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困於討薪的中年人
農民外出務工,60、70後多集中於建築領域,年底清賬作為慣例,逢年關就要討賬。農民工向包工頭要錢,包工頭向勞務公司要錢,勞務公司再向上要錢,層層向上。以過年的名義,合理地討賬。如果是平時,絕大多數要個生活費,以農忙、孩子上學、家中急事等名義討要部分。從調研來看,建築工地領域的薪資發放得到了強力治理,但是平時發放生活費,年底清賬仍然不可避免。相比之下,當前的進步是,政府高調宣傳和高壓治理為農民工撐腰,聚集性的、重大的欠薪問題發生率降低。建築領域的問題的總體發生率降低,具體到農民工個體來說討薪還是問題。
家裡的叔叔常年在省城務工,今年跟著三個老板幹了將近260個工,能掙到8萬多元。到臘月廿九,還沒有返鄉,問及原因,說是還在跟著老板討薪。與他詳細聊了聊。三個包工頭都是給了一部分,其餘的還在討要。
一個包工頭當前陷入和勞務公司以及甲方的糾紛中。因為工程進度和質量的問題,對方驗收不通過,扣押部分錢款,如此一來,包工頭本身就是包輕工,利潤有限。他自己就賺不到錢,想著人多給對方施壓,就要求手下的農民工們跟著自己一起去項目部施壓,連續三天,十多人到項目部拍小視頻上網啥的,等著項目部給錢。叔叔說,其實公司給工人的工資已經撥付到位了,只是扣了包工頭的利潤。但是包工頭為了能夠聚集他們,就扣留著部分工錢,等著施壓成功之後再發錢。對於這筆工資,叔叔不擔心,因為工頭不管如何,都會給他清賬。否則的話,第二年沒有人會跟他幹活,這個包工頭也就難以再包工了,畢竟有自己的一幫熟人是非常關鍵的。
第二個工頭則目前也是給了部分,其餘的說是明天給。叔叔說,像這個工頭是老家的,他自己知根知底,毫不擔心問題。他知道工頭確實今年有一個工程賠了不少,錢轉不過來。他估計明天也要不到錢,但是因為是熟人,他不擔心欠薪的長期性,過年後一個月內給也可以。不給的話,他就會上門。
第三個工頭的錢比較麻煩。我與叔叔兩次跟著這名工頭前往項目部要錢。了解了下情況:這個工地活沒有幹完,項目部已經按照進度將錢打給了勞務公司,勞務公司將錢挪到了他處,沒有給叔叔所在的工隊付款,公司希望工頭能夠考慮難處,墊付部分。包工頭說自己幹了一年都沒掙到錢,勞務的負責人雖然與自己是好關系,但自己也擔心第二年要不到錢的問題。就私下聯絡工人帶著到項目部,以自己擺不平的名義將視頻發給了甲方、乙方等多位負責人共在的微信群內。希望甲方能夠給勞務施壓。叔叔和我是湊人數去造成群體施壓的假象。這裡的錢比較麻煩,因為沒有簽訂合同,按照口頭約定,對方就可以拖延。這裡又涉及不願破壞關系的問題。包工頭說勞務公司和自己關系不錯,自己第二年還想繼續跟著幹,自己只能在背後出面把工人集合起來送在項目部施壓。叔叔說,這還是好的,包工頭只是背後出面希望多要點錢,自己湊個人數,就是幫包工頭,給個情分。這個包工頭和自己第一次打交道,給的工錢也蠻高。現在包工頭不好要錢,到明天萬一還是要不到,自己也不好意思撕破臉皮和包工頭硬要錢。如果明天施壓不成功,自己要怎麼處理,現在還在懸著。
從網路上的一些發聲來看,欠薪問題仍然不少。之所以建築領域問題比較多,要從兩個關系詞來理解。一是糢糊,作為非正規勞動力市場,建築用工以及市場交易除了甲方與乙方以及勞務公司之間有受法律保護的合同之外,真正幹活的包工頭和公司,以及農民工和包工頭之間都是不簽訂合同的。其一是不願意簽訂合同,公司想著簽訂了合同,怕包工頭按照進度要求付款,按照進度是很難的,想留一個轉圜的空間。包工頭不願意簽訂合同,怕簽訂了,對方要求質量和進度,自己萬一估算不到位,就會賠錢。如果不簽,就可以有一個糢糊的空間,按照做工實際發生的情況來要錢也可以。農民工們則不願意或者處於更被動的情況下,一方面希望來去自由,有合同就有約束。另一方面對合同本身不信任,認為有合同,欠薪也會發生。所以,本是市場交易的契約被替換成個體之間的心理契約,農民工依賴工頭的良心,工頭依賴公司的良心,以政府的兜底保障為基礎,實現各自利益的保全。
二是關系。包工頭如何包工,競爭的基本當然是能夠帶著人能把活幹下來。問題是這一條件很好滿足,在這個基礎上,包工頭攬活的核心競爭力是關系。同學關系、老鄉關系等都是重要的入場券,再本質地講,就是利益關系。在工地調研,一位包工頭說項目部的人工資都是全部交給家裡的,在日常生活中,抽煙30、50 元一盒的,喝酒300、500 元一瓶的,都是吃他們這些工頭的「大戶」。自己還得心甘情願地送,否則任何人卡一下,說是不過關,包工頭賠錢就虧大了。還有一位包工頭說,自己的周六日從來都是陪著項目部和監理第三方的人打牌喝酒。自己在牌桌上贏了,就得請他們吃飯、洗腳。自己在牌桌上輸了,還是要請著吃飯。維護好關系,工程順利幹完,自己掙一部分。因為有了關系的聯絡和維持,在正常情況下,一派和氣。如果發生欠薪問題,包工頭一般因為過去和現在長期跟著這部分人,在未來也要長期跟著幹,不願意自己撕破臉,就慫恿自己的工人去項目部討薪。問題是有一些工頭和項目部的關系過於緊密,就會站在項目部一方,農民工們則由於相互之間曾短期在一起務工的不熟悉而難以團結起來,集體行動的困境生成。欠薪就成為一個無法根治的難題。
二、困於婚戀的年輕人每逢年節倍相親,被催婚成為社會現象。
小軍是我家鄰居的兒子,今年31歲,常年在省城務工,主要從事建築裝潢和家政行業,能掙錢,也能花。主要花費用於行動電話上的打牌賭博,小軍的父母說小軍一年掙七八萬,一分攢不下,還要跟家裡要。小軍已經連續三年沒有回家了,主要原因是小軍是我們自然組唯一的大齡未婚青年,到目前沒有對象,他覺得回家沒有面子。回家之後,同齡人都「老婆孩子熱炕頭」,自己不好去串門,也沒有共同話題。從行政村來看,村裡30歲以上的未婚青年有40多人,很多人近幾年不願意過年返鄉。家裡的壓力太大是主要原因。
小梅是我從小到大的玩伴,今年26歲,畢業於二本高校。大學畢業後在省城的幼兒園工作,算是聘用制,每個月收入2000多元。她說畢業兩年多來,家裡的親戚和父母以及同事幫她安排了五次相親,警察、公司白領、建築包工頭、小老板和老家鄰村的一名大學生村官。和這些人相處時間長的行動電話聯絡一個月,短的聯絡半個月,都告吹了。她說她的苦惱是,自己大學時幼師專業,班裡五十多人只有2個男生,都有對象了。畢業之後自己在幼兒園,同事都是女生。平時根本沒有機會認識男生,家裡安排的相親要麼對方是公務員,認為自己的工作不是體制內,告吹了。要麼是對方本身沒甚麼文化,雖然掙錢還行,但是自己和他沒有共同話語。由此自己的相親路挺難。她的苦惱是一個女孩群體的共同困境,她說她的很多同學都是如此,從教於幼兒園,作為幼師,平時工作忙。掙得不多,也忙,又不算體制內,在相親市場處於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體制內的看不上自己,非體制內的農村普通青年自己看不上。自己的未來婚戀如何還是一個問題,充滿了不確定性。獲得了類體制的身份,就業相對穩定,在婚戀中,沒有機會對外接觸更多的優質青年。自己也不算是脫不下的長衫,但是回到村裡,看到村裡的「不那麼優秀的青年,自己毫無相親的興趣」。
父母又覺得作為女生,26歲的年紀也挺大了,都在竭力地安排自己去相親。違逆父母和讓自己痛苦之間,她只能選擇逃避。再過兩年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人的話,也不願意回去過年。自己租個小房子,過上單身優質女性的生活,自己也覺得很完美。理解農村青年婚戀的問題關鍵詞是擠壓,農村大齡青年在婚戀市場是沒有優勢的。隨著打工經濟的盛行,農村男女青年都在外務工,女青年外出務工有接觸更為優質的城市青年或者發達地區農村青年的機會,嫁到城市和東部地區的機會更多。農村本地婚戀市場被瓦解,農村男性與城市青年競爭不占據優勢,這是經濟上的差距問題。
還存在的問題是婚戀的浪漫想象滿足問題,農村大量存在老實人光棍,因為不會說話,性格木訥,缺乏戀愛教育問題等,無法給女孩制造浪漫的生活情景,在情感滿足方面也缺乏優勢。總體來看,農村青年比不過城市青年,中西部農村地區青年比不過東部農村地區青年。還有一個相當大的問題是離婚問題,結婚本不易,維系婚姻也難。在農村地區,每逢年關都有不少人要發動自家的長輩讓上門找自己的老婆,想要把老婆找回家過年。我們村就有兩個青年就陷入這樣的問題,因為婚姻經營的問題,他們的老婆在過年前十天左右回了娘家,或者要離婚,或者要出氣,要通過回娘家,讓婆家上門找人的方式彰顯自己的重要性。在我們這裡,如果媳婦不在婆家過年,就意味著家散了,離婚就板上釘釘了。當然,如果媳婦能找回去,在婆家和娘家相互磋商的過程中,小夫妻倆的矛盾放大到大家庭中,要求父母介入,要把媳婦的委屈調解了,把氣出了。
在各地調研中發現,離婚普遍的關鍵詞是打工經濟、數字影嚮和經濟問題。一是打工經濟下,夫妻倆分工,男的外出務工,女的在家教育照顧小孩,長期分居造成情感不和。二是數字影嚮,在農村常聽到,女的在行動電話上聯繫了外地的男的,女的中了行動電話的魔怔等話語,女性接觸外面的社會,對婚姻有更高的期待。如浪漫制造等需求難以滿足。三是經濟問題,農村青年外出務工大部分都是進廠或者服務行業,少部分進入工地,一個人掙錢養活小家庭,有的父母能在外務工,能給予補貼,有的父母僅僅在家務農,只能補助蔬菜等,經濟支持小。但是隨著消費市場下沉,家庭的剛需和女性的個人消費都增加,男性務工收入低,且安在縣城的家生活成本太高,家庭滑入入不敷出的陷阱。當離婚變得普遍的時候,離婚對於女孩來說也沒有社會壓力,離婚就成了一個沒有心理負擔的壓力。女性外出務工的機會也比較多,至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生活就瀟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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