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奤」：吃我一記霸王臉

文：史傑鵬

2015年年末，英國經歷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暖冬，12月平均氣溫達到7.9℃，比歷年平均溫度高4.1℃。天氣一直暖和，讓松鼠主食比如榛子、橡果等堅果豐收，動物們也有更多時間吃東西儲存體能。

幸福來得太突然，松鼠們高興壞了。暖冬導致的後果之一，就是松鼠界的超標胖子數量猛增，媒體形容一只只小松鼠的臉時，用到的形容是，它們都很 「奤」（pò）。

另外，高曉松也頻頻自嘲，引古代生僻字「奤」，說自己臉大。

我們現在就來解析一下，「奤」這個字的前世今生。

「奤」最早見於《廣韻》，應該唐代就有了，它的反切是「匹各切」，折換成現在的普通話，應該讀 pò，意思是「臉龐大」。

不過《廣韻》又說，它其實是「革頁」（康熙字典裡老生僻老生僻的字）的俗字。俗字就是不入流的寫法，一般正式不這麼寫。

[ pò ]

「奤」屬於會意字，而早期的會意字都是靠圖形來展示的，比較高大上。比如「宿舍」的「宿」，甲骨文和金文，都像一個人躺在屋子裡的席子上，表示睡覺。「秉」，則像一個人的手，握住一把禾苗。

這些會意字，到後來隸定後，都變得不象形了，沒有經過學術訓練的人，很難看出它的意思。

但「奤」這種字，念過小學的農民，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奤」由「大」和「面」兩個字組成，「大面」，當然表示臉很大。老百姓一看就懂，如果寫成「革頁」 ，誰會明白？

清末捻軍

這些把兩個很常用的字組合在一起的字，一看都是普通老百姓造出來的。清末捻軍唱的歌謠，也有組合字：「走了孬運碰官兵，人亡財散望誰喊。」類似的字形還有不少，看我給你舉舉例子：

• 【奤】pò，形容人臉龐肥大。

A：你臉比臉盆還大呢！

B：乖，我這叫奤（pò）力十足。

• 【奀】ēn，粵語，形容人瘦小，多用於人名。

A：恁吼！我是小朱，也可叫我奀朱。

B：恁吼！我是小王，也可叫我奀王。

• 【亖】sì，同「四」，也是古姓氏，源於鮮卑族。

A：你真是二到家了！

B：我不二，我是亖……

• 【嫑】biáo，西南地區方言中的意思是不要，河南方言中的意思是騙人。

A：今天晚上吃甚麼？

B：隨便。

A：火鍋要不要？

B：嫑。

• 【嘦】jiào，古體字，不要的意思。杭州話中意為「只要」。

A：胡歌要不要？

B：嘦。

A：霍建華要不要？

B：嘦。

A：吳亦凡要不要？

B：嘦。

A：孩子，醒醒吧。

其他還有一些：

• 「尖」，上面小下面大，表示頂上很纖細。

• 「甭」，一個不一個用，連起來表示用不著。

• 「覅」，一個勿一個要，就是不要。

俗體字有時候就是兩個字連讀合音，比如「甭」，就是「不用」兩個字連讀；「覅」念「fiào」，就是「勿要」兩個字連讀。

當然這不是絕對的，只是為甚麼古代人稱呼臉大叫pò呢？這不是隨意的，而是有原因的，而且可以從它「奤」的正體「革頁」找答案。

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們要從「霸」字入手，霸=月+䨣 ，本義是指月亮初升時的光芒。

《說文解字》對「䨣」的解釋是：「雨濡革也」，意思是，雨水沾濕了皮革。《說文解字》的作者許慎還指出，「䨣」的讀音和「膊」一樣。

但是《廣韻》裡，「䨣」的反切卻是「古核切」，換算成今天的普通話，應該念「gé」，這說明「䨣」可能是以「革」為聲符的字。

《廣韻》

由此，我們可以折衷一下（當然，《廣韻》的「古核切」可能是錯的），以「革」為聲符的字，有可能念「膊」，而「革頁」也正是以「革」為聲符的字，念pò當然毫無問題。

鉅宋廣韻五卷

不過在民間，讀音就多了。

同樣是形容臉大肉多，「奤」字除了讀音pò：

在貴州方言裡念mang，「你家娃娃可愛，臉奤嘟嘟的」；在關中地區方言裡則念xin，「這娃臉奤（臉大）」。

但「奤」在關中方言裡還用來貶低他人，比如「這人滿（màn）奤的」，指這個人楞。

同樣是貶低人，「奤」字還有一個讀音是tǎi。一是部分地區對身軀肥大、行動笨拙的人的謔稱，一是舊時南方人對北方人的貶稱。

明朝無名氏所著的《蓬軒類記》記載了不少明代朝野掌故，其中就直接寫到「南人罵北人為奤子。」

《清實錄·同治朝實錄》裡也提到「奤匪」。

還有就是在岳西方言裡，奤讀做hǎ，意思是商品質量差，心眼壞。比如：「這衣服奤的，你給我找件好的。」

是不是很有趣？

古代很多讀音相同的字，都有相似的意思，語言學上，把這叫同源詞。也就是說，它們起先是一個詞 ，後來才分化出不同的用法。

比如霸王的霸，古代也寫成「伯」。

我們知道 ，「伯」有老大的意思，古代兄弟間排行伯仲叔季，伯就是老大。和霸、伯讀音相同或者相近的「博」，也有大的意思。「奤」讀音為大，意思就是來源於「伯」「霸」「博」。

中國標準臉還真不小

因此，我們可以說得更形象點，所謂大臉，就是霸王臉。香港人形容那種吃飯不給錢的做法叫吃霸王餐，意思是耍威風。霸王，當然磅礴大氣，奤，其實是很威風的一種臉型。

請叫我霸王，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