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我夫人」嗎？

微信公眾號：張一南

稱呼知識女性好難啊。這是因為我們仍然處於一個變動的時代，知識女性的地位仍然在劇烈的變動中。新舊生活方式仍然在沖突，仍然有很多沒能整合的矛盾。

關於知識女性的稱呼，前面講了先生、女士等幾種，這裡先總結一下我的建議：

在工作場合，帶出性別永遠是不體面的。
不得不帶出性別的場合，非必要不帶出年齡、婚姻狀態等資訊。
盡量以社會身份而非婚姻身份稱呼女性。
「先生」是沒有性別的。
「老師」是萬能的，永遠不會出錯。

最後講一種，他人的妻子如何稱呼。

舊時代，女性的身份是依附於丈夫的。女性沒有自己的社交，參加社交活動都是跟著丈夫。——當然，女性跟著丈夫參加社交，也是資本主義興起以後的事了，在中國時間並不長。——這種時代，對妻子的稱呼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們今天的女性有自己的社交，跟著丈夫出席活動的機會越來越少了。這個問題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我的建議是，對於與會者的妻子，也盡量按照有成就的女性知識分子來稱呼，即稱為老師、先生、同志等，酌情稱呼為「女士」，不必再按與會者的妻子來稱呼。如果覺得這位女性當不起這樣的待遇，大可以不邀請她。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強行邀請每一位男性與會者都帶配偶了。

對於值得尊重的男性的妻子，標準的稱呼是「夫人」。「夫人」這個詞，本來也是指男性的，意思是「長到一個爺們那麼高的人」，也就相當於「爺們」。上古的時候，還有男性的名字就叫「夫人」。稱一個女性為「夫人」，最初的意思就是，「姑娘，你真是條漢子」，也是用男性的稱呼來尊稱女性。

「夫人」最初指稱女性，也是指身份尊貴、有影嚮力的女性。但是，在舊時代，甚麼樣的女性會比較尊貴、有影嚮力呢？還是尊貴、有影嚮力的男性的配偶。所以，「夫人」這個詞的意思，漸漸地轉向了有地位的男性的配偶。真正的「夫人」，居然變得不好意思用這個詞了。男人不再用的詞，我們就不用。

尤其要註意的是，當女性不是以「誰的妻子」的身份出現時，無論如何不可以尊稱她為「夫人」。

「夫人」是尊稱，所以主要用來指稱別人的妻子。可不可以稱自己的妻子呢？也可以，但那是在家裡。稱自己的妻子為「夫人」，是「指著下人叫」，即採用下人對她的稱呼。

對於與自己身份相當，或比自己身份稍低的人，有一種尊稱的辦法，就是用比他身份更低的人對他的稱呼叫他，這種做法叫「指著……叫」。比如說，賈母管劉姥姥叫「姥姥」，就是「指著板兒叫」，用板兒對她的稱呼來叫她，並沒有劉姥姥是賈母的姥姥的意思。

舊時多子女的大家庭，父母也會對第一個孩子表示格外的尊重，有可能稱呼長女為「他大姐」，這就是指著更小的孩子叫，也不是父母管自己的長女叫大姐。夫妻之間，也會「指著孩子叫」，互相叫「他爸」、「他媽」，或者「爸爸」、「媽媽」。在有下人的闊氣家庭，也可以指著下人叫，夫妻之間互相稱為「老爺」、「太太」、「夫人」。沒有下人也可以假裝有下人。

在家裡稱呼自己的妻子為「夫人」、「太太」，有一點「我也是下人的一員」的意思，是丈夫表示極度的謙卑。《西游記》裡，牛魔王被鐵扇公主嚇怕了，連聲叫「夫人哪」，這就是一個典型的有身份的男人怕老婆的形象。

但是，在出席社交場合的時候，就得把這些尊稱收起來了。在外人面前，你再稱呼她為「夫人」，就有強迫別人也叫她「夫人」的嫌疑。你自己怕她，當著外人也叫「夫人」，這也無可厚非，但是切忌在向別人介紹她的時候，稱之為「我夫人」。這就等於向別人宣布：「我是一個值得尊敬的男人，以至於我的妻子應該被稱為夫人。」這是非常狂妄的。「我夫人」這三個字，永遠是不能出口的。

介紹自己妻子時，標準的稱呼是「內子」，我家裡那位，我家主內的那位。再謙卑一點的稱呼，就是「賤內」。「賤」字是對自己的謙稱，「賤」的是「我」，不是「內」。當然，這個詞過於謙卑了，現在可以不用。

相應地，女性稱呼自己的丈夫為「外子」。過去女性沒有獨立的社交，這個詞也用不上，隨著女性越來越獨立，這個詞也用得越來越多了。葉嘉瑩先生稱自己的丈夫為「外子」，大家都會覺得就是客氣一下，不會覺得是葉嘉瑩先生不參加公開活動的意思。我自己跟著單位出去調研，還寫過《旅中寄外》這樣的詩詞。

對於男老師的妻子，還有一個常見的稱呼，「師母」。現在女老師的數量遠超男老師了，我們就遇到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怎麼稱呼女老師的丈夫呢？有人說「師父」，有人說「師爺」，這都是開玩笑的。「師父」指的是自己的授業恩師，「師爺」指的是「師父」的「師父」，不好亂用的。怎麼能說女老師的丈夫是自己的親老師，或者是女老師的老師呢？

認真說的話，女老師的丈夫應該叫「師丈」。所謂「丈」，就是似父而非父者，所以岳父被稱為「丈人」。「丈人」本來就是對男性長輩的尊稱。「師丈」這個稱呼在历史上沒有甚麼使用的空間，大家都不知道，叫起來不順嘴。也許以後叫著叫著就順嘴了。

不過我建議，對老師的配偶一律叫「老師」，不必再區別對待了。

有人問，如果女老師的丈夫不是教書的怎麼辦？其實，我們現在叫「老師」，早就不限於教書的了，正在變成各行各業通行的尊稱，取代原來的「先生」。即使不是教書的，他在自己的行業裡做出了自己的成績，也有值得你學習的地方，你也應該稱他為「老師」。

同樣道理，男老師的妻子，或者自己也是教書的，或者在自己的領域裡有她的成就，你也應該稱她為「老師」。

過去的「師母」經常沒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才被稱為「師母」。一些「師母」是有自己的工作的，在這樣的稱呼下也被默認為沒有自己工作了，這樣是不對的。我們今天已經沒有必要用丈夫的成就稱呼女性了，只要按她自己的身份稱呼就好。

今天我們仍然有一些「師母」是全職在家支持丈夫工作的。其實，支撐一個家也是很不容易的，也有很多需要學習的智慧。我們仍然可以稱她們為「老師」。當然，如果她們願意，也可以繼續稱她們為「師母」。

如果女老師的丈夫萬一有全職在家支持妻子工作的，如果他們願意，我們也可以叫他們「師丈」。

稱呼知識女性好難啊。這是因為我們仍然處於一個變動的時代，知識女性的地位仍然在劇烈的變動中。新舊生活方式仍然在沖突，仍然有很多沒能整合的矛盾。

不過，你只要真誠、恭敬，沒有看不起女性的意思，大家都是可以看出來的，不會太跟你矯情。

關於知識女性的稱呼，總結一下我的建議：

在工作場合，帶出性別永遠是不體面的。

不得不帶出性別的場合，非必要不帶出年齡、婚姻狀態等資訊。

盡量以社會身份而非婚姻身份稱呼女性。

「先生」是沒有性別的。

「老師」是萬能的，永遠不會出錯。

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