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默克
下圖來自鄭少秋主演的TVB短劇《牢》(李力持編導),演繹袁崇煥被關押進詔獄之後到臨死前的故事。
明代歷史裡早有定評的人物遭遇翻案,是20餘年來的網路輿論主流。
達到翻案極致的,是2007年起點網作者「灰熊貓」發表連載小說《竊明》。該小說描寫袁崇煥是漢姦賣國賊,毛文龍忠心耿耿,明朝士大夫全是腐爛透頂,不亡沒天理。
該書讀者是一幫腦殘小白,奉「灰熊貓」為大神,把小說描寫當成歷史真相。磨鐵公司買了線下版權之後,出現了不少水軍、槍手,天天在大討論版上發帖吵架,歪曲事實、捏造證據,將「袁崇煥誤國該殺」變成網路定讞,炒火此書。
《竊明》主角投靠了魏忠賢的閹黨,作者因而將「東林黨」寫成是傻逼集團,太監全是好人。由此派生出「閹黨是實幹家,東林黨清談誤國」之類的觀點評論。
當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兒》出版於2007~2009年間,其對袁崇煥的觀點與灰熊貓基本一致:
輕飄飄把「滿清偽造英雄袁崇煥污衊崇禎」的胡說八道講得名正言順、理直氣壯。仔細看,《明朝那些事兒》出版商,也是磨鐵文化。磨鐵及其作者,為了捧紅書籍,刻意炒作明清議題,利用網路資源進行顛倒黑白的輿論導向,於斯甚明矣。
今天在穀歌百度上搜關鍵詞出來的資料,全是那時候刻意炒作出來的結果。這是非常無恥的資訊污染。誤導了無數毫無辨析能力、只會用搜尋引擎吸取知識的網路原生代年輕人。
今天自媒體作者、各內容平臺的約稿作者,絕大部分都採用引擎寫作法,因此基本也是全按照這個套路來撰寫明朝相關的歷史人物文章。長此以往,真是流毒無窮。
01
毛文龍與皇太極合謀夾攻明朝
除了誇大其詞說「毛文龍抗清有功」、指責袁督師擅殺功臣外,竊明粉和竊明粉的腦殘粉們還發明了一個理論,說皇太極施反間計一事是撰寫《明史》時滿清偽造的,目的是樹立一個假英雄,掩蓋袁崇煥賣國的事實雲雲。腦殘們在腦補的時候,腦子倒是挺能想的。
史學界的「毛文龍有功」論,並非主流,只是偶爾出來爭鳴一下的。因為毛文龍作惡多端,罄竹難書,是不受朝廷節制、尾大不掉的軍閥。
毛文龍最壞的惡行是殺良冒功,把投奔過來的漢族難民大批大批殺掉,偽稱是韃子的人頭,向朝廷冒領賞金。還與後金私通,約皇太極一起進攻明朝,瓜分天下。還「掩敗為功」,「一不交戰,而謂之十八大捷;僅獲六胡,而謂之六萬級」。還曾縱兵劫掠登萊,並放言恐嚇朝廷「牧馬登州,取南京探囊取物耳」。
別的姑且勿論,單單一個與皇太極相約聯手夾攻明朝,反跡昭然,就是滅族大罪。
腦殘粉們以前老是在討論版上瞎逼逼說毛文龍是被冤枉的,但從來解釋不了毛文龍與皇太極的八封書信。
這八封信件中,漢語原件四封半,來自於滿清滅亡後,民國中央研究院20年代對清宮內庫檔案的整理檢索,系毛文龍時期真跡,有清一代從未刊行,二百多年不見天日。滿語譯本七封(一封殘缺),收入《滿文老檔·太宗檔》,用努爾哈赤時期的老滿文寫成,祕藏清宮,分別藏於上書房等清廷重地,到90年代才翻譯成漢語。
其中第五封為滿語譯本,無漢語原本,出自《滿文老檔·太宗檔·第十二冊·毛文龍等處來文三》,全文如下:
毛文龍與黃臺吉(皇太極)書信。漢語原本、滿語譯本全存,見《明清史料·丙編·第一冊·都督毛文龍致金國汗書》,《滿文老檔·太宗檔·第十二冊·毛文龍等處來文四》,《明清檔案存真選輯·初集·第四類·毛文龍致金國汗書五》
毛文龍在信中與「汗王」皇太極謀劃兩面夾攻明朝,「爾取山海關,我取山東」,並約定毛文龍所部不歸滿人管轄。有這八封書信在,毛文龍「通敵有跡」是確鑿無疑的。
皇太極借太監之手向崇禎行反間計,致袁崇煥下詔獄,是朱彝尊等參與編纂明史,為袁崇煥立傳時,在《太宗實錄》中看到記載,這才寫入史冊。《實錄》是每一個皇朝最原始、最珍貴的歷史檔案,要說為皇帝塗脂抹粉、隱惡揚善,有可能性,但為一個敵方的區區邊臣而偽造實錄記載,簡直匪夷所思。
02
袁崇煥北京城下死戰,兩肋中箭如蝟
明末兩大遼事冤案,熊廷弼案、袁崇煥案,都是閹黨發動打擊東林黨的突破口。
天啓二年(1622),遼東巡撫王化貞在廣寧之戰大敗,損兵十餘萬,經略熊廷弼受牽累,削職聽勘。三司會審,王化貞、熊廷弼被定為死刑。但廷臣大多認為王化貞應負主要責任,熊廷弼僅以數千兵馬「扶傷救敗,收拾殘黎」,掩護數十萬難民入關,可以將功抵罪。樞輔孫承宗、刑部尚書喬允升、太僕周朝瑞等多名東林黨人均曾數次上疏,對熊廷弼「褒如充耳」,或雲緩其刑,或雲寬其刑。
如此看來,熊廷弼有很大可能是不會被殺的。但是,這時發生了楊漣、左光鬥等東林黨人集體上疏,彈劾魏忠賢之事。魏忠賢用讀假奏折的把戲瞞騙昏君天啓帝,緩過氣來就布局反擊。
因為「 非封疆事不足以羅織」 罪名,所以魏忠賢幹脆把熊廷弼與東林黨一並誣陷,說熊廷弼吞沒軍費,拿去向楊漣、左光鬥等人行賄了。
並捉拿了監生汪文言,由錦衣衞嚴刑拷打,迫使他承認幫熊廷弼向楊漣等人行賄。汪文言寧死不作假證供,錦衣衞酷吏就假造了一份口供,然後幹脆將他打死。
這就是魏忠賢和閹黨一手策劃的「坐贓案」,一邊將熊廷弼弄死,一邊借此興大獄,將東林黨的要員一網打盡。正如湖廣道禦史周宗建在疏中所言:「別借廷弼,欲一陷阱之」。
袁崇煥案也是一糢一樣的翻版。
袁崇煥本人與東林黨關系密切。他的座師韓爌是東林黨領袖,曾與錢龍錫一起主定閹黨逆案。袁崇煥在天啓年間由知縣而破格提拔為兵部職方主事,乃經東林黨人、禦史侯恂推薦。崇煥力主修建寧遠城,人微言輕,被經略王在晉反對,支持他的又是東林黨人孫承宗。寧遠大捷後,魏忠賢因為袁崇煥代表東林,反而指派黨羽彈劾他,導致袁崇煥只好辭官回鄉。故,崇禎即位後,「廷臣爭請崇煥」,袁崇煥之督師遼東,就等於東林黨督師遼東。
袁崇煥斬殺了與後金勾結的毛文龍,是與錢龍錫商量好的。
而毛文龍的後臺是浙黨和魏忠賢,毛文龍的「軍餉」其實是用來喂飽這一大坨閹黨的。魏忠賢雖死,還有一大幫浙黨黨羽嗷嗷待哺。「舊額東江歲餉百萬大半不出都門,皆入權官橐中。自煥斬文龍,盡失其略。」(《剖肝錄》)意思是,毛文龍的東江鎮每年百萬軍餉,大半都在京城裡分給權貴了。袁崇煥斬殺毛文龍後,浙黨和閹黨殘餘分子損失了這麼一個大金主,焉得不恨?於是推出一個溫體仁,把自己打扮成「孤臣」,博取崇禎信任,上位後伺機報複。
崇禎二年,蒙古、滿洲大饑荒,「粒食無資,人俱相食」,「鬥穀值銀八錢」,黃臺吉窮極思盜,要入寇明朝,搶奪資財。由於袁崇煥鎮守的寧錦防線固若金湯,黃臺吉只好以蒙古科爾沁部為向導,繞道蒙古進攻長城,分三口入關,大肆劫掠,且兵鋒直指京城。史稱「己巳之變」。
袁崇煥聞變起,親率關寧軍「懷甲星馳」,赴京勤王。部下趙率教領四千精銳騎兵救援遵化,不料遵化總兵朱國彥不肯放援軍入城,四千精騎中伏,全軍覆沒,趙率教陣亡。
袁軍企圖與後金軍主力進行決戰,在馬伸橋、薊縣、石門驛等多處相遇,但對方都是一聞炮嚮即刻遠遁。部將擔心士馬疲敝,恐難野戰,應該趕緊到京師去,以固根本。軍中旗鼓官周文鬱獻策說,「大兵宜向賊,不宜先入都」,黃臺吉駐營在通州張灣邨,我軍應該屯兵附近,找合適的時機決戰,或者伺機劫營。
但袁崇煥認為,「恐逆奴狡詐異常,顯持陰遁,不與我戰。倘竟逼都城,則從未遇敵之人心,一旦搖動,其關系又不忍言。必我兵先至城下,背障神京,面迎勁虜,方是完策。」
也就是說,袁崇煥也覺得作為戰術,理應屯兵在外,與後金軍相持,機動作戰,而不應該跑到京城去自縛手腳。但又擔心黃臺吉率軍跑到京城去嚇唬人。皇帝年紀還輕,大臣貴戚都不知兵,被滿韃一嚇不知道會出啥麼蛾子,人心動搖不堪設想。所以咱們還是到北京城下,與敵人死戰吧。
本來按照周文鬱在通州一帶機動作戰的辦法,黃臺吉想搞反間計都沒法搞——崇禎就算想捉拿袁崇煥,你也得把旨意送出城、找到關寧軍所在啊。
袁軍於崇禎二年(1628年)十一月十七日抵達北京。三天後,黃臺吉大軍攻城。袁崇煥傳令開營,於廣渠門列陣,親自率軍迎戰。此役異常激烈,袁公身先士卒,曾被一韃兵揮刀砍向頭部,幸好旁邊有材官袁升高以刀架隔,兩刃俱折,袁公才幸免於難。「時賊矢雨驟,公兩肋如蝟,賴有重甲不透」(《遼師入衛紀事》,周文鬱)。一軍主帥,被箭射得跟個刺蝟似的,還差點被一刀當場砍死,這要說他「縱敵觀望」,那是怎麼都說不過去的。
「此一戰也,自午至酉,麋戰三時」,打了五六個小時。最後,韃兵終於不支潰退,袁軍奮力追殺到運河邊,「賊忙迫擁渡,冰陷,淹沒者無數。……殺賊千計,內傷東奴偽六王子,及西虜名酋都令。我兵亦傷亡數百。」
黃臺吉奈何這個宿敵不得,攻也攻不下,退走不甘心,於是效三國演義裡的「蔣幹盜書」之策,在兩個太監面前演了「袁崇煥裡應外合助大汗攻破北京城」的戲,後來又故作疏忽讓太監逃回去。
就這樣,十二月一日,崇禎以「議餉」之名,召袁公入宮,剛見了面,「上問殺毛文龍、致敵兵犯闕及射滿桂三事,崇煥不能對。上命桂解衣驗示,著錦衣拿擲殿下。校尉十人,褫其朝服」,縛下詔獄(《明季北略》)。這就是所謂「平臺召對」,袁崇煥下獄,離他冒著槍林箭雨殺退韃軍僅僅十一天。
03
昏君姦臣:明軍兩日連喪五大帥
《鷗陂漁話》記錄了溫體仁家書,其中說「崇煥之擒,吾密疏實啓其端」;「及敵偪潞河,華亭猶大言恃逆督為長城,姦黨交口和之,吾不得不密疏特糾,以破群欺」。家書說得清清楚楚,溫體仁看準了黃臺吉入寇之機,要把袁崇煥這個封疆大吏拉下馬,再順籐摸瓜,將袁崇煥的後臺大佬錢龍錫也一網成擒。家書中的「華亭」就是錢龍錫。也就是說在「敵逼潞河」(潞河在通州,離北京20公裡),還沒兵臨京師時,溫體仁就上密疏陷害袁崇煥了。
當時兵部尚書梁廷棟「曾與煥共事於遼,亦有私隙」,所以與溫體仁聯手構陷袁崇煥。閹黨餘孽王永光、高捷、袁弘勛等人全力支持溫體仁,「群小合計,欲借此以起大獄,翻逆案」。
梁廷棟的目的是整死袁崇煥;溫體仁的目的是整死袁崇煥為毛文龍報仇,再借袁案株連錢龍錫,自己上位;而閹黨餘孽的目的是借袁案弄死錢龍錫,再打倒整個東林黨,以此翻魏忠賢的逆案,使閹黨得以東山再起。
所謂滿桂中箭事,《崇禎實錄》說:「桂前被流矢,視之,皆袁軍矢也。崇煥按兵不動,物論籍籍。」《明季北略》說:「清兵攻南城,崇煥複不戰,獨滿桂以五千人與清一日二十戰。清兵益盛,桂不支而走,經袁營,竟不出救。俄桂中流矢五,三中體,二中甲,拔視,乃袁兵字型大小。桂初疑清將反間,偽為袁號耳。及敵騎稍遠,細審,果為袁兵所射,大驚,入奏。」都說滿桂中了袁軍的箭,跑到崇禎面前告狀,於是也成了袁崇煥下詔獄的罪證之一。
但《崇禎實錄》裡明明說:
這也與周文鬱的《遼師入衛紀事》所記吻合:
明明是滿桂在德勝門與蒙古朵顏束不的部作戰,被城頭上的京營亂放炮,不但沒打著敵人,反而把滿桂的部隊快打沒了。滿大將軍負傷,帶著一百多個殘兵躲在關帝廟裡躺著呢。連滿大將軍還是袁都督派人找到的,如果都督真要殺他,在關帝廟裡就決不會放過了,何必遠遠射你幾箭?
很明顯,滿桂被袁部箭傷一說,不是當時街頭巷尾的謠言,就是滿桂在皇帝面前說謊了。滿桂是一個蒙古族的魯莽武夫,腦子糊塗的粗人,被梁廷棟、溫體仁、閹黨餘孽之流攛掇利用,也加入了倒袁大合唱,不但害了袁都督,最終也害了自己性命。
《明季北略》說:「上問殺毛文龍、致敵兵犯闕及射滿桂三事,崇煥不能對」,《崇禎實錄》說:「上問以殺毛文龍,今反逗留,何也?不能對。命下錦衣獄。」都說「崇煥不能對」,也就是不能回答皇帝的這些問題。
事實上這些都是問題根本不成其問題,當然無法回答。「殺毛文龍」,或者有些擅權,但毛文龍在朝中有大臣作後盾,在宮中有太監撐腰,走程序根本殺不掉,但不殺他他就要反叛了。怎麼辦?只能殺了。而且殺了之後,你崇禎對袁都督「優旨褒答」,還定了毛文龍通敵罪。這時候倒來質問袁崇煥,這不是豈有此理麼,怎麼答?
「射滿桂」,實屬子虛烏有。袁公若真想害滿桂,在滿大將軍躺在關帝廟死樣活氣的時候,一刀宰了就行,何必多此一舉。
「致敵兵犯闕」,更是莫須有。袁公早就上疏說過,韃子無法從寧錦突破,勢必會繞道從薊鎮一帶叩關長城,必須在那裡重兵防備。你崇禎自己不拿主意,下詔讓兵部討論,推三搪四,無人執行。這時倒來質問袁都督,你讓他怎麼回答好呢,難道反問你崇禎智商幾何麼?
袁崇煥含冤下獄後,部將祖大壽擔心自己也會被害,關寧軍軍心大亂。十二月初一日,袁公下詔獄,初四日,「遼兵驚潰而東」,數萬鐵騎奪路逃回山海關。
崇禎帝拜滿桂為武經略,統轄勤王諸軍。十二月十五日,黃臺吉確認死對頭袁崇煥已經下獄,於是再次揮師犯京。崇禎派太監再三催促滿桂出戰,「滿桂不得已,揮涕而出」。
結果,十六日,副將申甫以車營七千在柳林與後金韃兵接戰三次,慘敗三次。七千人被韃兵包抄,「殲戮殆盡」,申甫陣亡,身上刀傷五處,箭傷數孔,慘不忍睹。
十七日,新任經略滿桂、山海總兵黑雲龍、薊鎮總兵麻登雲、招練總兵孫祖壽等聯兵四萬,在永定門之南列陣迎敵。黎明,建虜以精騎四面沖鋒,滿桂等人全軍覆沒。「虜盡斬桂、祖壽及副將以下三十馀人,生擒黑雲龍、麻登雲」。
周文鬱說:「二日之間,連喪五大帥,馬步數萬,一擲而空。」《滿文老檔》自誇:「其(明朝)所集號天下雄兵,盡斬於各地矣!」袁都督下詔獄後,明軍不堪一擊。所謂名將,滿桂、孫祖壽被後金軍一個沖鋒就砍了,還活捉了總兵黑雲龍和麻登雲。據說當時黃臺吉哂笑崇禎:「城中癡兒,取之若反掌耳。」只是考慮到攻破堅城,死傷必多,而且也沒有滅國的政治準備,這次也搶夠了、賺大了,不如施施然而走。
北京東城區的袁崇煥墓
袁崇煥為甚麼沒有馬上被殺頭?首先,因為督師下詔獄後,戰局立即崩潰。從城外野戰屢屢擊敗黃臺吉,到二日之間連喪五大帥,第一批勤王部隊的中堅力量全部被建虜屠戮一空。崇禎再傻,多少也明白,袁都督的戰鬥力,比這些成名已久的悍將不知強多少倍。其次,祖大壽和關寧軍一度「東潰」,跑回山海關,還是袁公在獄中寫了一封言辭感人的書信,讓關寧軍又回到北京勤王。臨陣殺帥,關寧軍就不是「東潰」而是嘩變了。第三,也是最主要的一點,當其時東林黨雖已遭受打擊,但主要力量還在朝廷。東林黨不倒臺,因為「議事規則」的問題,閹黨是無法使崇禎同意殺掉袁公的。
為甚麼八九個月之後,袁公還是被殺掉了呢?因為閹黨、浙黨等姦佞聯合陣線經過幾個月的努力,已經成功迫使錢龍錫下野,韓爌、李標、成基命離開內閣。而浙黨溫體仁則堂而皇之入閣了。朝中的政治形勢已經完全顛倒,他們有足夠力量進行戰略總攻了。
於是,大姦臣梁廷棟上疏「請斬袁崇煥」,「以專殺文龍正崇煥罪,立付西市」,還給崇禎出主意,「且不必言為款為叛,致姦人挑激」。
而閹黨則上疏,說錢龍錫勾結邊臣,下野出京之後,拿了「崇煥所畀重賄數萬」,到處跑關系,「致國法不伸」雲雲。崇禎這弱智,一聽就信了(明史說「帝怒」),召集大臣會商。這次再也沒有東林黨的人提出反對意見,於是會商結果就只有一個——「置崇煥重辟」,殺!千刀萬剮!
崇禎還讓群臣對錢龍錫「議罪」。結果是,「遣使逮之」,將已經下臺的次輔從老家逮回來下獄。連刑場都準備好了,要把錢龍錫砍頭。最後還是崇禎略覺不妥,這個頭沒砍掉,只是將次輔長期監禁。
閹黨等群小自然是一片歡騰,彈冠相慶,聚謀要炮制一樁新「逆案」,指袁崇煥為「逆首」,錢龍錫等東林黨人為「逆黨」。這樁「逆案」如果成立,舊的魏忠賢逆案自然作廢,因為閹黨都是被「袁逆」、「錢逆」迫害的呀。《明史·錢龍錫傳》說:「謀既定,欲自兵部發之,尚書梁廷棟憚帝英明,不敢任而止」,本來是讓梁廷棟上疏「揭發逆黨」的,但梁廷棟不敢,這個終極翻案大陰謀才沒有啓動,只殺了袁公了事。
歷史真相就是這樣。
04
時隔三百多年的兩場水軍謠戰
己巳之變,袁崇煥赤膽忠心,不計得失,不避毀難,「懷甲星馳」,率九千鐵騎日夜兼程趕到京師勤王,以至於來不及帶備軍糧,士兵和馬匹「凍餒三日」,餓了三天三夜。到了北京城,又被拒絕入城,只能在城外冒著臘月寒風哆哆嗦嗦紮營。勉強吃了些戶部發的粗糧,立即就與黃臺吉的鐵騎拼命作戰,而以一腔熱血忠勇,居然重創了韃子兵(是役,據後金自己的戰報,至少兩名貝勒負傷)。
國難當頭,在仁人志士千方百計召集各地駐軍勤王之際,而浙黨閹黨等姦佞聯盟,卻趁著崇禎方寸大亂、神志昏亂之機,大進讒言,配合後金的反間計,一舉將「城防總司令」、「聯合戰區總指揮」拿下,為遂私欲,而壞長城。人性之卑鄙齷齪,莫此為甚。
姦佞聯盟為了將袁崇煥拉下馬,做的絕不僅僅是上疏、朝議攻擊。它們還充分利用「輿論工具」,大肆在朝野內外造謠,說甚麼袁公殺毛文龍就是為了與後金議和,這次後金軍破關,就是袁崇煥「導東夷入犯」,目的是強迫皇上同意議和,所以「潛攜喇嘛」入城雲雲。說甚麼「崇煥雖托名入援,聽虜騎劫掠,焚燒民舍,不敢以一矢相加」,說甚麼在城頭看見「敵兵與我兵嬉笑偶語,往來游戲者」。還說甚麼「崇煥出言無狀,對百官訟言,韃子此來,要做皇帝,已卜某日登基矣」,還編了民謠「投了袁崇煥,達子跑一半」(《烈皇小識》),「何一短老公,自言五年能蕩平,奇功先殺毛將軍,殺毛將軍款可成,……毛公死,世所冤,袁公死,人不憐」(《玉光劍氣集》)。在姦臣們和太監公關公司的的強大水軍輿論導向下,於是「舉朝皆疑之」,人皆以為袁公可殺。
清人對此評論道:「璫燄未熸,群兇煬皂,而帝亦瞶瞶,自壞爾萬裡長城,此非我朝之間能殺崇煥。實(溫)體仁輩,用我朝之間以售其姦,使帝殺崇煥。」這不是「我太宗的反間計英明啊,實在是你們的姦臣太狡猾」。
現代腦殘們居然還引用溫體仁之輩欺騙崇禎的謊言,抹黑「袁崇煥是漢姦」,那下回是不是該引用秦檜的謊言,證實岳飛該死了?
由於最後袁公真的被殺了,這些明末水軍炮制的謠言又在各種稗官野史、筆記小說裡固定下來。而今日灰熊貓、當年明月及其腦殘粉,又把這些謠言作為證據,證明「袁崇煥真是個漢姦」。
以至於百度百科居然把袁崇煥定義為「爭議人物」、「褒貶不一」。
以至於2008年鳳凰網歷史頻道居然出了個專題,甚麼「民間起義」,以攻擊閻崇年為由,綁架一堆明粉同意「袁崇煥就是該殺」的結論,再進而將這套胡說八道推銷給數以百萬計的互聯網讀者。
「袁崇煥該殺論」,始作俑者就是一個起點的網路小說作者灰熊貓。它的推手,是磨鐵文化公司,再加上一幫灰熊貓粉,在天涯討論版上大肆鼓吹此論,將大批網友騙成傻逼。而將閹黨謠言再次官式化的,是鳳凰網歷史頻道。這些就是網路資訊污染的源頭。
最可怕的是它們不光黑袁崇煥一個,而是將整個晚明的歷史敘事黑白顛倒:真正希望挽狂瀾於既倒的東林黨,被形容為惡賊,魏忠賢和閹黨被形容為治國能臣。崇禎年間的姦臣和閹黨為了政治利益歪曲事實,而灰熊貓、當年明月、磨鐵為了商業利益而全盤接受了閹黨史觀,兩支中文謠棍水軍隔了三百多年攜手表演合唱,真是令我輩嘆為觀止。
05
時隔三百多年的兩場水軍謠戰
最後再說說,崇禎中了黃臺吉的反間計,並非清人修《明史》時故意污衊崇禎失察。這事情明明白白記在《清太宗實錄》裡。修明史時,史官「參校《太宗實錄》,始知此事(指袁崇煥之死)乃我朝設間」(清趙翼,《廿二史札記校證)》)。《實錄》是一國之本,記錄皇帝言行的檔案,絕不可能為了前朝之事而去篡改皇家檔案。這種鬼話,騙騙鳳凰網的腦殘小編可以,沒有任何一個正經歷史學者相信的。
另外,袁崇煥並不是清酋乾隆第一個為他平反的。南明朝廷早已為袁崇煥平了反。
明末抗清士人鄺露《留都贈梁非馨》一詩作者自註雲:「非馨為袁督師重客。督師以孤忠見法,天下冤之。後十二年,予與非馨同朝。非馨在主政,餘在史館,疏白其冤,服爵賜葬。非馨真信友也。」這裡交代得很清楚,鄺露與梁稷(字非馨)一同上疏為袁崇煥白冤,使朝廷厚葬袁公、恢複其爵位。
全祖望亦轉錄高宇泰集的記載,指出永歷年間朝士爭相為袁崇煥白冤,朝廷準之,賜袁公諡號「襄湣」。(《鮚埼亭集外編》:「南都已有為崇煥請恤者,未得施行。桂王在粵,爭請之。會北來者以太宗檔子所言,雪崇煥之冤,始複官,賜諡曰襄湣。」轉引自王榮湟,「袁崇煥南明平反事跡考」)
看清楚了,南明永歷年間就已經為袁崇煥平反昭雪了。袁崇煥的平反,不是甚麼「滿清陰謀」。
推動袁案平反者中,鄺露與梁稷都是廣東南海人(廣州珠江河南岸),都是袁都督的好友。崇禎元年,袁崇煥奉命督師薊遼,赴京前,粵籍名流在廣州光孝寺設宴踐行,與會者就有梁、鄺二人。宴後,梁稷作為重要幕賓跟隨袁崇煥出塞。袁崇煥死後,梁稷「悲憤欲蹈海死事,然思白其冤,姑少全」。永歷二年,南明還都廣東肇慶。正是在此時,鄺露、梁稷會同諸多朝士,使袁崇煥得以平反。
永歷三年,清軍進攻廣州,圍城十月,攻陷後血腥屠城,殺人數以十萬計。鄺露沒有跟隨南明朝廷撤退,而是與諸將戮力死守他出生的城市廣州。城陷,抱琴而死。
袁崇煥、鄺露,一生孤忠,雖死而不避,充分體現了「南人獷直敢為」的性格。
歷史不能再被別有用心的鼠輩肆意塗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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