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石男
前陣子,一記耳光引發輿論熱議。打人者是濟源市市委書記,被打者是該市市政府祕書長,最終,打耳光的書記被免去職務。關於此事,分析者甚眾,無非外來空降幹部與地方實力派之爭、官場站隊與利益糾葛雲雲,差不多也就是這麼些破事了,姑且不談。我們今天要談的,是知識分子之間打耳光的那些事兒。

別看知識分子溫爾文雅,打起耳光來可一點也不輸市委書記。所謂「猩猩之火,可以撩猿」,文人之間因輕衊或異見而燃起的怒火,極可能化文鬥為武鬥。
晚明有個大才子,叫陳子龍,是名妓柳如是一生的靈魂伴侶,不過最後沒能修成正果,柳如是還是嫁給了一代名宿、大她三十幾歲的老頭子錢謙益。
這個大才子陳子龍,有次與另一個才子艾南英,在書齋中辯論朱熹與王陽明的異同,話不投機,陳子龍竟「以手批艾之頰」,也就是打了艾南英一記響亮的耳光。結果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他們都是布衣身分,組織也沒有來調查處理。
打耳光不算厲害的,還有推人下河的!
清代學者汪中,恃才傲物、桀驁不馴,是揚州大才子,有次他與著名公共知識分子洪亮吉——也就是比馬爾薩斯更早撰文討論人口危機的那位——他倆在船上論學,爭辯漢學與宋學的優劣得失,汪中口才不如洪亮吉,性子又急,一冒火,竟將洪亮吉推下江去,幸好舟子救得及時,洪亮吉才沒被淹死。辯論學術而幾乎鬧出人命,真是讓人瞠目結舌。
再如清代兩位版本目錄學名家,黃蕘圃與顧千裡,清代藏書界有句話叫「黃跋顧校」,說的就是這倆哥們。啥意思呢?就是黃蕘圃的書跋與顧千裡的校對,都是版本目錄中第一流的東東,那是一字千金、價值連城。這兩位名聲相當,力氣也相當,他倆也曾因為一件小事而打架,可能是買賣善本鬧了矛盾,那是打得古本翻飛,紙屑四濺,完事後,書齋現場就像拖拉機開過後的廢品收購站。
文人相輕而訴諸武力,在晚清和民國就更為風行了。
戊戌變法之前,由康有為幕後策劃、梁啟超任總主筆的《時務報》,請來章太炎擔任撰述。章太炎為人極狂傲,可以從死掉的學者一直罵到在職的大總統。在時務報館,康派極強勢,自然招來章太炎的強力反彈,加上雙方從學術思想到政治觀點均有分歧,於是就大罵出口。章斥康派為「教匪」,後者則罵章為「陋儒」。罵架升級,竟成打架。康派一群人由梁啟超帶隊到報館,拳擊章太炎;章也不是木頭人,立即動手還擊。在章太炎《自訂年譜》中,只記有打架之事,未說梁啟超親與,也未詳述戰果。金宏達《太炎先生》中則說,梁啟超被章太炎狠抽了一個大嘴巴。喏,您看,耳光又出來了!
鬥毆事件後,章太炎立即離開上海去了杭州。不過,好漢難敵四手,報仇不晚三年。日後《民報》與《新民叢報》論戰,章氏出語極狠,也可部分看作是那次鬥毆的回聲。
章太炎的弟子黃侃,也是個狠角色,不但繼承了老師的小學,也繼承了老師的怒火。那時候,黃侃與詞曲名家吳梅都在中央大學中文系任教,有一天,中文系在一個酒樓聚會,席間,黃侃與吳梅一言不合,遂至激辯。抬槓抬到高潮,黃侃忽然挽起袖子,一記黑砂掌襲向吳梅臉蛋。吳梅反應也不慢,一個淩波微步閃開,嘿,這耳光沒打中。緊接著,吳梅又回敬黃侃一拳,這下子不可收拾了,兩人都起身離席,準備在滿血狀態下PK一場,還好被同事們拉住,沒分出勝負。在《黃侃日記》「癸酉年五月」條下,有此次衝突的記載。
後來這倆還打過一架,起因是在教師休息室搶沙發。當時吳梅端坐沙髮小憩,黃侃進來就發飆,對吳梅大吼:「你個瓜娃子,憑啥子坐這裡?」吳梅答:「憑詞曲。」雙方就又幹起來了,不過都只受了點兒皮肉小傷,不嚴重。依照我的經驗,學者打架多是婆娘架,必殺技是指甲、摟抱和拉拉扯扯。而此後,教務處便把兩人的課錯開日子排,以成牛郎織女隔河相望之勢,好消減摩擦。
黃侃一生好罵,中共首任總書記陳獨秀也被他痛罵過多次。不過陳獨秀似乎對黃侃頗有雅量,1920年陳在武漢高師演講時,還感嘆說:「黃侃學術淵邃,惜不為吾黨用!」啥意思呢?就是黃侃學問真好啊,可惜不為我黨所用……
但不要因此就認為陳獨秀是個好脾氣的總書記,他也喜歡打架。青年時代,陳獨秀與革命黨人吳樾爭奪刺殺晚清五大臣的機會,竟至於扭作一團,滿地打滾。打累了,吳樾問:「捨身一拼與艱難締造,孰易?」陳獨秀答:「自是前者易後者難。」吳樾對曰:「然則,我為易,留其難以待君。」兩人於是不打了,乃作易水之別。後來吳樾在炸彈行刺中當場殞身。
陳獨秀也是毒舌,據說有一次大貶湖北學人,讓「驕傲的湖北人」熊十力聽後「毛髮倒豎」,就此棄武從文,竟成一代新儒家。
熊十力早年曾入陸軍特別學堂習武,參加過武昌起義,任過軍政府參謀,在文心之外,猶裹有武氣。熊十力一生與人打架次數不少,其中最著名的是與詩人廢名之戰。
湯一介《「真人」廢名》一文中記載,當年廢名和熊十力都研究佛學,常為此爭論,鄰居也習慣隔牆聽到兩人的高聲辯論。有一天辯論聲戛然而止,旁人好奇,過去一看,兩人竟打起來了,因為互相卡住對方的脖子,所以都發不出聲音。周作人《懷廢名》一文中也記載了二人打架之事:「一日廢名與熊翁論僧肇,大聲爭論,忽而靜止,則二人已扭打在一處,旋見廢名氣哄哄地走出,但至次日,乃見廢名又來,與熊翁在討論別的問題矣。」如此看來,知識分子打架畢竟比小流氓要強一點兒,皮肉或傷,但感情不傷。
學者伍立楊說:「清末民初的文武之間,距離和分野的痕跡都不大明顯,有的武人文採甚佳;相當數量的文人,也時時葆有武裝行事的氣質……甚至可以說攜有相當分量的暴力傾向。」學者楊國強則發現,在晚清民初的新學家中,「尚武」之風備受推崇。譬如後來做了文學家的周作人,當時在《紹興公報》上專論「軍人之尊貴」,鼓吹「國民尚武之心」;文化人楊集群也在《武學》雜誌上熱烈倡言:「兵乎,兵乎,為立國之本,為文明之標誌。」1905年,湖北新軍在黃陂募兵96人,其中廩生20人,秀才24人。楊國強對此評論說:「這些都是本來的讀書種子。秀才當兵,說明了文武之道此消彼長。由此折射出來的,是新舊代謝之下的價值易位和人心變動。」
如此看來,近現代知識分子喜歡打架,除了個人性格與文人相輕以外,或許也可放在上述背景中考察。
事實上,文人相輕,由來已久。三國時代的曹丕在《典論》中說:「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大概是說,文人相輕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知識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知識分子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牛逼,而文化本是多元的,知識分子各有其擅長的東西,於是就各以所長,去輕視別人所短。
清人尚鎔在《書後》中進一步解說文人相輕的原因,主要有四:「一由相尚殊,一由相習久,一由相越遠,一由相形切。」用今天的話說,「相尚殊」,是審美口味不同而導致見解分歧;「相習久」,是長期廝混而造成輕視心理;「相越遠」,是政見不同而勢如水火;「相形切」,則是心胸狹窄而一味苛責他人。要之,無論相似還是相異,相近還是相遠,文人之間,容易彼此輕視,進而刺痛對方。
1935年6月,魯迅在《再論「文人相輕」》中說:「文人還是人,既然還是人,他心裡就仍然有是非,有愛憎;但又因為是文人,他的是非就愈分明,愛憎也愈熱烈。從聖賢一直敬到騙子屠夫,從美人香草一直愛到麻風菌的文人,在這世界上是找不到的,遇見所是和所愛的,他就擁抱,遇見所非和所憎的,他就反撥。」不過魯迅與人論戰,基本靠筆,不靠手,即使與林語堂在南雲樓虎視眈眈,還是沒打起來,也算為「文人相輕」保留了非暴力的調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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