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還房貸的年輕人越來越多

房貸到底要不要提前還?

信心消減的年輕人正急於縮減自己的債務,比如房貸,以鞏固現有的生活。這兩年,不少年輕人對職業發展和收入水平的預期逐漸趨於保守,為盡量減輕未來的負擔,他們會動用儲蓄甚至是借錢提前償還房貸。加槓桿、貸款買房、擴張生活版圖的時代翻篇,收縮成為新的趨勢。

#01

在行動電話上操作完提前還房貸,提示錢已轉走的瞬間,於靜有點悵然若失。銀行卡裡的數字突然間少了 35 萬,「錢這麼容易就沒了?」

房子是 2020 年年底買的,二手房,90 多平米,總價近 400 萬。在號稱新一線城市的杭州,這個價位算中等水平。為了能共同還款,於靜和男友徐鵬領了結婚證。兩家父母出了 140 萬,加上小兩口工作兩年多攢下的 40 來萬付了首付和稅費,貸款 240 萬,利息 194.98 萬,接下來的 30 年裡,他們每月需要還 12083 元。

這是啓動一個小家庭的成本,房地產市場稱為 「剛需」。過去 20 年,「六個錢包」 加上貸款,讓很多人有了上車的機會。房價持續上漲,家庭資產的賬面數字隨之水漲船高,「買房不虧」 成為共識。至於房貸,雖然利息差不多要趕上本金,在很多金融機構和專家口中,仍是普通人一生能得到的最優惠的貸款。

於靜和徐鵬領受了這份命運。2018 年,兩人研究生畢業,在上海工作了一年多。2020 年初,徐鵬入職杭州某互聯網大廠,於靜隨男友來杭,也進入一家互聯網企業。兩個人每月的稅前收入加起來有 7 萬多,公積金 1 萬 3 左右,可以完全覆蓋房貸,經濟狀況算得上相當好。

今年 5 月,夫妻倆決定提前還部分房貸。「互聯網行業去年以來一直在裁員,怕自己突然有一天失業。股市行情也不是很好,理財的年化利率最多 4 個點,手裡有點現金不如提前還房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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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同時,北京的陳薇薇也提前還了 30 萬房貸。雖然剛 30 歲,但陳薇薇已經經手過三四套房子。眼下住的這一套是 2019 年買的,位於北京朝陽區,總價 370 多萬,月供 8000 多。

若是在往常,陳薇薇或許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她更習慣將資金用於投資,比如購買其它城市的房產。「我從來都說靠自己工作掙錢太難,所以會看能不能通過相對來說比較投機的方式去掙錢。」 通過貸款買房,手上盡量多留現金做投資,賺更多的錢 —— 經濟蓬勃發展的時期,這被視為最聰明的選擇。

「現在沒有甚麼好的(投資)渠道了」,陳薇薇說。受疫情等因素影嚮,近一兩年經濟下行,大部分行業都被波及,房地產這個強力引擎也降低了輸出功率。

日趨緊縮的大環境下,一些年輕人開始傾向更穩健保守的財務安排,盡量減少負債。公開數據顯示,今年 2 月,以房貸為主的居民中長期貸款出現 15 年來首次 「負增長」,減少 459 億元,同比少增近 4600 億元;4 月再次減少 605 億元。

鄭州某銀行省行負責房貸的一位工作人員稱,今年上半年,該行提前還房貸的金額較去年同期增長了 47%。經濟社會高歌猛進時個體或家庭雄心勃勃,不斷擴張生活版圖的腳步放緩了,減輕負擔、維持住眼前局面成為過冬的要訣。

選擇提前還貸的不只於靜夫婦和陳薇薇這樣的都市白領,江西某縣城的玉彫師王偉上個月也找父母幫忙還了大部分房貸。王偉失業已有 1 年,今年年初,他在朋友的介紹下幹起了幫銀行收債的活兒。開始時債還算好收,王偉還拿過公司的業績冠軍。但很快,他發現不管使出甚麼伎倆,欠款方就是一個 「沒錢」。他意識到,經濟下行的大勢下,這活兒會越來越難幹。三個月後,王偉辭了職。

此前在蘇州工作時,王偉月收入過萬,他認為自己有能力還房貸,無需求助父母,增加他們的負擔。辭去收債的工作後,王偉嘗試過到古玩城擺攤賣小件玉飾,攬玉器加工的活兒幹。疫情反複之下,古玩城生意蕭條,人們都縮減了非必要開支。收入少又不穩定,家裡還有妻子女兒要養,王偉開始擔心,自己恐怕在很長時間裡都掙不到足夠還月供的錢。他找父母要了 17 萬提前還款,把月供從 2700 降到了 800。

接下來,王偉準備去做外賣騎手,收入在當地算比較高的。「留在收債公司的那些人現在都只能拿 2000 塊底薪」,他慶幸自己逃得快。

#02

日本學者大前研一在《低欲望社會》一書中描述過日本經濟社會的現狀:日本人 —— 特別是那些從開始懂事時就遭遇經濟不景氣、如今 35 歲以下的年輕人 —— 對未來抱有不安,不想背負貸款重荷。這幅畫像,如今也能匹配不少中國年輕人。

2016 年,在國企工作的劉麗獨力買下了一套 89 平米的房子。當時,嘉興這座江南小城的房價在 1 萬元左右。劉麗拿出全部積蓄,又找哥哥借了十幾萬湊夠了首付,月供大約 3000 元。

房子到手,劉麗手裡剩下的錢只夠做基本裝修,連空調都買不起。當時她的年收入只有 7 萬左右,公積金一月 600,要供房,還要攢錢還哥哥,日子過得很緊巴。但劉麗很高興,從小沒有一個獨立房間的她終於擁有了自己的房子。
夏天嘉興熱,劉麗早上提前到單位,把裝好水的冰袋放進單位的冰箱。下班後她等同事都走了,悄悄取出凍好的冰袋。回到家,劉麗把冰袋放在地上降溫,為了貪那點涼意,自己也睡地上。她喜歡喝可樂和奶茶,但那兩三年裡從來舍不得買,出門自備杯子帶水。

2021 年,劉麗結了婚,丈夫在當地經營一家中等規糢的教培機構,收入不錯。劉麗在單位表現出色,工資漲了一截,這年還拿到了 10 多萬的績效獎金。一切似乎都在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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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年底,丈夫的教培機構在監管新政下無奈關了門。劉麗所在單位的業務被上級部門全盤調整到外地,但劉麗的編制在本地,無法跟過去。她只能服從安排被調到嘉興當地另一家國企,接受收入降至原先三分之一水平的落差。
此時劉麗已經進入孕晚期,丈夫怕影嚮她的心情,從不在她面前說甚麼,但劉麗能想象這個準爸爸的心理負擔。教培機構停業後,丈夫只能到父母開的社區小超市幫忙。

度過了生下孩子後手忙腳亂的前幾個月,劉麗開始盤算提前把房貸還清。去年她就提前還了 10 來萬,她覺得,這兩年 「世界太魔幻了。」 丈夫兢兢業業經營了幾年,教培機構終於基本穩定下來,原以為如今的 「雞娃」 時代,教培會有長期發展的空間,沒想到一夕間變天。而自己手握事業編的鐵飯碗,本是最有安全感的那群人,結果發現相對的安穩要用自主權去換,逃不了被任意安排的命運。劉麗覺得,只有一份真正屬於自己的資產才能帶來安全感。

劉麗沒問丈夫要錢,她拿出去年的獎金、結婚時收的禮金,再加上自己幾年來的積蓄 36 萬,還清了全部房貸。公積金貸款的部分因為利率較低,通常不主張提前還,劉麗也一並還了。「無債一身輕」,她說。「以後的公積金就當成強制儲蓄,退休時取出來做養老金。」

和劉麗一樣,於靜、徐鵬夫婦提前還房貸後,手裡的現金也所剩無幾。去年以來,夫妻倆把每月收入的 70% 都打到公共賬戶上,用於裝修、還貸、儲蓄。雖然眼下收入不錯,兩個年輕人在消費上卻都謹小慎微。

互聯網裁員潮興起後,徐鵬每天回家都會告訴於靜,自己旁邊的某事業部被裁了,經常和自己對接的那個產品經理走了。於靜就職的公司去年 12 月裁了一批員工,上個月於靜和同事閑聊,得知當時被裁的一個前同事至今還沒找到工作。以前,在杭州求職碰壁的年輕人通常會去上海尋找機會,今年的疫情下,這條路也堵塞了。

「裁員事件就發生在身邊。」 電話裡,於靜說的是 「裁員」,而不是更體面溫情的 「優化」 或 「畢業」。趕上互聯網興盛期末班車的兩個年輕人曾慶幸自己的好運,然而形勢急轉直下,他們的青春曡進了時代的低潮,覆上深重的焦灼感。
今年 4 月,徐鵬收到了上年年終獎,大約相當於 6 個月薪資,金額可觀。夫妻倆商量後,決定再添點積蓄,提前還房貸。於靜說,近一兩年發現法拍房突然多了,賣得都很便宜,不希望辛辛苦苦買下的房子有一天斷供,被低價拍賣。「對未來不太確定。」

現在徐鵬每個周末都會拿出一天去公司加班,以求績效更好些。他今年 31 歲,離大廠傳說中的 35 歲 「生死線」 已經不太遠。有空時他會看看當地的國企招聘資訊,考慮把跳槽到國企作為退路。
於靜的公司對女員工結婚生育相當介意,29 歲的於靜打算近年內生孩子,她很清楚,自己能保住現有職位和收入的時間不過兩三年。讓她稍微能安心的是,自己和徐鵬賬上的公積金還有七八萬,夠付七八個月的房貸,讓二人能有一段時間緩沖。如果失業,「七八個月總是能再找到工作的。」

浪潮滾滾而來,不同的是,有的人站在安全的岸上。同在杭州,25 歲的小林沒有於靜夫婦那樣的焦慮感。他家境優渥,2019 年父母出了首付給他買了房後,這兩年又陸續拿出 100 多萬還了大部分貸款。小林自己是有編制的老師,不用擔心失業。他覺得自己算比較幸運,觀察周圍的人,「生活上的差距還是蠻大的。」

#03

從表面看,陳薇薇的經历和於靜夫婦很相似:都在互聯網大廠工作,收入豐厚,都因為行業的低迷選擇提前還貸。但和於靜夫婦畢業即承受高房價、高房貸不同的是,陳薇薇是個多次享受過時代紅利的 「幸運兒」。
生於 1992 年的陳薇薇,大學時就開始接專業相關的工作,幾年下來攢了 20 來萬。2016 年,畢業 1 年的她準備和當時的男友結婚,兩人計劃,在北京工作 5 年後回男友的家鄉山東生活。陳薇薇用積蓄做首付,在青島買下一套 127 平米的房子,總價 120 餘萬。

2019 年,陳薇薇離了婚,去青島的計劃作廢。考慮到未來的職業發展,她想在北京買套房。正好青島的房價一路攀升,三年裡翻了一倍,她賣掉青島的房子,結清貸款,用餘下的一百多萬加上在各個金融平臺借到的幾十萬元,定下了北京一套 60 平米的一室一廳,月供 8000 多元。

此前一年,陳薇薇入職一家互聯網公司。當時公司員工不到 1000 人,還遠遠稱不上 「大廠」。兩三年間,它迅速膨脹成超過 2 萬人的機構,員工薪酬也跨進行業前列。

高收入是陳薇薇買房的底氣。「那時整個互聯網行情很好,而且我還年輕,可塑性很強,可以去下一個平臺,通過跳槽漲薪,對自己的收入非常有信心。」 當時陳薇薇計劃,幾年內把房子賣掉,再添些錢,在差不多的地段買一套兩居室,月供也完全在自己承受範圍內。她憧憬著擁有一個書房的美好未來,「(大環境)都在給你信心」,她自認是個很理性的人,「都會夾著尾巴持有樂觀的態度。」

去年,公司業務開始收縮,不時有消息傳出,稱很多團隊裁員超過 1/4,部分員工遭遇降薪。雖然所在部門沒有被波及,陳薇薇也有了強烈的危機感。發年終獎前半年她就開始考慮,這筆錢花在哪裡相對來說收益最高。陳薇薇算了算,如果提前還 30 萬房貸,可以節省 20 萬元利息,「相當於賺了。」

領到年終獎後,陳薇薇添了一些錢,在行動電話上還了貸款,月供降了 3000 元。雖然獎金在她賬戶上只停留了不到一個小時,但她覺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她說,如果當前的狀況持續下去,她還會考慮提前還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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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不少利好房市的消息傳出:央行一再下調貸款市場報價利率,有的省市下調了首付比例,甚至出現小麥換房的營銷新聞。但陳薇薇已經放棄了買兩居室的計劃,「如果有錢,我會選擇投資自己。」 經历了房市、互聯網的由盛轉衰,「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這個幸運兒,不再看好時代還會發放紅利。

和陳薇薇不同,於靜提前還貸後並沒有感到喜悅。她選擇的是縮短貸款年限,從 30 年變成 20 年。雖然減少了 10 年,但 20 年仍是一段漫長得似乎看不到盡頭的時間。

有時於靜會懷念剛工作時在上海的日子。「反正上海的房價也夠不著,就不用想買房的事。」 每到周末她都會去看各類展覽、演出,音樂節,過得愜意自在。到杭州買了房後,這些都離她遠了,不是負擔不起,是再沒了那樣的心境。「休息日只想躺著。」

對未來態度樂觀的只有劉麗。雖然自己的工作被調整,丈夫還沒有找到下一步的職業方向,她仍然相信經濟形勢肯定會好。眼下是有些艱難,但她覺得 「總要碰到一點挫折,要不你太順了,會忘記之前是怎麼苦的了。」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劉麗說。

來源:真故研究室 微信號:zhengul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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