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時代的塞浦路斯王國宮殿,住著一位密爾拉(Myrrha)公主。她驚世駭俗的美貌,足以同容顏完美的愛神阿佛洛狄忒相提並論,各地王孫貴族、整個東方的青年男子無不夢想著成為她的新郎。但她一個都不想要,她心中想嫁的只有一個人,一個普天之下,最不可能、也絕不可能的人——她的父王。
扭曲卻瘋狂的苦戀使密爾拉公主備受煎熬,她無法擺脫這絕望的欲念,唯有獨自走向死亡。就在她懸梁投繯,行將了結自己之際,忠心耿耿的奶媽聞聲闖入,將她救了下來。奶媽苦苦盤問下,密爾拉隱晦地透露了自己的情愫。這位年邁的奶媽,視公主有如己出,只要能挽回公主性命,一切在所不惜。於是,當豐收女神克瑞斯的節日來臨,王後與其他已婚女子一樣,離開丈夫,獨寢齋戒的時候,奶媽向無人陪侍的國王,推薦了捏造過名字的「美貌少女」。那天夜裡,大小熊星之間的牧夫座車轅傾斜,金色的月亮逃離天空,密爾拉被帶入漆黑的寢殿。
經過數個罪惡的夜晚,國王終於忍不住好奇和疑惑,想要看一看同榻少女的糢樣,他燃起了燈。火光之下,映出了親生骨肉的臉龐。國王驚駭、痛苦、無可抑制的憤怒,他從武器架上抽出長劍。驚慌的密爾拉看著怒火吞沒的父親,在那柄利刃砍來之前,她裹著單薄的衣衫逃入了夜色。她不敢返回王宮,到處流浪,走過廣闊的田野、遍地棕櫚樹的阿拉伯、潘凱亞的農田,腹部越來越重,九個月後,幾乎不能負擔。生命了無意義,但她仍畏懼死亡,因此向眾神求禱:「把我從生死兩界驅逐出去,不要讓我生,也不要讓我死去。」話音剛落,她的身體出現了反應,雙腿陷入大地,腳趾破裂,長出根須,骨骼變成了堅硬的木頭,手臂伸展成樹枝,皮膚皴結成樹皮,她化身為一棵樹。不久,樹木裂開,破裂的樹皮中誕下一個男嬰。樹上滴落點點淚水,灑滿了嬰孩身體。世人沿用密爾拉公主的名字,將這種油膠狀的白色淚水命名為「Myrrha」,中國人稱之為「沒[mò]藥」。


古羅馬詩人奧維德筆下的這個故事,充滿了造化弄人的苦澀。沒藥的英文myrrh,來自阿拉伯語murr或希伯來語mor,正是「苦」的意思。沒藥是橄欖科沒藥屬一些植物,特別是沒藥樹(Commiphora myrrha)的樹脂,味芳烈而苦辛。分泌之初,呈黃白色油狀,在空氣中暴露時久,凝固成紅棕色硬塊。
3400年前,古埃及人從神秘的蓬特之地,航運回大批沒藥樹,用來制造木乃伊。古希臘历史學家希羅多德熟諳木乃伊制作流程,繪聲繪色地寫道:「(埃及人在屍體)側腹上切一個口子,把內髒完全取出來,把腹部弄幹淨,用椰子酒和搗碎的香料加以沖刷,然後再用搗碎的純粹沒藥、桂皮以及乳香以外的其他香料填到裡面去,再照原來的樣子縫好。」工序有點像中國八寶鴨之類食物的加工。至於古埃及人為何相信沒藥可以防腐,希羅多德轉述了一則探聽自神秘生物界的傳聞:阿拉伯地區棲息著一種罕見的神鳥,名叫波伊尼克斯。根據零星的目擊記錄,這種鳥的外形似乎與不死鳥菲尼克斯相近——紅色與金色的羽毛,體大如鷹。每隔五百年,老邁的波伊尼克斯死去,它的子嗣會採集沒藥,制成一個卵形容器安葬父鳥,千裡迢迢攜往埃及太陽神神殿安放。
傳奇的所羅門王也鐘情沒藥,公元前10世紀,所羅門興建第一聖殿供奉約櫃,聖殿巨大的石牆縫隙皆澆浸以沒藥汁。400年後,新巴比倫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攻破耶路撒冷焚毀聖殿,沒藥香氣沖天,經月不散。更著名的傳說保存於《馬太福音》,指耶穌降生之時,東方三位精通占星術的賢哲,觀測到伯利恆上空高懸的大星。跟隨這不同尋常的發光天體指引,他們跨越沙漠,找到耶穌所在,獻上三種禮物:黃金、沒藥和乳香。黃金象徵尊貴榮燿,沒藥象徵舍身受死之苦,乳香象徵複活與天堂。基督教認為香料是神聖的,所有的神、聖徒和聖物都帶有香氣,天國充滿香料的芳香。《聖經》記載,伊甸園附近的哈斐拉(Hevilath)生長著沒藥。直到14世紀,死神揮動黑死病的巨鐮橫掃歐洲大陸,世人依然相信,具有神聖之力的沒藥能夠驅散引發瘟疫的污濁瘴氣,抵擋這鐮刀的奪命揮擊。平民會在脖子上掛一個盛滿香料或醋的小瓶子嗅聞。當時巴黎大學醫學系推薦的抗疫香料藥方,成分包括:安息香、沒藥、沉香木、龍涎香、肉豆蔻皮和檀香。為貴族設計的香丸配方,則包含有:龍涎香、沉香木、沒藥、乳香、安息香、幹玫瑰花瓣和檀香。




古代世界,無論中國、拜占庭,抑或西歐市場上的沒藥,原產地多數可以追溯至阿拉伯和東非。不過倘有機會回到古代,並且打算經營沒藥貿易的話,倒也不必輾轉萬裡,親自跑到阿拉伯進貨。至遲南北朝時期,就有嗅覺敏銳的中間商帶著這種暗紅宛若血塊的「公主之淚」向中原居民問價了。最早提及沒藥的漢地文獻,應系東晉徐衷的《南方記》,這部著作湮佚已久,幸得唐代藥學家李珣專錄異域藥物的《海藥本草》轉引一條如下:
沒藥,生波斯國,是彼處松脂也。狀如神香,赤黑色。味苦、辛,溫,無毒。主折傷馬墜,推陳置新,能生好血。凡服皆須研爛,以熱酒調服,近效。墮胎,心腹俱痛,及野雞漏痔,產後血氣痛,並宜丸散中服爾。
5世紀初的薩珊波斯,勢力浸及阿拉伯半島,掌握了大量沒藥資源。李珣本人就是移居大唐的波斯後裔,先祖故國物產,了解精詳。接下來,作為官方正史的《北史》簡略介紹說,漕國也出產沒藥。漕國地當今天阿富汗加茲尼省一帶,這裡的沒藥,或許就是藥販子們不知倒過幾手的貨色了。
按照勞費爾和薛愛華兩位漢學大家的觀點,漢語沒藥的「沒」字,由阿拉伯語murr或波斯語mor音譯而來,历史上也曾寫作「末藥」。醫家需要格外當心,千萬別把沒[mò]字念成沒[méi],否則一音之誤,保不齊會出大事。
患者:「大夫,我這個傷用甚麼藥啊。」
醫生:「沒[méi]藥。」
患者:「沒?沒藥可治嗎?」(顫抖)
醫生:「是的,沒藥可以救你。」
患者膽裂而卒。
中國古代的藥材庫萬象包羅,比之食材庫更為豐富龐駁,除了尋常植物、礦物,連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諸如蝙蝠屎(夜明砂)、飛鼠屎(五靈脂)、廁籌(擦屁股用的木片)、老舊的棺材板、孝子衣領上的老泥、切菜板上的膩垢都能配入藥方,為了治病救人,藥學家不憚試驗一切可以入口之物。沒藥一經進入中土,立時引起博物學者和醫藥界的註意,並迅速探明功效和用法。像上文《南方記》所述「主折傷馬墜,推陳置新,能生好血」,是將沒藥用於醫治跌打損傷,散血去瘀;「墮胎,心腹俱痛,及野雞漏痔,產後血氣痛」,是調節女性生理機能,消腫定痛。六朝隋唐之際,海內多興刀兵,而世風豪烈,驟馬馳逐,原屬家常便飯,墜馬摔損、為劍戟所創,亦是稀松平常,因此跌打、金瘡藥廣有市場。唐代名醫甄權據此臨牀經驗,補充《南方記》道:
凡金刃所傷,打損、踠跌、墜馬,筋骨疼痛,心腹血瘀者,並宜研爛,熱酒調服。
徐衷和甄權均提到「熱酒調服」,據信此舉可以發揮沒藥的止痛功效。根據《馬可福音》,耶穌被釘上十字架前,行刑者拿給他沒藥調和的酒,耶穌拒絕飲用,這種酒大概也是為了減輕受刑之苦。現代研究證明,沒藥中的倍半萜成分,呋喃桉烷-1,3-二烯和莪術烯可作用於中樞神經系統阿片受體,有鎮痛活性。嗎啡發現前,沒藥曾長期充當麻醉藥。唐宋藥典對沒藥抑制疼痛的效用普遍有所留心,在宋代,除了外傷止疼,沒藥的臨牀應用擴大到了治療婦科病和痛風方面。




當年古埃及哈特謝普蘇特女王從蓬特之地進口沒藥,是把樹連根拔起,一並帶回。宋朝有沒有移植過沒藥樹,不得而知,不過宋人倒是挺清楚沒藥樹的形態,「高大如中國之松,皮厚一二寸」「木之根株皆如橄欖,葉青而密」,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睹。對沒藥採集之法也了解甚詳:樹下挖個坑,斧頭砍開樹皮,樹脂流註坑中,十日後前來收取。無數胡商提供的只言片語,拼湊成宋人書卷裡龐大該贍的世界資訊圖,這些資訊背後,是更龐大的商品貿易規糢。每年,阿拉伯半島和東非的商船,沿印度到斯裡蘭卡的海岸線向東航行,到達蘇門答臘島,穿過馬六甲海峽,等待季風把他們送往廣州或泉州。宋神宗熙寧四年(1071年),蘇軾因反對王安石新法,自請出京,與一行遙遠世界的使團交臂而過。使團來自東非層檀國(今坦桑尼亞聯合共和國桑給巴爾),历經一百六十天的遠航,方始踏足廣州港,為大宋官家的禦藥院補充了直採自原產地的第一手沒藥。
明太祖洪武十六年(1382年),占城國(今越南南部)一次性貢入沒藥400斤。又不是當飯吃,用得著存這樣多麼?實際上大內庫藏的藥材,絕非只供皇上一人享用,皇上雖然不虞「金刃損傷」,但是偶爾墮個馬、崴個腳、痛個風、長個痔瘡,也不是不行;後妃娘娘來個姨媽肚子痛,良臣嬰鱗犯顏,挨了廷杖,也都需賜藥。一來二去,用量就大了,所以皇家對沒藥的需求還是挺旺盛的。到了成祖即位,不耐煩臣屬國稀稀拉拉的朝貢,幹脆派鄭和直接把船開到產地採購。到得地頭,靠岸停船,先宣讀大明天子聖旨,賞賜土著酋長,接著就開始大做生意。當地人負軛荷擔,遠近畢集,用土產藥材香料,交換大明的絲綢和瓷器,場面盛大熱鬧。這樣的畫面留在一些部落的記憶中,百年不曾消弭。在卜剌哇國(今非洲索馬裡布拉瓦)、祖法兒國(今阿拉伯半島東南阿曼佐法爾一帶),鄭和船隊收獲了大量沒藥,朱棣就算每個時辰墜一次馬,也盡夠用的了。
古埃及人保藏死亡的藥物,在中國用以挽留生的希望。從法老陵墓,到天子宸宮,三千年來,沒藥在生與死間轉圜,在世界兩端流蕩,一如古羅馬詩人奧維德所吟唱的:它的周遭,所有歲月都不會沉寂。
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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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約翰‧歐康奈(John O』Connell), 莊安祺(譯). 香料共和國:從洋茴香到鬱金,打開A-Z的味覺祕語[M]. 聯經出版公司,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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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史·西域傳》:「漕國,在蔥嶺之北,漢時罽賓國也……多阿魏、沒藥、白附子。」
- 餘太山. 西域通史[M]. 中州古籍出版社, 2003.
- B.勞費爾著, B.Laufer), 林筠因. 中國伊朗編[M]. 商務印書館, 1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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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一鑫, 薛禾菲, 杜聞杉,等. 沒藥的研究進展概述[J]. 承德醫學院學報 2016年33卷6期, 520-522頁, 2016.
- 北宋.蘇頌《本草圖經》:「多用治婦人內傷痛楚,又治血暈及臍腹㽲刺者。沒藥一物,研細,溫酒調一錢,便止。又治历節諸風,骨節疼痛,晝夜不可忍者。沒藥半兩,研,虎脛骨三兩塗酥炙黃色,先搗羅為散,與沒藥同研令細。溫酒調二錢,日三服,大佳。」
- 南宋.趙汝適《諸蕃志》
- 何芳川. 層檀國考略[J]. 社會科學戰線, 1984(1):5.
- 《宋史·外國六》
- 《明太祖實錄》
- 明.費信《星槎勝覽》
- 明.馬歡《瀛涯勝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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