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年的處女座
重度肥胖
未婚
重度撒謊精
蘇州女孩笨笨在 2019 年 12 月失業,從此開始扮演一個有工作的人,至今已是第三年。在假裝上班的日子裡,她認識了越來越多的同類,形成一個小小的同盟。他們蹲茶室、泡電影院、玩桌游,也學英語、做日結、去工廠裡扛貨,某種程度上,他們不是被迫、而是自願選擇過一種脫軌的生活。
誰沒幻想過當自由人,過不落窠臼的生活呢?然而俗話說得有理:萬物從不屬於發現它之美的人,屬於那些受它之苦的。
見到天涯熱帖的女主角
32 歲的笨笨的一天是這樣的:
起牀後,她拖地,和失智的外公說說話,和外婆一起做飯。吃完飯,她出門上班。她在一個培訓機構做後勤,登記表格、端茶倒水、調試投影儀,月薪 4600 塊。晚上她要給培訓機構鎖門,回家已是深夜。
這是在家人眼裡。
再來一遍。
32 歲的笨笨的一天是這樣的:
起牀後,她拖地,和失智的外公說說話,和外婆一起做飯。吃完飯,她出門游蕩。去電影院,去書店,去茶室。她拍常去的自習室的照片,當作工作照發給父母。回家尚早,她在小區樓下的網球場坐著,坐到家裡的燈全部熄滅。
「90 年的處女座,剛剛過完 30 歲生日,重度肥胖,未婚,深陷網貸,重度撒謊精。」 在《記錄每一個假裝上班的日子,直到被戳穿的那天》裡,她這樣開頭。她從 2019 年 12 月失業至今,假裝上班至今。帖子在天涯上連載,事無巨細地寫她每天如何吃喝玩樂,同時如何被家人責難,和男友分手,嘗試工作又放棄。帖子一度被推到了天涯首頁,回覆蓋到 1445 樓。有人鼓勵她、安慰她,更多人視她為好吃懶做的廢物樣本。
帖子透露了笨笨的前傳:英國留學歸來,去牛津交流過,曾在大專任教,也創過業,得到過一些獎項 —— 就像我身邊隨便哪個優秀朋友的履歷。雖然 「躺」 幾乎是現在每個年輕人的口頭禪,但大部分時候它們更像是一種比喻,一種宣洩,有時還是一種撒嬌。但笨笨,一個出身小康家庭、接受良好教育、正當青春年華的人,實實在在地選擇無所事事,甚至沒有遠走他鄉,而是靠說謊蹲在家裡。在笨笨開帖的 1 年零 11 個月後,我決定拜訪她。
2021 年 11 月底,我來到笨笨的家鄉蘇州。我們約在一家茶室見面。我想象中她是一個蓬頭垢面、自我放棄的形象。她沒貼過自己的正臉照,但反複描寫自己 「太醜太胖」,自況為《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中的松子。我走進茶室時,她正和老板娘閑聊,看到我,自然地起身招呼:「找我的吧?」
笨笨皮膚白皙,五官柔和,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些,散發一片平靜的沒有褶皺的光彩。她身穿一身整潔的黑色運動裝,一副學究氣的金絲眼鏡,像剛從講臺前走下來。她熟門熟路地領我坐下,泡茶。老板娘過來添茶葉時,她適時說了一句,「老板娘家的茶葉是這裡最好的。」 接著問我:「蓋碗,還是壺?」
如果一定要找出她哪裡和常人不同,那就是體型。我小心翼翼地想繞開體型的話題,她倒主動說出了她的體重:230 斤。後來和她待久了,我發現她幾乎每天都穿黑色運動裝或黑色衞衣。她想了很久上一次穿裙子是甚麼時候,然後抱歉地和我說,她確實不記得了。她胖到鞋碼從 37 漲到 39。
「你們有轉化率嗎?」 她問,「就是廣告或者流量的轉化,很冒昧,就是隨便問問。」 從英國留學回來後,她先在大專任教了一年,然後去了一家補習機構做老師。她的最長也是最後一份正式工作,是和大專時教的學生合開了一家新媒體公司,做了兩年多。她回憶那時候她一個人做七個公眾號,有次得了肺炎做手術,在病牀上打著點滴改推送,「最後交出去的時候二三十萬粉絲的」。

她像講脫口秀一樣說起自己是如何開始 「蹲」 茶室的。還在新媒體公司時,有天她把公司的椅子坐塌了,她心裡難受,又無處可逃。正好看到一家茶室,她就走了進去,「然後就開始了」。
失業的第一年,她投了兩次簡歷。一個沒有回音;一個是外貿企業的英文祕書。她去面試了,但進門的那一刻,面試官用眼神否決了她,「他肯定是需要形象比較好的,能出差的」。
她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興奮地抓著她的手說,我最近正好要寫一篇食物上癮的論文,你是一個很好的案例。醫生把他的研究生們都叫了過來,當場講解她的體重、她的飲食頻率。她很害怕,再沒去過。
也許是怕我光喝茶太悶,她一再請我嘗嘗桌上的大白兔軟糖。那是她下午兼職發的,在一個足球嘉年華上,她給初中生掐秒表,撿足球,發奶茶和威化餅幹。我們喝到第三壺茶,她接到了兼職介紹人的電話,想讓她為他們做一個公眾號。她客客氣氣地拒絕了。
「你想這個兼職結束就結束了,如果人家找我做公眾號,我註冊,我寫稿子,長期以後就一直一直,」 她向我解釋,斟酌著自己的詞匯。「有壓力。」 我說。她點點頭,「對,是這樣。」
相比穩定的工作,她更願意做兼職,尤其是日結。賺錢不是她的首要目的,「沒有想過要錢,就沒事做」。她向我歷數做過的兼職:
給創業時的老客戶做電子邀請函,報酬:200—300;
消防隊到朋友的劇本殺店拍警示視頻,她執鏡,報酬:一頓飯;
朋友承辦社區的老年活動,她跑腿,教老人手工,報酬:300;
為書法家代筆寫春節對聯的毛筆字,報酬:200;
幫在英國留學的朋友寫作業,接導師的電話,報酬:免費。
拜訪笨笨之前,我在電話裡問她維系日常開支的收入來源。「我(兼職)賺一點錢。」 她說,然後很小聲地說了後半句,「還有就是父母給錢。」 之後幾天,我們輾轉在茶室、書店、餐廳、酒吧、健身房、電影院,我不由地在腦海中計算開銷,靠她兼職的報酬幾乎是杯水車薪。
「我之前跟你撒謊了,因為我不好意思跟你講。」 她像是準備了很久,一口氣說完,「跟父母要得比較多。」 失業之初,她曾問爸爸要十塊錢坐地鐵。爸爸一轉就轉過去幾千。嘗到了甜頭,她逐漸 「不要臉」 起來,開口要錢的次數越來越多。
茶室只有我們一桌客人,笨笨正要結賬,老板娘說,不用付了。她和老板娘來回推讓了幾次,老板娘只一直說,沒關系。
出門後,笨笨像想到了甚麼。「她今天聽到我們的談話,她會不會很震驚?這個人原來沒工作。」 她說,這是老板娘第一次不收她錢,「她沒有收錢的原因是不是……」 她沒說下去。她打開微信,編輯了很久感謝老板娘的話。
晚上,我住進了笨笨常去的連鎖酒店,離她家兩公裡,隱蔽在一棟老舊的寫字樓底下。當和家人吵了架、感到自己 「像受傷一樣」 時,她就會住酒店。她喜歡這家的原因很簡單,在 30 歲生日那天,她在這裡辦了會員卡,酒店送了她免費的生日房。
她推薦我住進了 194 元一晚的精選大牀房,挺幹淨,只不過晚上會被塞小卡片。她住遍了這個酒店的所有房型,沒錢時選 148 元的特惠大牀房,沒有窗戶。另一家酒店有影音套房,她在房間裡看完了好幾部是枝裕和,和全部的《鬼吹燈》。但通常,她就是在牀上躺著,吃外賣、刷抖音。再便宜的酒店就不行了,她目睹過一只肥碩的蟑螂從牀底爬出來。
第一天結束,打車回家的路上,我問她,我們第二天的安排是甚麼?
「我這邊也沒有甚麼第二天的安排、時間表,所以我們就只能明天微信聯繫。」 她或許是察覺到了我臉上的遲疑,「這樣的日子可能你會不習慣。」
笨笨說,她歡迎我的到來,是想看看會不會給她帶來甚麼變化,比如:「人生出現了轉折點,我又努力地工作起來了。」
及時行樂這一周
接下來的一周,笨笨帶我一一打卡她的 「據點」:電影院、健身房、劇本殺店。
蘇州灣 IMAX 超級影城的座位沙發一般松軟,笨笨教我怎麼摁按鈕升起腳墊,將身子整個陷進去。那天放的是《鐵道英雄》。「好難看,」 電影放完,她還陷在座位裡說。不過她沒那麼在意片子的質量,新上的院線片她幾乎都會第一時間去看,有時連買兩場。她曾是淘票票購票榜上蘇州市吳江區的第一名。
在銀吉姆健身房,笨笨的日常動作 「一共分為三步:象徵性地跑,然後去洗澡,然後開躺」。她花 5 分鐘沉醉地向我描述了躺在健身房的皮凳上是多麼的舒適,「洗完澡躺下,和我躺在家裡還不一樣,躺在家裡我外婆還會時不時地罵我一下,我媽還會回來,那個空間真的完全是自己的」。
劇本殺店的名字叫 「及時行樂」,笨笨說,這也是她的人生 slogan。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沙發椅圍成一圈。即便不打本,她和朋友也來吃零食,吹牛逼,或是玩飛花令,「像中國詩詞大會一樣」。
笨笨羨慕 「及時行樂」 的一個店員,幾天前,他失蹤了。警察找到他時,他正在另一個城市的出租屋裡悠閑地打游戲。他找了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女朋友,靠女朋友養著,用劇本殺群友的話來說就是,「搞完,吃外賣,打游戲,睡覺,醒了接著」。
真是做到了 「及時行樂」。群友都在罵他,笨笨想的卻是,「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拋下一切,到一個所謂的伊甸園。我甚麼都不幹,甚麼都不想,我不在乎和任何人的關系,管你們這些人。」
沒辦法帶我親臨現場的,她就給我展示行動電話裡的照片,看著看著笑了起來。「我還真挺忙的,是不是完全想不到?我自己也沒想到。」 買菜,刮彩票,逛美術館,打桌球,做瑜伽,看別人練柔道,擼貓,去周邊城市旅游,聽《黃河大合唱》《上甘嶺》的演奏會,還看羅翔和法律教材,研究 「遲到的正義是不是正義」。
她在帖子裡更詳細地記錄了她的日常生活,比如:
2020 年 10 月 17 日:一大早醒來刷抖音就是羅振宇的視頻,說有些人活的跟蛆一樣,五平方米的地方,一臺電腦,吃泡麵,生活成本很低,這種人就是社會底層,任何時候的社會都是精英社會,我看著這間賓館,好像比五平方米大一些,打開評論,全是罵他販賣焦慮的,看到這我就放心了,又躺下了。
2020 年 10 月 23 日:爸爸一直在講我要找工作的事,不知道他是不是發現了我現在的欺騙行為?媽媽一直在相親群給我發掘可以相親的對象,外婆一直在催我減肥。
2020 年 12 月 20 日:冬至夜,本來應該在隔壁城市參加公務員考試的一天,我還是窩囊的早早的從賓館醒來,躺在牀上,無所事事…… 也回不去家,也無法找男朋友,畢竟跟他們撒謊說參加考試去了…… 前一天還在考慮要不要去參加一下,但是想想自己只看過五六天書,做了那麼幾套題,去了也是白去……
茶室對面有個 「民清古鐘博物館籌建處」,她盯著這塊匾發了兩年獃,心想:「民」 是 「民國」 嗎,那為甚麼 「民」 在前 「清」 在後?以及,這博物館為甚麼建了兩年還沒有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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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蘇州的當天,蘇州公布了一例新冠確診。我有些憂慮回北京後會不會隔離,影嚮到工作。「還有甚麼比隔離這個日子更爽呢?就躺著。」 笨笨表示不解。她用一種緬懷黃金時代的語氣,回憶疫情初始時她是如何在酒店被隔離 7 天的。每天都有人送飯,她偷偷溜出房間和前臺聊天。那時她已經失業兩個月,拿著媽媽的一筆錢,假裝備考公務員,實則看電影,看話劇,學習怎麼喝茶。
隔離出來,她發現大家因為疫情也都失業了。她有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欣慰感。但很快,失業的陸續找到了工作,她又焦慮起來。
她正式假裝上班的日子是 2020 年 9 月 3 日,考公結果出爐的日子。她看完電影《小婦人》,接到了媽媽的電話。沒考上,她說。你到底怎麼辦啊?媽媽在電話喊。
就是那一刻,她覺得自己 「受不了了」。她和媽媽說,她在培訓機構打雜,月薪 4600。她不知道怎麼編出的這個數字,但很快意識到編得太高了,她拿不出來這麼多。為了圓謊,她嘗試去應聘了兩次。一個培訓機構說他們不招人,另一個她剛走進去,甲醛的味道就把她 「勸退」 了。
剛到蘇州的前幾天,我總是試圖讓笨笨找工作。見她劇本殺打得好,我建議她試試做劇本殺主持人,她說她做過兩回,認為自己沒有調動氛圍的能力,退回了發給她的報酬;她能教朋友英語,那也能做補習老師,她說她去代過課,後來不知怎麼對方就沒再找她;很多兼職也能轉為長期,她說她無法處理長期的職場關系;也可以玩以致用,開個茶室或劇本殺店,她說她認真考慮過,但一是回本要五六年,二是找不到地。
我又建議她考公。她說她報名過,有一個崗位是她感興趣的,在第二工人文化宮給演出排期。她講了她如何複印資料,如何去自習室備考,如何在海馬體拍了一張證件照 —— 她說她眼睛過敏但強行戴了一次隱形。一周後,她得知這個崗位只招 30 周歲以下,而她剛滿 30 周歲。她被迫放棄。
這是笨笨第一次和我講述的版本。後來我得知,由於晚上了兩年戶口,身份證上的她那時才 28 歲。她是有資格報名的,她說了謊。
「報是報得上,但是你也得有一個借口不去考。」 她解釋撒謊的理由。
「但是你不是就想去那個工人文化宮嗎?」
「670 人爭一個,沒甚麼好,我感覺我肯定考不上。」
「所以你就拿那個當借口?」
「對,也得給廣大網友一點交代嘛。」
我一時啞口無言,找工作怎麼就成了廣大網友的事?我一再問她為甚麼不工作,也許是被我問煩了,她總是撂下一句,「你沒有想過我可能就是又懶又饞嗎?」「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就是『家裡蹲』我也是最沒有理由的那一個。」
認識第 12 天的時候,笨笨終於憋不住了,用一種化友為敵的眼神打量我,「你一直叫我去上班的原因是甚麼?」
她甚至為我準備了一個答案。「我是在想,」 她吞吞吐吐的,好一會兒才說完整,「你是不是需要我的故事有一個 happy ending?」
我說我認為活著的意義是要創造價值。「可能正常人就是這樣想,」 笨笨說,又化敵為友般地點點頭,「但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也是在痛苦的,就是我沒有辦法為這個社會創造價值。」
「你不是沒有辦法,你是不願意。」 我說。
「那要看價值是哪一種價值,比如你寫新聞是為社會創造價值,那我幫我的朋友學英語,甚至是在操場上掐計時器,它是不是一種社會的價值?所以完成的方式不一樣,我也就是自我安慰了。」
和笨笨相處一周後,我的兩個朋友從上海來蘇州過周末。我曾和他們合租,眼見他們早出晚歸,即便是周末的朋友聚會的間隙,也要掏出電腦幹活。他們的口頭禪包括但不限於:迭代、成長、價值。聽我講完笨笨的故事,他們有種新奇的興奮,向我拋出一籮筐問題:她覺得自己的價值在哪裡?她會為自己不再成長而焦慮嗎?
我幹脆將笨笨和我的朋友拉到一塊打了場劇本殺。游戲開始沒多久,我的朋友就和主持人爭論起了規則。我的朋友認為通過概率計算,規則對她那方是不合理的,主持人堅持規則沒問題。爭論持續了 42 分鐘(這是後來笨笨告訴我的數字,她說她掐表看的)。
游戲結束,等我的朋友離開,笨笨一步三嘆,欲言又止。她說她和她的朋友們玩劇本殺,贏了挺好,輸了也無所謂,規則不合理,嘻嘻哈哈就過去了,她有朋友甚至到打完都沒搞明白規則。她不理解我的朋友為甚麼這樣。她如此困惑,以至於她拉住我,我們靜止在大街上,她也向我拋出一籮筐問題:為甚麼一定要爭出個高低?
之後的幾天,我不再問笨笨明天要幹嘛、接下來的安排是甚麼了。我的神經漸漸松弛下來,和笨笨在城市的四處游蕩,度過一個又一個無所事事的一天。有一天,笨笨去茶室打麻將,我坐在陽光充足的窗前,聽著古箏和流水聲,以及麻將 「嘩啦啦」 地在桌子上翻滾。在北京時,我要靠吃褪黑素才能睡著,但那天,我睡了一年來最平靜的一個午覺。
同盟
第一周結束時,笨笨約我吃 「掛逼面」。「掛逼」 是三和大神的說法,也就是 「廢了」 的意思。這個工作日的中午,狹小的面館裡塞下了 6 個人。他們都是 「沒事打個本」 微信群的群友,也就是笨笨說的對劇本殺輸贏無所謂的朋友們。
2021 年夏天,笨笨團購了一個劇本殺,認識了他們。群裡共 20 人,自稱 「社會閑散人員」,入群有條標準:能在工作日打本。自從失業和發胖後,笨笨很少再聯繫過去的朋友,這個群成了她社會關系的核心。
這天他們的主要話題是:下一次活動怎麼才能搞出點新意。他們幾乎每天都要見面,每天的活動都換著花樣,看電影、打劇本、逛商場、喝咖啡、吃燒烤,但總有靈感枯竭的時候。大家正仰天苦想之際,有人提議打羽毛球,立即得到了一致的歡呼。
「沒有人奮鬥,從來沒有內卷這一說。」 笨笨說。
我問他們自己會不會儲蓄。笨笨像聽到了一個新詞,瞪大了眼睛,「自己甚麼?」 我重複了一遍。「儲蓄這東西,沒有。」 圍繞在他們中間,我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我成了那個異類。他們盤問起我在北京的生活:北京房租很貴吧?是不是地鐵都擠不上去?然後同情般此起彼伏地嘆氣。
在這個同盟裡,還有個叫 「閑置三人組」 的小分隊。所謂 「閑置」,就是閑到隨時都在那裡,閑到隨時都能約出來。成員既包括笨笨,也包括小何。小何是個穿粉色衞衣、背粉色包包的大眼睛女孩,邊吃面邊打一款叫 「躍動方塊」 的小程序游戲。她在群裡工齡最短,去年大學畢業,工作了 20 天,kpi 一單都沒完成,沒等老板發話,她主動辭職不幹了。
剛開始我們聊群裡的人際關系、聊這幾天的群活動,她興致盎然,但當話題轉到她之前的工作,她打開了行動電話上的鬥地主。
「混吃等死,安於現狀,做個廢人就好。」 她盯著鬥地主的彈窗廣告,「我想領低保。」 我以為低保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鬥地主輸光了會給你三千歡樂豆,這叫低保。」 她依然不看我。
我問小何對未來的規劃。她還是在鬥地主。「一直問問問,」 她突然生氣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年少有為,我們就是無志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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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掛逼面館」,小安坐在我旁邊。她個子不高,風衣下擺過膝,乍看像 TVB 律政劇裡的女性角色。她自稱是護士,最近 「調到樓下」 了(笨笨告訴我,小安的實際工作是在醫院門口讓人掃健康碼,在醫院如果你沒資歷也沒門路,你就會被分配幹這個)。
小安常來找笨笨學新概念。我疑惑為甚麼上班了還要學新概念。「人在境況不好的時候都會想學英語,你不知道嗎?」 笨笨瞟了我一眼。
「我要去精神病院開安眠藥。」 吃完 「掛逼面」,笨笨說。2017 年,笨笨診斷出抑鬱。我也想開,小何輕聲說。小安也無事可做,於是,我們臨時組成了一支看病小分隊。
笨笨去開藥,我和小安坐在心理門診門口的臺階上。小安說,笨笨平時都叫她 「笨逼」,她則叫笨笨 「廢人」。「不知道為甚麼,我有點欣賞她身上的那股廢勁。」 小安說著,噗嗤笑了起來。
盟主白姐卻是個有工作的人。她在中國電信派工單,吃面時她頻頻催促大家,說自己下午 1 點還得回去上班。但眼見 1 點到了,眼見 1 點過去了很久,她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她正用發言人的口吻熱烈介紹群裡各人的背景:XX 結婚了,靠老公掙錢;XXX 家裡有廠的,再玩幾年也沒關系的嘛;別看 XX 天天在外面玩,他在醫院裡有編制的,一個月要去個兩次。
白姐略過了對既沒有家底也沒有閑差的群友的介紹。我聽明白了,即便是在同盟內部,也有一條鄙視鏈:盡管人人都 「躺」,但總有人 「躺」 的理由更充分。
「為甚麼要寫笨笨?」 白姐用一種過年串門的親戚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高學歷低收入,」 笨笨搶先我一步回答,又自我糾正了一下,「是高學歷無收入。」
「有收入呀,她有『補貼』的。」 白姐語調上揚地在 「補貼」 那裡停頓了一下。話沒說完,旁邊人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改口說,「就是做兼職的錢嘛。」
後來笨笨和我說,白姐說的 「補貼」,原意是父母給她的錢。「他們怕我面子掛不住呢,其實我都無所謂了。他們背後議論我,我都知道。」 有一次吃海底撈,她去調料,回座位前聽到白姐說,有的女生嫁不出去,是 「自己醜還嫌別人醜」。沒指名道姓,但群裡大齡未婚的女生只有她。
不過,他們不僅議論她,也議論群裡的每個人。而被議論的笨笨也樂於參與議論別人。光是 「群裡的兩個人是不是去開房了」,他們就從面館講到精神病院講到羽毛球場。當我在和小何聊天時,笨笨去找在旁邊上班的白姐,兩人又更新了八卦的動向。
在我面前,笨笨花錢大手大腳,但和群友們在一塊時,她陪他們穿越半個城市,吃一家餐廳半價的團購套餐,或是在全家計算 25 分鐘,優惠券、買一贈一和積分抵扣怎麼用最便宜。開始的幾天,笨笨常用一種煩惱的語氣對我說,今天又有多少個局約她。後來我發現,當群裡召集活動時,她總是頭幾個回應。她也幾乎實時地在群裡播報我們每天做了甚麼。沒有更多的了,是這些將他們連接在了一起。
我向笨笨表達對這種關系的不解。「大家真沒事做,每天只能這樣。」 她有些虛弱地笑了,「我們只是需要一起待著。」
但有一個人,他們不僅一塊待著,笨笨說,他們是真的能理解彼此。這人叫立立,考入蘇州大學八年半了,至今沒有畢業。她有段時間沒見著他了,她正盼望著明天和他的重聚。
失去一個朋友
第二天,在赴約的路上,笨笨很有勁頭地向我講述她和立立的友誼:她失業的第一年,他倆幾乎都是在一塊過的。她約他到茶室蹲,他不愛喝茶,就拎杯咖啡過去。有時他倆去任天堂體驗店,30 塊錢體驗一小時。有時他坐地鐵一個半小時,到她家樓下一起吃那家 「掛逼面」。他們還一起去參加上海電影節,「跟上班一樣」,早上 7 點起牀,趕去各家影院。那次立立沒錢了,還是問她借的。
待著的時候,兩人有話就講,沒話的話,她吃東西,立立玩行動電話。能待著不說話也不會尷尬的,他是唯一一個。
我們抵達了約定的日料店。立立中午才醒,睡眼惺忪地走進來,一頭長發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褲子和神態也是松松垮垮的,氣質近似於早年的樸樹。立立說,他也在假裝上班。父母都以為他早已畢業,在做 「放電影的工作」。他和笨笨就是在一個電影社團認識的,但他既沒有創作的欲望,也沒有鑒賞的能力,他只想看電影。「所以我們是朋友啊。」 笨笨接過話頭,一副了然的樣子。
有個寒假,他去紡織廠扛了八天布,賺了兩千多。他每天住格林豪泰,還要從酒店打車去廠裡,錢也沒剩下多少。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花掉我的一些時間,花掉我的一些精力」。
我問他有沒有做好肄業的準備。「我對自己的人生毫無規劃。」 立立說。
「好答案,我抄襲一下回答你的問題,我對自己的人生毫無規劃。」 笨笨說。她指的是我之前問她有沒有想過 40 歲時的人生是怎樣的。
「明年上影節還是住裡程旁邊那家吧。」 笨笨說。
「大概參加不了咯。」 立立說。
「怎麼?」 笨笨問,又猛然反應過來地 「啊」 了一聲,「對,你要做你的酒吧。」 立立常去一家酒吧喝酒,他的積蓄也漸漸見底,兩個月前,他幹脆去酒吧做了調酒的學徒。接下來,笨笨的話少了很多。兩人都抽起煙來。
我們去立立調酒的酒吧喝酒。立立把頭髮紮了起來,穿了系領結的背帶襯衫,仿佛浪子從良。他還只會調兩款基礎酒,金湯力和馬蒂尼,我們各點了一杯。調酒時,他緊緊盯著酒杯裡的冰塊,動作緩慢,面色凝重。笨笨的那杯有點沖,她沒敢和立立說,硬著頭皮喝完了。
我向立立討教調酒之道,一向話不多的立立興致高漲,大講酒的名字、度數、產地、風味。前一晚他試酒,居然把自己喝醉了。
「不知道這個行業幹下去會怎麼樣。」 立立突然說了一句。我和笨笨都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 「行業」 指的是調酒。「蠻好的,你還有個行業。」 笨笨沒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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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我們去一家咖啡館給立立過生日。過去,在這家咖啡館門口的小廣場上,他們常常曬著太陽閑聊一整天,因而這裡得名為 「吹牛聖地」。但今天顯得有些不一樣。剛到下午 4 點,立立頻頻掏出行動電話,說他該去上班了。他站起身來,沒多客套,和大家匆匆告別。笨笨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回去的地鐵上,笨笨把自己藏在最後一節車廂的角落裡,茫然地盯著空氣。她像要向我公布一個大祕密,躊躇了很久後說,「其實我和立立之前有半年多沒有聯繫了。」 這半年多裡,立立發生了兩個變化:他戀愛了;他工作了。
我讓笨笨獨自待了一會兒,回來時看她摘了眼鏡,眼睛紅紅的。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哭。她慌裡慌張地擦幹眼淚。「就是想要有一個廢物的朋友,但是廢物的朋友現在去調酒了。」 她懨懨地說,「然後他就不會再回到和我一樣的廢物的狀態了。」
我問,現在有情緒時她找誰傾訴。「有的傾訴,還寫甚麼帖子呢?小安聽不懂,其他人只會說,難過那我們吃蛋糕,那我們吃火鍋。好久都沒有人,沒有人聽我說的。」
立立很早就提醒過我他和笨笨的區別,他沒有笨笨家的經濟條件,也絕不會問家裡要錢,「我要找一份有穩定收入來源的工作,這點是必然的。」
「我希望你能在蘇州一直待下去,這樣我就不用一個人待著了。」 在我的蘇州之行快到尾聲的時候,笨笨看著我說。我知道它當然有結束的一天,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
最親密的人
笨笨主動邀請我去她家,她好奇父母眼中的她是怎樣的。她撥通了給爸爸的電話。
「喂,爸爸你在忙嗎?你這兩天在蘇州嗎?」 很客氣,像打給一個工作夥伴。掛了電話,她解釋她在國企當部門負責人的爸爸總是出差,「我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出差,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是他可以暫時離開這個家,不是挺好的嗎?」
第二天上午 11 點,我到了她家小區。一個典型的中產階級社區,媽媽帶孩子在樓下打羽毛球。小區建於 2010 年,外牆有些暗啞,一戶戶人家的衣服晾在外面,但看著仍然整潔、體面。笨笨的媽媽已守在門口。她短發,戴眼鏡,一身黑色套裝,有些苦相,但一直掛著微笑。她兩腳並攏,兩手交曡,側過身說:「你好,歡迎。」 並讓我換上鞋套。
爸爸立於背後,不知是不是近視的緣故,他眯著眼,微微抬起頭看人。笨笨介紹我:「我在天涯上寫東西,這是從北京來採訪我的。」 父母沒說甚麼,氣氛很快冷了下來。
笨笨領我上了二樓。她指給我看她的臥室門,沒有鎖,父母隨時能進。牀上堆滿了毛絨玩偶,一個糖果盒正對門口,放滿五彩斑斕的軟糖。她發現我也愛吃軟糖,就每天出門前用一個小夾子挑選出一罐,帶來一起吃。
參觀完畢,我們在紅木沙發兩端坐下,媽媽仍雙手交曡。笨笨從大專出來,媽媽說,她感到 「略有點遺憾」,「這個年齡了,我希望最好是穩定一點。但是她有她的想法,現在 90 後我們左右不了的。」 笨笨後面的人生,媽媽一言以蔽之,「不太了解,也不想了解,了解不了。」 她一直掛著不變的職業的微笑。
雖說之前我沒見過笨笨媽媽,但媽媽每天都出現在我們的對話中。在笨笨的敘述裡,她把傘弄壞了,媽媽罵她。陽臺上的衣服沒有翻過來晾,媽媽罵她。她去鹵菜店頂班 —— 在英國留學時,她做鹵豆腐幹、鹵雞腿、茶葉蛋,同學和房東都誇她 —— 被媽媽的同事看到了,媽媽罵她,你是我見過最能屈能伸的人。
在我面前的媽媽反反複複就這兩句:我們尊重她的想法,只要她開心、快樂。她無法舉出更具體的例子,對話很快進行不下去,我轉而問起笨笨的英國留學經歷。「我們單位她是第一個。」 我第一次感到媽媽的笑容顫動了一下。
我轉過身,想和另一邊的爸爸也聊一聊。爸爸還沒說幾句話,眼神不停瞟向我背後的媽媽。他站起來,又坐下,又站了起來。「是不是剛才電話嚮了你?」 媽媽說。「是嗎?那我回一個。」 爸爸說。兩人都站起身來。我只好告辭。
出來後,笨笨和我說,剛才的突然終止,是因為 「我母親一直在你的背後齜牙咧嘴地指使我父親離開」。她猜測她媽媽是怕兩人說得不一樣,露了餡。
「這是我生命中最近的人了。在他們的理解當中,是在一個外人面前這樣的誇獎我,或者說是用體面的方式幫我回答,」 在出租車上她落寞地說,「但我不需要,我需要真誠的看法。」
笨笨和我講過小姨夫的故事。「他媽的。」 她這樣開頭。「他媽的」 小姨夫是廈門大學法律系高材生,一直聲稱自己開了一家飯店。一天親戚們臨時起意去吃飯,小姨進門就說,找你們李老板。服務生說,我們老板姓張。小姨回家,看到小姨夫在睡覺。婚後三年,小姨夫早起做飯,送小姨上班,「順路去飯店」,實則回家,9 點開始炒股(虧錢)。等到傍晚,去飯店買鹵菜,接上小姨,稱鹵菜是自家飯店剩下來的。
小姨起訴離婚,法庭上,媽媽 「上躥下跳」,外婆痛罵小姨夫 「豬狗不如」。「但,」 笨笨頓了頓說,「那個時候我就能理解人為甚麼不上班。在餓不死、穿得暖、夏天開得起空調、冬天喝得起熱湯的時候,人不愛勞動就不勞動。」 那時她還在大專任教,這個故事給她的最大教訓是:父母不能容忍她不上班,所以她要像小姨夫一樣撒謊。
細究的話,笨笨假裝上班的謊言並不高明。她賺的錢花去了哪裡?她的同事都是誰?為甚麼工作日她也能待在家?只要去她聲稱的工作單位看上一眼就好了。但她工作體面、待人謹慎的父母似乎從沒意識到這些。笨笨說,她的謊言最接近被拆穿的一次,是有天爸爸要送她去工作單位,她幾次推諉,爸爸也沒堅持。連她自己有時也會想,是不是父母早就發現了?他們只是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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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走去立立酒吧的路上,我們聊起了笨笨的三段戀愛。最久的是第三段,從她在大專教書持續到 2021 年初。我問他是個怎樣的人。「他是怎樣的人啊?」 她在夜色下越走越慢,陷入了回憶,「有一天他從辦公室外進來,說我是半年前專接本的學生,我是來拿證書的。他走進來的那一瞬間,陽光反在他身上,就這樣。」
男友送了她一塊 「還蠻貴的」 表,她認為這代表了男友對她好。但慢慢地,她工作受挫,失業,體重從 130 斤漲到 200 斤。男友起初還想拉回她,讓她別吃了,或拉她一起看減肥節目。無果。他開始不回消息,只有給他送喜歡的零食,他才從家裡拖拖拉拉地出來。即便開房,兩人也不會發生關系。有次吃飯吵了架,她給他發消息,他再沒回覆過。
「我想到我以前的男朋友有點難過了,」 笨笨在路上停了下來,靠著牆,大口喘氣,「可能就不是為了這個人,而是為了曾經的自己,那些很美好的往事,現在都沒有了。」
媽媽給她介紹了五六個對象,有一個是可以入贅的 「男孩」。她後來才知道,「男孩」 年近四十,禿頂。但還是談(是 「談判」 而非 「談戀愛」 的 「談」)了幾個月。「男孩」 和媒人說她太胖了,媽媽說,我們給他加錢好了。
就是這位 「男孩」 給她發了微信,叫的是另一個女孩的名字。即便如此,笨笨仍然問他,願不願意堅定地選擇我?對方回答,選擇比努力更重要。相親告吹了。
「一年總會有那麼兩三個。」 笨笨用有點炫燿的口吻對我說,她也是有追求者的。她指的是天涯上自稱未婚的中年男人,他們加她微信,說要來蘇州找她,說要帶她旅游。笨笨問我,他們看上了我甚麼?年輕、好生養,還是盯上了我家的錢?畢竟娶獨生女就是 「吃絕戶」。
笨笨讓我想到毛姆小說中的一類人物:芝加哥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城市,但總有人隱隱覺得生活不對勁, 遠赴東南亞小島,過上懶散的、無賴的、不識廉恥的生活,成為芝加哥人民的談資。一個成功從道德、從競爭、從日複一日的勞作中脫逃的故事。問題是,笨笨和她的朋友們始終生活在芝加哥。芝加哥絕非他們的樂土。
2021 年 10 月 8 日,失業的第 22 個月,笨笨嘗試自殺。
「國慶,大家都是處於工作之後放松,然後玩。我不一樣,我一直都沒工作。」 笨笨說她發現沒地方蹲了,平時常去的茶室人滿為患。這時她接到一個信用卡催收的電話。據她說,4 年前,她收到鄰居家兒子發來的 QQ 消息,要借近 10 萬塊,她沒多想就用信用卡轉了過去。自然是被盜號。她沒敢告訴父母,想媽媽一定會暴跳如雷。每個月還一點,總能還上的,她想。等到失業,她還了一萬多,幾乎只還了利息。她來回倒信用卡,還問朋友借 POS 機刷。
10 月 8 日那晚,她喝酒到淩晨三四點,刷到英雄聯盟出手游的新聞,心想:游戲失敗了可以再開,人生是不是也是這樣?她回到家,發了一條微博:「人生能不能重開?我想試一試。」 然後吞了那一板剩下的安眠藥。
朋友看到微博報了警。第二天睜眼,她人沒事,家裡倒來了很多警察,非要帶她去洗胃。折騰到下午回家,媽媽還在罵她,你知道警車開到小區裡有多丟臉嗎?她一下爆發了,「鼻涕眼淚一把一把地」 說,我就是不要結婚!我就是減不下肥!媽媽追問,還有甚麼事?她坦白欠了十萬塊。她還沒來得及說假裝上班的事,媽媽就蹭地站了起來,要死了要死了,媽媽來來回回地說。
第二天,爸爸把她欠的錢還掉了。爸爸問那個報警的朋友,笨笨怎麼了?朋友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一步之遙
2022 年新年,第一次見笨笨的兩個月後,我重返蘇州。我們坐在糖水店,點了番薯糖水、皮帶綠豆沙和北海道雙層牛乳。冬風漸緊,她越來越少出門(對付家人的借口是補習機構生意凋敝)。家人看她 「像一尊佛一樣」,下令:當天微信運動步數不滿一萬步,就扣除當天的零花錢。她下單了一個倉鼠跑步機,打算讓她的行動電話替她跑步。我接過她的行動電話上下晃動,為她搖微信步數。
她難得穿了件亮黃色的衞衣,臉色卻比之前更蒼白一些,眼神倦怠。「『笨笨宇宙』坍塌了。」 她說。
同盟分崩離析。小何在群裡痛罵一個男群友 「總是當眾摳鼻屎」,被踢出群。「以後這個群裡沒工作的,還在讀書的,矯情的,三觀有問題的都不要加了。」 白姐宣布。「沒工作的」,笨笨註意到了這幾個字,不知道有沒有包括她。這個群後來就沒人講話了。
過年前幾天,立立拉黑了她。每年過年時,立立都會讓她從家裡帶一些禮品,他好應付以為他在上班的父母。笨笨正打算這天帶禮品給他,發消息時,發現她 「被紅色感嘆號了」。她不知道原因,也不想去問。
我們一時無言。當你困在密閉的透明罩裡,為了避免窒息,能夠緊緊抓住的就是人與人之間那點微弱的共振。但當現實吹來一陣風,它就消散了。
在天涯開帖時,笨笨有很多願望,考過教資,減肥成功,和男朋友結婚,而帖子將更新到她找到工作的那天,「為這個帖子畫一個圓滿的句號」。句號目前看來遙遙無期。「王小波不是有寫過牛的那個,一錘子一錘子悶錘打在身上,我覺得就像那樣,慢慢慢慢它就甚麼都沒有了,甚麼都不會想了。」 她不再更新帖子。
分開前我們喝了頓酒,頭頂的電視正直播女足的亞洲杯決賽。我們看著女足一點點扳平,逆轉,說起笨笨高中時參加校隊輕松射門的往事。也許是被女足奪冠的熱烈氣氛感染了,她提議說下各自的新年願望。
「我現在每天都祈禱春暖花開,這樣我就可以坐在網球場。」 笨笨說。
笨笨帶我去過網球場,就在她家小區。這就是過去三年她的很多個夜晚:她坐在網球場的石凳上,聽歌,玩行動電話,抽煙,偶爾啃面包。眼前正對一棟住宅樓,她指給我看:三層的夫妻每天吵架。十層的陽臺亮起了燈,這戶的大姐要等 10 點電費半價後才洗衣服。補完課的高中生在自行車車棚裡三三兩兩。有時,一個不願回家的大哥會坐到另一張石凳上抽煙。
笨笨說,她每晚坐在這裡,都會想:人為甚麼要結婚?如果天天吵架,為甚麼還要過下去?一年 365 天在 10 點後洗衣服,不會厭倦嗎?他們過著如此正常的生活,為甚麼我就是進入不了?
她不是沒嘗試進入過 「正常的生活」。「我那時蠻傻的。」 她形容在大專任教時的她。「傻」 是 「還有教學理想」 的意思,她欣賞刻苦的女生,掏出工資給她們買書,報名專升本。另一層意思,是 「不會做人」。領導想引入校園貸款,說 「要盯準學生背後父母口袋裡的錢」,她激烈反對。同事要學生花錢買證,她讓學生去考權威的初級職稱證,斷了同事的財路。
新教師評課時,她講到一半,同事說時間到了。他們都圍著另一個新教師聊天,她不知道做甚麼。就連很多學生也因此討厭她 —— 他們就想買個證。當我追問細節時,她像重新回到了那個時候,癱倒在座位上。「感覺我要被擊垮了,雖然我也沒有站起來。」 她點起煙,被燙到了手。
她珍藏著學生給她寫的信,常常翻出來看:
「你在我們心裡真的是一位好老師,最後不管你是受到怎樣的誤會還是各方面的壓力,其實我們都是支持你的,老師加油!一定要開開心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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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真的到來的時候,笨笨給我發微信,說由於小區封控,她連網球場都去不了了。「大概是又可以徹底躺著一陣子了。」 她說。
2019 年初,電影《大象席地而坐》在蘇州放映。「一頭大象,每天坐在動物園裡,它他媽就一直坐那。」 電影裡的人說。觀眾交流環節,笨笨站起來說,自己就是那頭一直坐著的大象。她哭了,周圍的女生也哭了。立立那時也在現場,他走過來,遞給她一本胡波的小說《大裂》。那是她和立立的第一次見面,他們友誼的起點。
後來她聽說滿洲裡真的有一頭席地而坐的大象。那是 2019 年夏天,她還不知道她漫長的假裝上班生涯即將開始。她獨自報了一個內蒙古的旅行團,在滿洲裡那一站,她申請了一天的自由活動,打車到了猛獁象公園。在一頭席地而坐的大象的彫像跟前,她陪它靜靜地坐了一下午。
*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 配圖由糢特拍攝,非受訪者本人
來源:正面連接 微信號:zmconn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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