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師徒與俄烏之戰

文：洛克雜譚

上篇文章有讀者留言，讓我說說：人類文明正消解重組中。宗教、自平博、民主法治已死，民族國家解構正進行中。

這個話題讓我們從一對師徒說起。

一

對全球格局的預測，當代有兩種重要的說法。一種是福山的「历史終結論」，一種是他的老師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

福山和亨廷頓雖然是師生，但分屬左右兩翼。福山是左翼，他的「历史終結論」認為人類的政治史必將統一於「民主」，即所謂「終結」。

福山認為，在「終結」之前，是人類史不斷地演變或者循環，但當人類發現了「民主」之後，它的道德感召力、社會穩定力逐漸被更多人類所認同。所以不管現在存在多少對抗民主的力量，它最終仍將成為未來所有人類共同執行的政治形態。

福山的這種思想在西方似乎已成定局，西方發達國家都進入了大同小異的民主形態。並且，西方發達國家的政治、軍事、經濟、文化實力，似乎也為實現福山的願景提供了強大支持。

而亨廷頓認為，不同的人類信守著不同的文明，有些文明比較容易被其它文明同化，但有些文明堅固異常，永遠都不會被其它文明同化，反而會永遠存在對抗與沖突。

福山的历史終結論是在蘇聯解體、冷戰結束之後提出的，當時彌漫全球的樂觀氣氛讓許多人認同福山。至今，以世界經濟討論版、美國民主黨、西方各左派政黨政客們極力推行的所有主張，都是在努力走向「历史的終結」。

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比福山稍早，剛一提出就遭到了西方知識界的反對，尤其是左派重鎮哈佛大學，師生們指責亨廷頓是法西斯，放火燒了他的辦公室，嚇得他化妝潛逃才躲過一劫。

但是911事件發生後，許多人終於感悟到亨廷頓這個「法西斯」文明沖突論的重要性和現實性。

二

历史終結論，以民主為錨定。古希臘、羅馬的民主被中世紀中斷千年，現代民主則與現代科學同步發生，影嚮至今，它們也確實成就了現代西方的文明（形容詞）和強大。

但是，不同質的文明（名詞）並非都能全盤接受現代西方文明，沖突最激烈的就是古老民族國家的文化特質，比如以伊斯蘭世界為代表強烈的宗信情結，以華夏文明為代表的實用主義情結。

現代西方文明，遵從的是洛克時代的西方思想家們從基督教中提煉出的社會倫理、商業倫理與政治倫理，這就是我們曾經認可、向往、學習過的西方。但是，以LGBTQI+、和各種平權運動為代表的種種跡象表明，西方文明本身已經不可逆地進入了後現代。

現代與後現代的根本區別是：前者的倫理基礎是宗信；後者則唾棄了它。

許多人看到了並痛心於這一點，但悲劇的是，這個進程不可逆。就像一桶不設防的淨水，它只能越來越污穢，而不可能相反。除非大規糢地暴力清洗。但那必將被譴責為比希特勒十萬倍的法西斯。

特朗普反對這些，昨天他的家被抄了，他的政敵為了實現自己的「历史終結」的願景，把聯邦調查局當成了自己的政治武器，開啓了美國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幕，也為現代西方文明的棺材又釘上了一根釘子。

至此，釀造和維系了300年西方現代文明的那些東西，宗教、「自平博」、民主法治，基本死了。剩下的就是後現代繼續擴大戰果，收拾殘敵。

近年來，特朗普和擁戴他的美國保守力量，持續不斷地反對後現代，因此他也被打為「法西斯、川特勒」，但大勢已去，為時已晚，他們不具備徹底清洗後現代這桶污水的能力。

三

普京和俄羅斯思想者們早已註意到了西方意識形態的嬗變，戰前普京的多次演講都著重警告後現代西方及其策劃者們的危險，早就釋放了堅決抵抗的信號。所以在開戰之後的另一次演講中，普京說，對後現代的西方及其前沿陣地烏克蘭，「俄羅斯不得不先發制人防止侵略」。

如果以啓蒙運動為一個時代邊界，那麼啓蒙時代之前的所有人類都處於不同程度的蒙昧。而啓蒙運動開啓的現代西方文明及其給全人類的影嚮，貫穿於300多年來的历史。

而這次俄烏之戰是劃時代意義的，它讓「後現代西方」這個概念成了一個關鍵詞，宣告從此西方全面進入不可逆的後現代文化形態，其它民族國家也由此面臨一個重大選擇。

1、它促使人們思考，孕育和維系了現代西方的那些「自平博」之類的理念何以不可逆地滋生了後現代；

2、福山的「終結於民主的历史」，是否會必然導致全人類都進入以LGBTQI+的後現代；

3、決不認可後現代文化的那些異質文明、民族國家，之前猶豫不決、半推半就，這次俄羅斯的決絕則喚醒了它們；

4、俄羅斯的喚醒作用，必將讓更多民族國家認識自己的文化價值，團結一致抵抗後現代文化侵蝕將成為自覺。

四

題外話：

我近期的文章多次提到「啓蒙巨嬰」，指的就是火燒亨廷頓辦公室那種人，也是勒龐《烏合之眾》中能被幾個簡單而絕對的名詞鼓舞得熱血沸騰的人。這種人也許也讀過《烏合之眾》這類的書，但他們從來不認為勒龐所指的不是他自己。

勒龐所說的「簡單又絕對的名詞」，比如「自由、平等、博愛；民主、人權、憲政」，也包括它們的反義詞「專制、野蠻、獨裁、侵略」之類。

啓蒙巨嬰沒有能力思考這些簡單名詞後面的深刻意義，而是一看到這些字眼馬上就投入愛憎分明的狀態。勒龐告訴我們，那些字眼都是別人為烏合之眾們精心打造出來的廣譜腦殘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