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謎的姦臣傳

姦臣

文:唐俑  

蔡確,和著名姦相蔡京是同宗。

先看看這家夥多有才。

宋哲宗時期,一些朝士犯事下獄,仗著「尊貴」的身份,不肯交代自己的罪行,很是令人頭疼。

但難不倒宰相蔡確,他令獄卒和他們住在一間屋裡,睡在一張席子上,吃飯上廁所都在那個屋裡。

蔡確讓人在他們面前放一個大盆,把他們吃的食物,羹也好飯也好餅也好餌也好,統統投在盆裡,用勺子亂攪一通,攪勻,然後叫獄卒一個一個喂他們吃,像喂豬狗一樣,不吃不行。

就用這個辦法「養」著他們,也不急著問案。

沒幾天,那些人就受不了啦:您老人家快問案吧!求您啦!

那些人就竹筒倒豆子,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所犯之事,無論大小都交代得幹幹淨淨。

宋徽宗《聽琴圖》裡的蔡京畫像

蔡確出身貧寒,父親蔡黃裳年逾七十還是個陳州錄事參軍。

宰相陳執中知陳州的時候,發現蔡黃裳老得都不能工作了,便叫他辭職回家。

老蔡說,這怎麼行呢,我家中貧困,全家都靠我這點工資養家糊口呢,辭了職今後喝西北風啊。

可陳執中的態度不容商量,你不主動辭職,我也會上疏朝廷,請求朝廷開了你,被開和主動辭職哪個好,你自己掂量。

老蔡只得上表辭官,然後,一家人流落在陳州,想回老家卻沒路費,每天能吃上一頓飯,就算不錯了。

那些日子,也不知是如何熬過來的。

一直到蔡確考上進士,情況才有所改變。

蔡確是宋仁宗嘉佑四年中的進士,估計是窮怕了,上任不久就受賄,被人告了。

結果他不但沒事,反而受到稱贊——陝西路都轉運使薛向巡視陝西時,本想處罰他,但見他是個大帥哥,一番交談後不但沒治他的罪,反而贊他有才。

估計是在交談時,他說了領導很多好話,把領導說高興了的緣故。

從此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千好萬好,不如說領導好。

所以,當陝西宣撫使韓絳巡視地方來到他的地盤,他不但設宴款待,還用詩的形式說韓領導的好話:

儒苑昔推唐吏部,
將壇今拜漢淮陰。

不出他所料,韓領導非常高興,覺得不管其他方面有沒有才,至少這馬屁詩寫得不錯,能把馬屁詩寫好的人,再不濟也有兩把刷子。

這或許就是韓領導的邏輯。

韓領導一高興,蔡確便成了他弟弟,也就是開封知府韓維的管幹右廂公事。

可惜那以後不久,韓維遭人彈劾,被貶到外郡去了,接任開封知府的是劉庠。

劉庠一來,蔡確就看他不順眼,因為他反對王安石變法,而蔡確是變法的堅定支持者。

所以劉庠第一天上班,蔡確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事情是這樣的:

按照舊制,新知府上任的時候,衙中下屬都得行庭參之禮。

可新知府上班的第一天,其他下屬都庭參了,唯獨蔡確拒絕這樣做。

劉庠很奇怪,問他為啥子不給他行禮。

蔡確反問:為啥子要給你行禮?

劉領導說這是規矩啊,一百多年的規矩了。

蔡確心想我讀書可不少,你特麼休想哄我,說:唐末五代才有庭參的禮儀,因為藩鎮的屬官都是節度使自己請來的,這個規矩,早在我們太祖開國後就廢止了,再說了,大家都是同朝為臣,都一樣侍奉陛下,哪有分尊卑的道理!

一番話說得劉庠啞口無言。

得罪了上司,蔡確自知沒好果子吃,便自請解職。

劉庠確實沒打算給他好果子吃,上書彈劾。

蔡確之所以敢跟上司對著幹,全因這個上司反對王安石變法,所以支持變法的宋神宗,對他的精神很是欣賞。

王安石本人,更不用說了,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都要擁護,凡是反對敵人的,我們更要那啥嘛。

於是,蔡確這個「反對」反對變法的,又一次得到稱贊。

而這一次稱贊的分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因為稱贊他的,是皇帝老兒和宰相兩位大佬。

宋神宗稱贊蔡確記性好,熟悉典故,王安石馬上推薦他為三班主簿。

見此情景,一向善於投機鑽營的侍禦史知雜事、判司農寺鄧綰,不失時機地站出來刷存在感,推薦蔡確為監察禦史裡行。

王安石需要「借助鄧綰以威眾」,便認可了鄧綰的推薦,任命蔡確為監察禦史裡行,也就是通常所說的禦史。


聽琴圖 北宋 宋徽宗

那時候有個好處,那就是只要你肯與壞人壞事作鬥爭,而且贏了,基本上都能升官。

蔡確在官場上沒混多久,就敏感地發現了這個祕密。

所以,哪怕是他最崇拜的王安石有了問題,他也毫不猶豫地上疏彈劾!

而王安石的所謂問題,不過是乘馬入宣德門的時候,被衞士打下了馬。

王安石覺得衞士不該打他,因為按慣例,他是可以那樣做的。便請皇帝依法處置打他的衞士。

蔡確馬上上疏,說這事兒是王安石錯了,衞士沒錯。

上面說了,按慣例,王安石是可以騎馬進入宣德門的,不然他挨了衞士的打,也不會覺得委屈了,更不會去找皇帝替他出氣,起碼的是非觀,他還是有的。

可事情就有那麼吊詭,這件事過後,蔡確加直集賢院,遷侍禦史知雜事。

這說明上面認可了他的上疏,也認為是王安石錯了,不然怎麼會升他的官呢!

這真是一件讓人大跌眼鏡的事情。

所以,當蔡確拜相時,時在西京洛陽的富弼上疏說蔡確是個小人,不可重用。

連自己崇拜的人,也可以利用為上升的階梯,不是小人是甚麼!

可富弼的上疏卻被無視,蔡確的宰相,當得穩穩當當,雖然只是個次相(右相)。

公元1085年4月1日,宋神宗去世,年僅10歲的宋哲宗即位,蔡確終於當上首相(左相)。

皇帝才10歲,怎麼可能理政呢,所以,他奶奶宣仁太後垂簾聽政,就成了順理成章之事。

眾所周知,宣仁太後是反對王安石變法的,所以她剛大權在握,就迫不及待地起用以司馬光為首的保守派,同時毫不留情地打擊王安石的變法派。

作為堅定的變法派,蔡確急了,也有點慌了,為了保住自己和變法派的地位,一輩子靠權謀吃飯的他,決定再玩一回。

於是,他說宣仁太後說了,合適的時候,就把哲宗廢了。

實際上,他這樣做很是讓人費解,因為不明白他說這話,與他想保住變法派有何關系。

宣仁太後一聽,雖然表面上很惱火,心裡卻暗自高興:老娘正不知如何收拾爾等這些變法派呢,這下好了,省得老娘想辦法,節約幾個腦細胞,有甚麼不好!

不過,宣仁太後對他還是可以的,只是把他貶出了朝廷,讓他去當陳州知州,不久又改任安州。

歷代知識分子都有一個臭毛病,那就是愛用文字表達自己的苦悶,從而進一步把自己害了。

蔡確也是這樣。

北宋有兩個著名的詩案:

一個是整蘇軾的「烏臺詩案」;
另一個就是「車蓋亭詩案」。

烏臺詩案,打擊的只是蘇軾一人。

而車蓋亭詩案,遭打擊的卻幾乎是新黨所有成員,是北宋開國以來打擊面最廣、打擊力度最大的一項文字獄案。

其中當然包括「肇事者」蔡確本人。

有人說,車蓋亭詩案是蔡確的報應,因為當初蘇軾因烏臺詩案遭到打擊,作主抓他下獄的,正是蔡確。

蔡確這輩子做過的事情,很多都不得人心,比如總管陳世儒案、烏臺詩案,抓呂公著、蘇頌、蘇軾下獄,以權謀打擊對手…

話說,從首相到地方官,這落差太大了,老蔡很苦悶。

為了排解心中的苦悶,他去車蓋亭游覽,一口氣寫了十首絕句:

公事無多客亦稀,朱衣小吏不須隨。
溪潭直上虛亭表,臥展柴桑處士詩。

紙屏石枕竹方牀,手倦拋書午夢長。
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

滿川佳境疏簾外,四面涼風曲檻頭。
綠野平流來遠棹,青天白雨起靈湫。

靜中自足勝炎蒸,入眼兼無俗態憎。
何處機心驚白鳥,誰能怒劍逐青蠅。

風搖熟果時聞落,雨滴餘花亦自香。
葉底出巢黃口鬧,波間逐隊小魚忙。

來結芳廬向翠微,自持杯酒對清暉。
水趨夢澤悠然過,雲抱西山冉冉飛。

溪中自有戈船士,溪上今無佩犢人。
病守翛然唯坐嘯,白鷗紅鶴伴閑身。

喧虺六月浩無津,行見沙洲凍雨濱。
如帶溪流何足道,沉沉滄海會揚塵。

西山仿佛見松筠,日日來看色轉新。
聞說桃花岩畔石,讀書曾有謫仙人。

矯矯名臣郝甑山,忠言直節上元間。
釣臺蕪沒知何處,嘆息思公俯碧灣。

這一下,把和他有舊怨的吳處厚(知漢陽軍)炸了出來。

吳處厚借機整他,開始在蔡確的詩裡雞蛋裡挑骨頭。

然後上奏:

蔡前首相的詩都「涉及到對朝政的毀謗」,「內五篇皆涉譏訕,而二篇譏訕尤甚,上及君親」,具體為:

第二首之笑不懷好意——如今朝廷清明,有啥子好笑的;

第五首是譏諷朝廷起用新人;

第十首是把當今太後比作武則天,是誣衊當今太後,還認為朝廷對他不公…

顯然,這是吳處厚故意曲解詩意,就像當初整蘇軾的那些人一樣。

但他的曲解,卻很合高太後的意。

牆倒眾人推。

吳處厚一站出來,甚麼左諫議大夫、右諫議大夫、左司諫、右司諫、右正言…等等,紛紛站了出來,請求收拾蔡確。

右諫議大夫範祖禹還認為,蔡確之罪惡,天下不容,處輕了不行,一定要重處!

於是,蔡確被貶為光祿卿,分管南京應天府(今河南商丘)。

然而不少人都認為,這個處罰太特麼輕了,毛毛雨都算不上!

也不知蔡老師平時咋做人的,得罪了那麼多人。

劉安世甚至又告狀說,他聽說蔡確當了光祿卿、分管南京後,不但不知圖報,還仍然滿懷怨恨,作詩誹謗…

總之,意思是,這種罪大惡極的人,最適合流放,或者殺頭。

於是,蔡確被再貶為英州別駕(今廣東省英德市),新州(今廣東省新興縣)安置。

當時的嶺南等於地獄,基本上有去無回,正如蘇軾詩中所寫的那樣:

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

宰相範純仁(範仲淹之子)、左丞王存都來替蔡確求情,說他母親年紀大了,新州又沒通高鐵,肯定去不了,把他改遷他處吧,換個近點的地方。

高太後則用一句話堵了所有人的嘴:

「山可移,此州不可移!」

就這樣,五年後,即1093年,蔡確死於貶所。


宋徽宗畫像/聽琴圖 北宋 宋徽宗

但事兒還沒完。

1094年,老蔡走的第二年,蔡確兒子蔡渭向哲宗訴冤,哲宗下詔恢複蔡確為正議大夫,贈太師。

1102年,配饗哲宗廟庭。

在其族弟蔡京的運作下,宋徽宗親自手書碑文賞給他家,立在墓前。

蔡確的大兒子蔡懋升為同知樞密院事;
蔡確的二兒子蔡莊為從官;
蔡確的弟弟蔡碩被贈為待制;
蔡確的女兒都被超升封爵;
眾女婿都當了官。

可謂,貴寵震動當世。

可到了南宋,宋高宗即位(1107年)後,下詔列舉群姦的罪狀,又把給蔡確的一切恩惠全部削奪,天下稱快。

PS:

以下只做探討:

引用喻朝剛的《章惇論》摘要:

正《宋史》卷471至卷474為「姦臣傳」,四卷共收好臣21人。

其中卷471列姦臣6人,即蔡確、邢恕、呂惠卿、章惇、曾布、安惇。

這份姦臣名單,看了不能不使人產生疑問。

疑問之一:在蔡確之前的一百餘年中,來朝統治集團內難道就沒有一個好臣嗎?

疑問之二:兩來三百多年,一共只出了21個姦臣,而王安石的支持者和追隨者竟然占了三分之一。 《宋史》的編撰者究竟企圖說明甚麼問題呢?

疑問之三:察確、邢恕、呂惠卿、章惇、曾布、安惇果真都是姦臣嗎?

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章惇。

參考資料:

《揮麈後錄》《宋史》《續資治通鑑長編》《涑水記聞》等

来源    歷史教師王漢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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