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 | 電影不應直言悲傷和寂寞 

是枝裕和 |

6月6日是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59歲生日。

是枝裕和是著名日本導演,代表作有《海街日記》《比海更深》《奇跡》等,獲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的《小偷家族》去年在國內上映。

本文節選自是枝裕和的隨筆集《有如走路的速度》,濃縮了他對電影與生活的理解—— 「人」比「故事」更重要,日常的生活就已足夠豐富,生命本身就是奇跡——無論是電影還是隨筆,他都使人深深地相信。

文|是枝裕和 陳文娟 譯

01.

「 電影就是要對日常生活進行豐富的描述,並且把它真實地傳達給觀眾。」

……

拍攝《如父如子》時我考慮到,卷入「抱錯孩子」這種極具轟動效應的情節時,觀眾的視線和意識大概會集中在「夫婦倆到底會選哪個孩子」的結局上。然而這條線太突出的話,會讓觀眾倉促地解讀劇情,他們那本該存在於故事背後的、可能已經失去的「日常」就會變得粗糙潦草。這是不行的。

說到底,電影就是要對日常生活進行豐富的描述,並且把它真實地傳達給觀眾。「人」比「故事」更重要,我不打算改變這個觀點。

所以,我準備多花些時間研究如何構建兩個家庭的生活細節。洗完澡,母親如何給孩子擦頭髮;三個人以怎樣的順序躺在牀上,怎樣牽著手;當親生兒子出現在眼前時,父親在意甚麼,拿誰和誰比較。如此這般看似瑣碎的日常生活,如果刻畫得不夠充實,這部電影就會變成失敗的作品。為此,我決定重視從自己的生活中擷取的記憶,並著重觀察演員們在我眼前展現的「生活」。

▲《如父如子》

可能因為我是電視紀錄片導演出身,所以一直被大眾認為是「社會派」,我也一度這麼認為。我早期的作品中,不乏取材於奧姆真理教事件,以及從東京棄兒事件中獲得靈感而創作的作品。也曾反感全世界被 9·11 恐怖襲擊事件點燃的複仇情緒,創作了以複仇為主題的電影。

作品風格發生轉變的契機,是我在母親去世後備感後悔, 純粹從私人的情感出發,拍攝了電影《步履不停》。我自認為這部作品絲毫沒有所謂的「社會性」,外國觀眾能理解這樣私人的、日本化的故事嗎?不出所料,法國一家電影發行公司的負責人看了《步履不停》後,失望地評價「太家庭化了」,這樣的電影歐洲人是理解不了的。說實話,我倒不以為意,心想:理解不了就理解不了吧。

▲《步履不停》

盡管如此,當電影在海外上映時,完全推翻了當初的預想。西班牙聖塞巴斯蒂安國際電影節上,電影放映結束後,一位蓄著絡腮胡、人高馬大的巴斯克男子挺著太鼓般的肚子走到我面前,說:「您為甚麼這麼了解我的母親?」電影在南韓、加拿大、巴西獲得了同樣的反嚮。

何謂普遍性?創作時心裡裝著世界,就等於自己的作品被世界廣泛認同了嗎?當然不是。

如果像這樣關註和挖掘自己內在的體驗與情感,就能達成某種普遍性,自然再好不過。我想暫時用這樣的角度,來思考自己與電影,以及自己與世界的關系。

▲《奇跡》

2011 年《奇跡》公映,我以《有如走路的速度》為題,在《西日本新聞》上連載了一系列文章。其實在此之前,這個標題還曾用於一檔電視紀錄片欄目,節目中呈現的是想成為職業音樂家和歌手而參加選秀的年輕人。但重心並非表現選秀成敗這種非日常的事件,而是音樂如何融入他們的生活這種「日常」視角。鏡頭悄無聲息地,猶如漫步一般潛入他們的日常生活。第三次使用這個標題,是因為我覺得這些隨筆如同我當時的生活,以緩慢的步調與我相伴而行。

猶如停下腳步,挖掘腳下微不足道卻更柔軟的事物。如果電影作品是靜靜沉澱在水底的東西,這些文字就是沉澱之前緩緩飄蕩在水中的沙粒。這些沙粒聚集在一起,便成了這本隨筆集。那些現在還很細小、並未成形的沙粒,一定會在幾年後,成為下部、下下部電影的芽和根。

▲《比海更深》

02.

「電影應該盡量不直接言及悲傷和寂寞,而把那份悲傷和寂寞表現出來。」

被書名吸引,買了一本書,《夏至將至》。

這是白水社出版的散文集,作者永田和宏先生是細胞生物學方面的權威,同時還是一位和歌詩人。文章圍繞他與同為和歌詩人的妻子河野裕子的生活,記錄日常點滴。書名取自永田先生知道妻子乳腺癌轉移、大限將至時,所作的一首和歌。

過一日

少一日

與你的時間

夏至將至

過一日

少一日

與你的時間

夏至將至

影像和文字雖有區別,但這首和歌傳達的感情和審視時間的方式,讓我發現了某種自己想表達的理想形式。

散文中還有一段關於短歌的觀點,雖然有點長,還請容我引用:

和歌中基本不會言及悲傷、寂寞的感受。不言明,但讓讀者感受到,這就是短詩的基礎。所以,讓讀者從簡短的語句中感受言外之意,是短詩成立的前提。

和歌中基本不會言及悲傷、寂寞的感受。不言明,但讓讀者感受到,這就是短詩的基礎。所以,讓讀者從簡短的語句中感受言外之意,是短詩成立的前提。

我想電影也應該盡量不直接言及悲傷和寂寞,而把那份悲傷和寂寞表現出來。在創作電影時,我也希望利用類似文章裡的「字裡行間」,依靠觀眾的想象力將其補充完整,讓他們參與到電影中來。

▲《小偷家族》

但如今作為前提的藝術影院陷入危機,看電影已經演變成去影城這樣的大型娛樂場所「消費」的娛樂項目。面對這種現狀,電影創作者不能一味唉聲嘆氣,必須去探索怎樣在這個新的場地與觀眾締結關系。

03.

「你要在心裡想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去做。」

作品不是自我表現,而是交流。

剛開始從事電視行業時,最常聽到的要求是「要好懂」「讓任何人都能看明白」。有位電視臺員工甚至曾滿不在乎地說:「因為觀眾都是傻瓜。」這是向人傳達訊息的工作,自然會思考如何才能讓對方認真傾聽。既要選擇講述的措辭,也要考慮說話的順序。

但是,不可能有任何人都懂的作品。我覺得這些想法是對語言和影像,或者說是對交流的過度自信。也許很多人認為,電視就是把晦澀難懂的東西花五分鐘解釋清楚的媒介,但也有觀點認為,電視要描述看似簡單的事物背後的複雜性,因為世界如此複雜。正是由於無視世界的複雜,一味追求「易懂」來巴結觀眾(雖然並非全部),才導致了電視和電影的幼稚化,進而脫離現實。「快點明白這個味道吧」,這種大人引導小孩進步式的態度,不知何時已被視作創作方的傲慢。

那麼,到底哪種態度才是認真與觀眾交流呢?

「你要在心裡想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去做。」

▲《海街日記》

這是我入行之初,一位前輩送給我的話。以抽象的觀眾為對象去做節目,難以打動任何人。 不管是母親也好,戀人也好,「像面對著一個人傾訴般去做」。那位前輩想告訴我,不要試圖表現作品,而是去對話。

的確,只要意識到這一點,作品就會自己打開門窗,清風自來。這股清風也會拂去我從「表達自我」中感受到的「自我終結感」。

我女兒現在三歲,拍《奇跡》時,我就想著這是等她十歲時讓她觀看的電影。 我想對她說,世界如此精彩,日常生活就很美麗,生命本身就是奇跡。

文字|內容選自《有如走路的速度》是枝裕和 著,陳文娟 譯,南海出版公司

圖片|是枝裕和各電影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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