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石男:我的覺醒之路

宋石男:我的覺醒之路

文:宋石男

對我來說,康德的這段話銘心刻骨:「啓蒙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於自己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狀態就是不經別人的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無能為力。……Sapereaude!要有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理智!」

宋石男:我的覺醒之路

我第一次有勇氣運用自己的理智,是在2005年4月。

就在那個月,我從一家黨報辭職。之前我幹得不錯,跟一堆土老肥和小官僚稱兄道弟,黨報八股文也寫得順溜,但是空虛,感覺生活沒有價值,所做的事沒有意義。大概從2003年開始,我重新讀書。在外與人應酬,回來空虛感特別強烈,就讀書。一下就平靜了,澄明了。讀書可以為人搭建一個庇護所,以之抵擋生活中的種種萎靡與鬱悶。讀了一兩年,我知道,黨報不能幹下去了,但自己該做甚麼呢?沒有想好,先辭職再說。我一直認為,不能忍受現狀,就去改變現狀,而且要立即改變。不要隨時牢騷滿腹,這沒有用。李普曼說,「我從不罵一個國王,除非我可以殺了他」。

辭職後,我做了半年廣告公司,與合夥人理念不合,他是個賺錢狂,而我對此並不擅長。再後妻子出國,我從公司退出,甚麼也不幹,每天喝酒賭錢,也讀一些書。妻子在電話裡跟我說,不要急,你先閑著,我養你六年。反正最後你會走上你想走的路。

多年後,我看一個電視訪談,有位導演回憶被妻子養的賦閑時光,也是六年。這導演叫李安。不過我妻子沒養我六年,只養了一年,所以我現在還沒有李安成功。哈哈。

2006年我簽證成功,去美國波士頓看妻子,她在哈佛大學做訪問學人。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之一。除了讀書,就是旅游,還有寫作。哈佛燕京學社的圖書館好到令人發指,所謂人類精神文明的自由共享,在這裡是我所見的最完美典範。我每天都撲在各種書籍上狼吞虎咽,打算將過去若幹年沒讀的書都補回來。

用了三個月時間,我將哈佛燕京圖書館中文圖書架瀏覽一過,當然不可能將數十萬冊書都瀏覽,只是對圖書館的藏書結構粗略掃描一道。通常而言,人會對數量巨大的物體產生一種起初驚恐,既而絢目,最終崇高的感覺。面對如此富饒的圖書館,我也不能例外。

驚恐很自然,僅僅面對館藏某一領域的圖書,其浩瀚龐巨的規糢就足以讓你驚慌失措,因為三輩子都不可能讀完。而哈佛館藏,又不過是這個領域所有圖書中的一部分而已。

面對知識的無邊無際,怎能不覺得自己像渺小的草履蟲?絢目也很正常,傳說中的,百聞而無一見的圖書不斷跳出來,更可怕的是還有大量根本沒有聽過的書也爭相湧出。除了兩眼不斷產生如同近距離觀看白熱光燄的眩暈感,還能怎樣?奇怪的是,我卻產生了一種被刺激後的,有點像精神病人的抱負。我一定要找到自己的領域,在其中摧城拔寨,成一家之言。如果最終我沒能成功,那也無所謂,只要活得明白,活得幹淨,我的人生就有其價值。

29歲那年,我找到了自己的理想:讀書、教書,寫書,為人類精神文明增添一些不起眼的,但帶著體溫的,也擁有智力活動跡象的成果。

此後8年,我以每年新增過千本的速度迅速把家裡塞滿。有時看四面八方都是書,也會害怕,感覺自己的人生被書殖民了,如果遇到火災,這個殖民地就會連同自己的靈魂一起燒成廢墟。

沒關系,我用讀書來抵抗書的壓迫。這是學習錢謙益,明末清初的大文人,也是大藏書家。他半生心血經營私家藏書之絳雲樓——這樓的名字就起得晦氣,後來被一把火燒光。當時,大火將那些裝著宋版元版書的函套燒得咔咔嚮,錢就站在樓下,大聲叫喊:「天老爺!你可以燒我樓中書,不能燒我腹中書!」

不過,我讀書的速度遠遠跟不上藏書的速度。尤其最近兩年,我迷上網購圖書,結果買書成災,家藏雞肋書籍的比例也大幅提高。每次亞馬遜、當當、京東等搞圖書促銷,我就像被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一樣,立即中招,買一大堆回來,有些甚至來不及拆封,就束之高閣。

好在人有反思的能力。我漸漸發現一個粗淺的道理:博學並不會讓一個人擁有智識。讀書本身很難讓你增長智識,除非你讀的都是水準線上的書,而且讀了還能讓它變成你身體裡的一部分。德謨克利特早就說過,「很多博學的人是並不聰明的」,「應該盡力於思想得很多而不是知道得很多。」

我還漸漸發現,好書是讀不完的。即使你讀完能搞到的每一本書,你也永遠不能發現知識與智慧的邊界,你永遠只是文明海洋中的一粒沙。我們只能讀適合的書。讀一堆不適合的書,就像做不適合的工作,娶不對路的太太,穿不合腳的鞋,只會終身受累。

讀書與生活,天然存在敵意。你多讀一頁書,就少陪妻子和兒子十分鐘。你獲得了微不足道的知識或所謂思考,而你失去的是不可能再來的親人時光。讀書是神聖的病癥,如果過度沉溺其中,這病癥將成為絕癥——你覺得自己是個天才,其實你只是接觸了天才寫的書而已;你覺得不孤獨,其實你仍是一個人;你獨自生活在稠密的思想中,於是有點兒狂妄,開始幻想無限和永恆,而無限和永恆,也許並不喜歡你這樣的人。

清人張潮《幽夢影》雲:「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我想自己正處在「庭中望月」的階段,得盡快達到「臺上玩月」的境界,而且要在「老冉冉其將至兮」之前。不讀書的人是傻子,不善讀書的人是獃子。我不奢望自己成為聰明人,但也不願意在死之前,只跟出生時一樣聰明——甚至還沒有出生時聰明。我打算做這麼一個人,讀書,也閱世,閱世,也讀書,在紙上智慧與人間煙火中走鋼絲,浸於那些黃金樣的書也浸入豐滿多汁的生活,讓它們領著自己走,而不被它們拖著走。

讀書既是手段也是目的,它最終指向的是意味著覺醒、意味著整全的自我教育。我常常對學生說,中國當下的高等教育只是低等教育,自我教育才是真正的高等教育。要相信,興趣與天賦還有實現自我價值的努力終將帶領一個人走上美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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