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的麥當勞打工

日本麥當勞

今天分享一篇前單讀編輯 miu 在日本麥當勞後廚一整年的打工故事,在不能出門旅游的一年,帶我們看她眼中,這一年的日本。

麥當勞日記

撰文:miu

在去麥當勞之前,還應聘了其他幾家店,都是做飯的,都沒了下文。因為疫情,失業的日本人都招不過來,沒有游客,外國人員工也更沒有必要了。我之前找了離家更近的一家麥當勞,打電話的時候我說我剛來兩個月,店長說,我們店太忙了,招不了你這樣剛來的。所以應聘現在這家麥當勞時,我幾乎不抱甚麼希望,因為這家店就在忙碌的新宿車站附近,時薪也比我之前問的地方都要高。面試的時候,店長問我為甚麼選擇麥當勞,這是最煩的,人們總是被要求隨時都準備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一個我一個,就能讓整件事情也變得冠冕堂皇起來,把意義拱手相讓後,人本身卻變成了空轉的陀螺。我當時用尚且破碎的日語,講了一個初中寄宿生每次周末回家由媽媽領去吃麥當勞,打此以後每次吃到麥當勞都會回味到母愛的親情故事。畢竟麥當勞宗旨的其中一條就是賓至如歸。這個故事並不完全算編的,不過我對麥當勞的熱情更多是來自對雙層吉士漢堡配方的好奇。

麥當勞發布的招聘資訊

剛開始打工的時候,幾乎每一件事情在當時的我看來都很新鮮,我帶著討厭的目的性,觀察每一個同事,記下來我覺得不一樣的。寫下的第一篇麥當勞日記是一篇人物小傳,寫最開始進去帶我的前輩田中,一個從來不笑的日本人。當時我扔抱著一些刻板印象,就是日本人總是有禮貌,就算背後心裡罵穿了也是面帶笑容的。當時碰到田中,覺得很稀奇。但其實想想,我在日本,也從沒當過顧客之外的角色。

田中是我到麥當勞第二天碰到的教我後廚工作的員工。在這之前,我接受了入職的條文培訓,那時店長告訴我,為了營造家庭式的就餐氛圍和積極向上的工作環境,笑容是麥當勞員工必須學習的第一課。培訓結束後,店長為我拍攝了一張員工頭像,需要微笑,系統會通過你的眉毛、眼睛和嘴唇的弧度,為這個笑容打分,我幾乎是像哭一樣努力拉起五官,得了 84 分,店長說這個分很高。我想起了小時候去拍藝術照時,笑了兩個小時的臉。

田中是我在麥當勞接觸到的唯一一個不笑的人,跟他打招呼也不看你,頂多 「嗯」 一下,這反而讓我感到親切。在東京,去到每一家餐廳或是商店,接待的店員總是用著極細極高亢的聲音歡迎你,用訓練過的眼睛弧度,註視每一位客人,如果不是疫情,想必口罩下的嘴巴,也掛著永不會落下的微笑。這樣的笑容和沉默一樣,都是讓人摸不清心思的表情。而田中像我在國內碰到的一些中年男人,手腳利索,不苟言笑地忙碌著。田中高瘦,想必配發的腰帶對他來說也太長了,他繞了兩圈,沒有嚴謹地穿過每一個腰帶孔,有一半沒有綁住褲頭,準確地說,只是用腰帶掛住了褲子,褲腿上沾著一些白色的粉末,和員工著裝規範的圖示有些出入。後來,我在辦公室看到了田中的照片,那是這家麥當勞得了最佳團隊獎之後,員工的合照,田中仍然板著臉,旁邊用薯條一樣扭扭曲曲的可愛字體寫著他的榮譽稱號:Potato Man(土豆人)。

麥當勞的考勤表

田中的工作主要是在後廚,炸雞排、煎肉餅、炸薯條、組裝漢堡,他游刃有餘地做著這些工作,手背一直到小臂,卻布滿了新的舊的燙傷。工作了幾個月後,我偶爾看到他去前面,做收銀的工作。和其他人一樣,去前面之後,他好像被充了氣一樣,也開始捏著嗓子,比平時在後廚高八度的嗓音,給顧客點餐。而在後廚,他常常對我咕嘟一句,這不可能聽清楚,再問他,就會不耐煩。他喜歡指揮我,按照他的節奏工作,他手腳很快,在他看來,整個後廚都大局在握,但後來我發現,他總是做過剩的雞排、肉餅和培根,導致放的時間太長,等到被賣掉的時候都已經變得很難吃了。當然,田中也不是完全不笑,發現其他同事沒有註意、食材用完沒有及時補充的時候,他會輕衊地大笑一聲,拿著空箱子給我展示,相當於確認了一遍這家麥當勞離了他果然無法有序運轉。還有就是,當我做錯事情的時候,他會笑著罵我 「八嘎」。

在麥當勞後廚的日子,日光燈和不鏽鋼操作臺都是金屬的銀灰色,折射出清潔的光澤。所以後廚的季節是用每個時候推出的限定漢堡來區分的,而限定漢堡的包裝紙大多都帶有一些相應的春夏秋冬的元素。我喜歡上新漢堡的日子,偶爾閑下來的時候就會拿出新的包裝紙和宣傳單琢磨,看用了哪些顏色,又用了怎樣的詞語來描述。這種快樂就跟剛開學的時候拿到新一學期的語文課本一樣,我會在第一天把全部課文讀完,以至於日後上課的時候,就已經完全失去了重讀的勁頭。但在後廚工作,即使每天要重複同樣的四到五個步驟,做上百個同樣的漢堡,也被要求保證同樣的質量和速度。於是拿著同樣的包裝紙和宣傳單,問不同的日本同事同樣的問題,成為了我最大的排遣。黑田的解釋元氣又嚮亮,她會帶上手勢用標準的語氣給我念一遍,還順帶給我造句,我想這可能來自護士愛照顧人的習慣。佐籐是猶猶豫豫,我問他,他像學會游泳之後就不再記得劃水步驟的人那樣,「是啊,為甚麼呢?好像就是憑感覺」。田中會用我聽不清的聲音咕嘟一大串,幾乎是自言自語,然後開始教我新漢堡的裝配哪一步最需要註意。野崎解釋完之後老是跟一句蹩腳的中文 「不知道,呵呵呵」,有時候也反問我用中文怎麼說。山本則是一遍遍念那個我不懂的詞語,好像說得更慢、聲音更大,我就能自然地融會貫通。

學完了後廚能用到的詞語之後,我跟店長提出想去收銀。即使是前臺的工作,重複的要點還是不變,前臺的句式甚至比後廚的還要固定。奇怪的客人很多,也有常客。有每天 4 點 58 分開始在店門口徘徊等著 5 點開始的夜晚限定漢堡的男孩,有固定在晚上 7 點來點一杯草莓奶昔的穿警察制服的女孩,還有只點小杯可樂的老頭。偶爾會碰到怒氣沖沖的客人,罵你耳朵不好,或者點單出錯,這時候只要重複固定的道歉句式就可以避免造成更大的沖突,可以類比 Siri,跟它對話最後都會把自己弄得生氣又可笑,最後不了了之。情景重複是學習語言最好的方法,所以即使到現在,我說 「謝謝」 時都會閃回到在收銀臺鞠躬的場景,尾音也會抑制不住地上揚。而道歉和感謝,依然是我現在用得最順暢的日語。教我收銀的經理是認真負責但是皮笑肉不笑的邨上,她總是一遍遍地糾正我,在客人點餐後,一定要問 「還有別的需要下單的嗎?」,而不是 「這些就可以了嗎?」。野崎告訴我,邨上太過 「丁寧」 了,日本人也搞不清楚的。對日本人來說,說話的 「丁寧」 非常重要,日語裡有一萬種將句子擴充得千回百轉但是意思不變的方式。贅述中浪費掉的時間,在群體和地位劃分上顯得必要,與此同時,省略也成為了一種特權。上司比下屬說的話要少,長輩比晚輩說的話要少,男人比女人說的話要少。我想因為野崎是男人,所以他沒法理解邨上那些太多不必要的詞語。

工作中的 miu cr:阿燈燈

為了保證全世界的麥當勞都是一個味道,變化本身,是被精心設計以求排除在外的因素,固定的溫度和濕度,用固定的步驟清點清掃,依靠算好的數值烹飪和儲存食物,在達到另一個數字時再扔掉,計算使變化的可能性被壓縮到最小。所以,意外讓我興奮,不管是有鬧事的客人還是做錯的訂單,我都會感到開心,這樣我可以不用揪著包裝紙和宣傳單不放,或者反複跟同事談論新漢堡的做法。

某一天,添田在給炸薯條的油鍋換油的時候,忘記關閘門了,新倒進去的油直接沖到了地上,在過道中間漫成了一灘。她笑了一下,看不出喜怒,她平時的表情就是這樣,應該說大部分日本人的表情都是這樣,好像在笑,但又沒笑。說謝謝的時候是這個表情,說你做得不對的時候還是這個表情。就在剛剛,我給培根翻面的時候被燙了,小臂上被烙了十厘米長的一槓,跟那個老和我搭檔的尼泊爾女孩小臂上的疤位置、形狀都一樣,原來她是這樣被燙的,標準化的設備、標準化的操作還可以生產出標準化的燙傷。油很快被踩得到處都是,因為那個位置是前臺和後廚的連接口,打薯條和漢堡裝配的最後一步都要經過那裡。踩到油的鞋把油帶得到處都是,冷卻下來的油漬開始凝固成一個個油膩膩的腳印,原來我們在這麼小的空間和這麼短的時間裡踩了這麼多步。我往面包擠上醬汁,往操作臺左邊移動 1 米,放上 14g 的生菜,邊想,這個 2000 日元買的指定用防滑鞋到底防不防滑。事實證明它防不了這麼滑。因為丸楠跑來打薯條的時候,一路溜過來,滑成了與地面呈 45 度的斜角,排在長隊裡的顧客想必都看到了他的背影。他更像邁克爾・傑克遜了,此刻還擁有了觀眾和舞臺。為了避免滑倒,我小心翼翼地再往左移動 1 米,在生菜上加上雞排,這是最後一步。油倒到地上之後,像觸發了一個機關,同事們的行動瞬間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屏幕上的新訂單一個個蹦出來,但所有人都不敢太快。第一次見我們店長的時候,他告訴我他為麥當勞工作了二十年,認識他之後我開始妄下判斷:如果一個人語速很快,走路很快,眼球轉動很快,腦袋扭得也很快,那他多半也是為某家快餐店奉獻了二十年。我突然變得開心,開始感謝那個把油弄一地的同事,這十分鐘裡,我們肯定是全世界後廚行動最慢的一家麥當勞,而且還是在此刻世界上可能最繁忙的晚高峰的新宿站旁。我甚至想象我們在場 5 個人一起去領這個獎,像辦公室裡掛的競賽獲獎照片那樣拍一張照,成為唯一的獲獎團隊。

打工結束後的麥樂雞

店裡一到飯點會變得很忙,如果恰好店長也在店裡,就會變得更忙。因為我們除了要對付手上的工作,還要對付店長兩秒一個的指令和調節氣氛的尷尬玩笑。野崎說店長每到這個時候都變得很 「excited」。客人越多,店長就越興奮,仿佛前線的戰士正在斬獲源源不斷的戰利品。我和店長在後廚搭檔過一次,他上好了發條一樣,不停地轉,檢查每一個食材的新鮮程度,並且向我誇燿,「看,店長是不是很厲害,所有食材的數量都剛好夠用,而且都沒有超時」。他不知道的是,為了不讓他對自己二十年的職業生涯失望,我趁他不註意,把超時的計時器又重新按了一遍。

「我最討厭做這個漢堡,每次醬汁都弄得一手都是,雞蛋也很愛滑」,野崎大哥在旁邊跟我抱怨。去年我剛來的時候,也是春天賣這個漢堡的時候,這是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除了我,他逢人就會重複這句話。在這個時節,他的嘮叨不是關於花粉癥、櫻花或是多變的氣溫,而是每年這個時候的漢堡,做起來有多麻煩。其他時候,他重複地跟我講他去西藏吃犛牛肉的經歷,他多愛吃辣子雞和空心菜,日本賣的中國料理和空心菜有多貴。他被燙或者磕碰到的時候,會跟上一句固定臺詞,「因為是武士,所以不怕燙和疼」。而我,每次也會好像第一次聽到一樣,重新附和他。我常常感覺到,時空可以一直在這個後廚就這樣重複下去。

但就在剛過去的這個冬天,我因為考試有一段時間沒來上班,再來的時候,就聽說山本回老家了。山本是田中唯一信賴的搭檔,他和田中搭配做漢堡的時候,速度很快,發生甚麼意外情況,就自動分好工,保證順利出餐。兩個人彼此之間不說甚麼話,卻都喜歡自言自語,我想這就是中年男人的聯盟。山本比田中要近人情一點,有一次他站在我身後,我不小心用手肘戳到了他的啤酒肚,他故意像受了重傷一樣往後退了幾步,誇張地說好疼。他在這裡幹了些年頭了,我也一度以為他會在這家麥當勞一直這樣幹下去。結果冬天山本突然就辭掉了工作,據說是因為家裡的父母身體抱恙,他不得不回老家照看家裡的桃子農園。問同事山本的老家在甚麼地方,同事回答說不清楚,但據說是桃子很好吃的地方。我想象他用扛一箱箱牛肉餅的身體,扛家鄉的桃子,應該不在話下。

今年的照燒豬扒雞蛋漢堡又開賣了,提醒我在這裡的工作剛好滿了一年。這是麥當勞每年春天的人氣定番,在櫻花快開的時候開始賣,包裝紙設計大概是綠色和粉色,固定不變的還有幾朵飄落在紙上的櫻花花瓣。來日本兩年,經歷了第二個春天,卻沒怎麼觀察過一朵具體的櫻花,大多是看到在路上被陽光托舉起來的一團霧,再在風裡抖落下碎片。這些花瓣落得很輕易,近乎於武斷。所以,走在此時的街道上,步伐也會變得輕飄飄起來,仿佛不存在甚麼後顧之憂。

我離職的那天,跟往常一樣工作,跟我一起搭檔的尼泊爾女孩悄悄告訴我這也是她在這裡的最後一天班,她接下來會去離家更近的一家便利店。她沒有告訴任何其他人,像以往一樣下班就匆匆走了。而對於我的離開,大家表示了不舍,但顯然也習慣了這樣的告別。跟我當初告訴店長來麥當勞工作的理由恰好相反,對大多數人來說,這裡是一個不需要傾註太多感情,分工高效,可以隨時走掉的地方。田中在工作的間隙,應該聽到了我要離開的消息。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主動跟他告別一下,但最後覺得這對他來說不過是一份不必要的情緒,於是作罷。這一天,他比我先下班,經理說 「田中先生,該下班了」,他沒有直接走掉,而是抬起被帽子壓住的臉,簡短地對我揮了一下手。

我待到了打烊,野崎送給了我一個新出的櫻花派。日本的點心大多很甜,西式蛋糕很甜,和菓子更甜。之前在新的宣傳單上看到,櫻花派裡面是年糕和紅豆,我心想這倆搭配得多甜啊。所以不帶期待地咬了一口,紅豆是甜的,另一半的年糕裡是鹽漬過的櫻花葉子帶來的淡淡鹹味。野崎告訴我,這是日本的味道。

日本麥當勞出的櫻花派

來源:單讀 微信號:dandu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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