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邱清泉之子邱國渭

武重年口述 馬長林撰稿

邱國渭是我在上海圖書館20年的同事,我調到複旦分校後一直同他有來往,我看到系裡有一門課是西文編目,缺任課老師,我就想起了邱國渭。

戰犯之子的身份帶來的無形壓力

他是原國民黨將領邱清泉的兒子,邱清泉在解放戰爭淮海戰役時被打死在戰場,這樣邱國渭等於是死於戰場的戰犯的兒子。他父親死時,他是上海聖約翰大學外語系學生。1949年解放軍渡江解放南京時,邱國渭隨他母親和弟妹跟隨國民黨軍隊南逃,在福建被解放軍包圍,當了俘虜。解放軍知道他們是邱清泉的家屬,給予優待,邱國渭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很受感動。

解放軍表示釋放他們,他們要去哪裡就去哪裡,可自行前往並發給路費,開具通行證,邱國渭決定一個人回上海繼續讀書,與母親和弟妹分手,而他母親、弟妹則去了臺灣,後來定居美國。邱國渭1952年從聖約翰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上圖,當時上圖正好開館,他被分配做外文書籍的採編工作,我到上圖後就知道邱清泉的兒子在外採部。他主要是編目,我跟他熟悉是打籃球開始的,他比我大8歲。後來他在上圖談朋友結婚,我到上圖時他夫人已調到一所中學去教書。

他夫人是袁世凱的晚輩,據說人長得很漂亮,有好幾個1952年畢業的大學生追她,但她唯獨看中了邱國渭。他夫人曾說,邱國渭人老實。而邱國渭雖然娶了一位漂亮姑娘做老婆,但在他身上一直存在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據說他曾對外透露,要為他老子報仇,要暗殺陳老總,此話曾經傳到我耳中,到底有沒有這回事,說不清楚。因此邱國渭實際上是內控對象,估計他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平時始終不大說話,埋頭幹活。他工作好,學問好,平時不聲不嚮,因此每次政治運動都沒有搞他

邱清泉

關於他想報仇,暗殺陳老總這事,我認為肯定是無中生有的謠言,但是沒想到在「文革」中他這話又被傳出來,好像真有這事似的,由此他被作為第一批「牛鬼蛇神」揪出來。有一種說法是領導把他拋出來的,於是勞動、下跪、挨打,甚麼都輪上了,他身體好,所以勞動不怕。突然有一天,外文採編部造反派對他開批鬥會,我也去看了,只看到裡三層外三層圍著人。

我踮起腳往裡看,只見邱國渭跪在那裡,最觸目驚心的是,有兩個1952年畢業的大學生,一個是我們部門的組長,一個是外文採編部組長,他倆一人用皮鞋踩著他的脊梁,一人用翻毛皮皮鞋踢他的腦袋,我驚獃了,這兩人好壞也是知識分子,怎麼這樣殘忍,做出這樣的舉動,這個情景我永遠忘不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為甚麼這麼幹,原來他倆是邱國渭的情敵,你想想,因為情敵的緣故,他倆的人性竟然扭曲到如此程度。後來我聽說邱國渭的夫人也遭難,她是一次帶學生下鄉勞動,生病後被赤腳醫生誤診,一針打下去人就沒命了,留下三個年幼的女兒,住在溧陽路那邊假三層的房子,樓下住的是複旦中文系的老教授。對這一切,他都不吭聲。

因「落實政策」而調高校未果

「文革」結束後,邱國渭還是做西文編目,所以這時我想能否把他挖到複旦分校來。於是我向系裡建議,聘他為兼職教師,我去找他說了這事,他一口答應,後來他課也上得很好,因為他有多年編目的實際經驗,而且外語又好。有一次,我帶學生到中科院圖書館去實習,圖書館負責人安排學生崗位,問學生你們西文編目是誰教的,學生回答是邱國渭,負責人聽後說:原來你們是邱國渭教的,那你們就直接上崗吧。可見外面也對他認可。

於是我想幹嗎不把他調來,我去找黨委書記李慶雲,講了他的家庭情況和個人遭遇,李慶雲聽後很幹脆地表示:這個人我們要,這讓我十分感動,對這位老幹部更加敬佩了。我又談了調他來的條件,他的住房太困難,能否給一套兩居室的房子,沒想到李書記又是一句話:沒問題。聽了此話,我心裡極感動。我接著把情況同邱國渭談了,他也很感動,他對我說:我保證,如果調到學校,我退休後再去美國。

1973年,武重年(後排左三)與圖書館同事在上海工人政治學校合影

然而事情真有不測風雲,正當調他的事情在進行之中時,當時文化局負責社會文化口的副局長方行突然在上圖宣布,提拔邱國渭為外文採編部副主任(副科級),祖國統一工作委員會委員,不久又安排他為市政協委員,這一來,等於為邱國渭落實了政策,調他的事情便不便進行,這使我哭笑不得,心裡直罵方行。

邱國渭也很為難,此事就此擱置。但是我預感到情況不妙,我對上圖的朋友說:你們看吧,邱國渭待不長的,遲早要走的(去美國)。他們感到很奇怪,說你怎麼知道的?果然,不久他申請赴美國探親,很快得到批準,他帶了一個女兒去了,把她留在美國,自己準時回來。後來邱國渭又被評為文化系統勞動糢範。

過後他又申請第二次赴美探親,又帶了一個女兒去並留在那裡,而他又準時回國。第三次探親,就此不回來了,如同我早先的預料一樣。邱國渭去美國後同這裡斷絕了聯繫,上圖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從此也同我失去了聯繫。

上世紀90年代末21世紀初,電影系統拍了一部反映昆侖戰役的電影,我被邀請去電影發行公司觀看座談。電影拍得不錯,其中有邱清泉的鏡頭,他是這個戰役主力師師長,那個時代還不像現在對國民黨軍隊在正面戰場所作抗戰作充分肯定,所以他雖有鏡頭但沒有臺詞,針對這種情況,我在座談時說:邱清泉作為主要指揮官,竟然一句對白也不給,我弄不明白。

其實我心裡有點不平,我順便講了一段我與邱國渭共事的故事,在座的人聽了都很吃驚。這是我同邱國渭關聯的最後一個插曲。至今,我仍為最後沒能把他調到複旦分校感到遺憾。

邱國渭後來擔任市政協六屆委員(1983年4月成立的第六屆),屬於政協特邀人士界別,特邀界別早期全是社會名流、特殊人物,如張學良的衞隊長孫銘九;著名人物後裔,如康有為的兒媳、陳儀的女兒等。同時還給他安排了專門委員會--對臺宣傳工作委員會(1985年10月改為促進祖國統一工作委員會)委員,他的身份比較適合,原來他是內控對象,現在有兩個頭銜,也體現了黨和政府對他的落實政策。

但他本人對這些其實都不感興趣,他一直對政治不感興趣,所以從來沒有去開過會。我父親是促進祖國統一工作委員會排名第一的副主任,主任是束紉秋,後來是張承宗、陳福根,陳是中共上海市委統戰部副部長,姚昆田也做過副主任。我父親在開會時一直沒見到過他,問我:邱國渭怎麼老是不來開會,我說他已經去美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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