中所本欲傾誣者,亦不能免。俾無賴之徒,竟得拼一死,以遂其所願,未為平允。 」

大意是:鄭會通這惡賊,自己雖然被凌遲處死了,但按現在這個判決,他想要陷害的那些人一個也沒逃掉。這等於是讓這無賴之徒拼著一死,借朝廷的刀,完成了心願。這可不行。堂堂朝廷豈能成為無賴之徒借刀殺人的工具?

於是,乾隆皇帝做出了新的判決:鄭會通、周維玉仍維持原判;但鄭會通既然忍心以「 大逆 」這種罪名來誣陷自己的兄弟,可見他蔑視天倫,與親人之間的恩義早已斷絕,所以可略作變通,不連坐鄭會寅這些人——「 此案除逆犯鄭會通之妻子,仍照大逆緣坐律定擬外,其本被該逆犯傾陷之鄭會寅等,著與訊明之無干人眾,一併省釋 」。

皇帝還說,釋放鄭會寅這些人的目的,是要讓鄭會通這類惡徒,「 知害人適以自害,無所施其傾陷伎倆 」。

內閣接到諭旨後,隨即對判決做出了修正。因為皇帝改判的目的,只在不能讓鄭會通「 遂其所願 」,所以被釋放者僅限於鄭會通想要陷害的那一批人,也就是鄭會寅、鄭會禮、鄭會裡、鄭阿拱、鄭阿果、鄭阿地、鄭阿丙、鄭阿坵、鄭阿奠以及蔡氏這些人。那些與周維玉有關之人,就沒有這麼好運了——周維發、周廷、週阿才仍被判「 斬監侯秋後處決 」(見上圖);週阿添、週阿受及周家的女眷仍「 給付功臣之家為奴 」。

乾隆說,這些人由「 斬立決 」改為「 斬監侯 」,已是自己大發仁慈之心。

參考資料
①全士潮:《駁案彙編》四,第63-78頁。
②《海陸豐歷史文化叢書卷三:教育與科技》,廣東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38頁。
③《明清廣東社會經濟研究》,廣東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10頁。
④金恒源:《再說雍正》之「 康雍朝米價之比較 」,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8年版,第180頁。
⑤《清高宗聖訓》,北京燕山出版社1998年版,第1451-1452頁。

來源      短史記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