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地鐵裡猥褻我的人,送進了拘留所

地鐵 猥褻
​​Joe 是一位在杭州工作的女性,8 月 2 日早上乘坐地鐵上班的路上,發現一位中年男性正在她身後實施猥褻,她快速地厲聲呵斥了對方,留存證據,冷靜地尋求警方的幫助。在與辦案民警的協作下,男子當天便被認定為在公共場所猥褻他人,被行政拘留十日。

我在豆瓣上看到 Joe 的分享,被她的機敏、鎮定,以及公安方面的專業打動,於是聯繫她採訪。後來跟杭州公安方面核實,原來自 4 月 21 日,杭州地鐵公安就在全市地鐵轄區開展 「打狼」 專項行動,截至 8 月 10 日,共辦結猥褻、侵犯隱私案 39 件,依法拘留 19 人,其中正包括 Joe 作為被害人的那一件。

以下是 Joe 的口述。

記者 | 李明潔

遭遇猥褻

8 月 2 日,我正乘坐地鐵一號線去上班,大概是 9 點半左右,感到臀部有硬物碰撞。一開始,我以為是早高峰車廂人多偶然被乘客的包碰到,但因為碰了很多次,又持續了近一站路,就覺得很奇怪,下意識回頭去看身後到底是怎麼回事。

起初我的視線是向下的,果然發現了我最不想看到的東西:一個支稜起來的褲襠。當我很震驚地抬起頭確認此人糢樣的時候,更加意外,因為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和我爸的年紀相仿,身高一米七左右,胖胖的有些啤酒肚。穿著打扮也沒有特別,既沒有西裝革履,也沒有衣衫襤褸,戴著眼鏡,看起來也是個體面人。

因為最近看到女性安全問題有關的新聞報道比較多,我迅速反應過來對方正在對我實施侵害。我立即反問他,你在做甚麼,你有家人嗎,你家人知道會怎麼想?因為我戴著降噪耳機,不自覺地就把嗓門放得非常大,對方一時間被震住了。

當然我也希望自己能喊得夠大聲,因為我首先認為做錯事情的不是我,丟臉、羞愧的應該是對方;而且在公共場合,我不會因為是女性就身處弱勢,就天然地恐懼;此外,引起其他乘客註意到的話,如果產生了肢體沖突,我相信還是有人能快速來幫助我的。

圖片

呵斥之後,主動權就掌握在了我的手裡,對面男子開始不斷向我小聲道歉,看起來是心虛了。就在我倆對峙期間,車廂周圍雖然有人看了過來,並沒有人詢問或者關心,我害怕他隨時逃走,又考慮到對方身軀看起來不太靈敏,「武力值」 應該不高,就算攻擊我,我也多半能躲開,就掏出行動電話快速給他拍了一張正臉照片,準備留下證據。

這時地鐵快到杭州東站了,男子一邊躲躲閃閃,一邊準備下車。看他已經開始收拾自己的挎包,我趁他不註意一把搶了他的行動電話,警告他說,你最好別走,跟我一起出站。我當時想的是,哪怕他棄下行動電話逃了,我也可以聯繫警察,通過行動電話找到他。

結果他沒有逃走,而是跟在我身後下車,一路不斷求饒,說自己是第一次,再也不敢了,很後悔。我沒有心軟,回懟他,你不是後悔所做的壞事,而是後悔被抓住。

在站點上,我一路都在尋找穿制服的人,最後在出站口看到了一個盤著頭髮的女生,看著地鐵工作人員制服。我就上去和她說,我遇到色狼了,快幫我報警。她很機敏,訓練有素的樣子,立刻通過對講機呼叫警務室,不到 3 分鐘警察來了,把我們帶去了警務室。

十小時結案

警務室的一面牆上裝著屏幕,可以看到整個站點的監控畫面,領頭的警察讓我們坐下。當時有兩把椅子並排放著,我就在男子邊上坐下了,結果警察說我不用坐這兒,讓我和他分開,坐在了對面。男子坐下的椅子背後,有兩位站得筆直的警察,我身後也有兩位警察。這種嚴肅的氣氛下,即使我不是做錯事的人,也會感到緊張。

我們首先分開登記了個人資訊,我講述了事情的經過。然後警察要求男子陳述猥褻過程,他當時就幾乎崩潰了,開始顫抖甚至流淚。

他還沒被問詢前,就和我說自己是老師,是好人,只是一時糊塗才第一次做這種事情。警察就反問,那你為人師表怎麼能做這種事情呢?男子解釋,我是無意的,勃起(性沖動)控制不了。警察說,這不是你違法的理由,你能正常生活,怎麼會沒有自控力呢?男子狡辯,可能男人都是這樣吧,人多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感覺挺舒服的就想試試多碰幾下。

警察說,我們可不這樣啊,只有你這樣,而且你是故意這樣。你沒有家庭嗎?你這樣的行為傷害了無辜的人,不也傷害了你的妻子嗎?你選擇了違法就要付出代價。最後男子還在為自己開脫,說,我沒有對她做出實質性的傷害。警察回他,違法的人沒有立場下這個判斷。

圖片

整個過程中,男子一直在求饒。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出,警察很懂得如何攻破他的心理防線,用調侃的語氣就讓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講清楚了。警察和男子對話的時候,他的狡辯雖然讓我生氣,但我並沒有開口爭論,因為我能感覺到,警察是公正的,對方會受到該有的懲罰。

為了保護隱私,我全程都沒有摘掉口罩。並且,從找到幫忙報警的地鐵工作人員開始,我就沒有再和男子有任何眼神、話語的交流。後來我發現,警察也會有意識保護我的隱私,比如男子在場的時候,警察沒有直接用語言交流的方式詢問我的個人資訊,需要的身份證登記也是讓我用筆寫下來,避免讓對方知道我的資訊。

最後,男子承認了違法事實並且向我道歉了,相當於警察摸清並調解了雙方當事人的情況。之後,我們分別被帶去不同的房間做筆錄、被審訊。

兩個輔警送我去做筆錄的途中,還有一個插曲,就是一位年輕男性便衣民警把我喊到角落,小聲且委婉地問我的衣服有沒有被弄髒。我當時還處在事後略微驚慌的狀態下,比較緊張,沒聽懂他的意思。他又問,那個人有沒有脫褲子?弄髒你的衣服?我聽懂後告訴他沒有,他說,那就好,那就不需要去醫院取證,我們直接送你去警務室。

做筆錄地鐵警務室就是他們的辦公室,有桌椅、電腦和文件櫃,環境比一開始的調解室要日常很多。筆錄中我被問了很多問題,要做的就是陳述事實,要回憶每一個細節,盡可能給到資訊和還原當時的情況。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沒有性侵案件給到受害女生的傷害嚴重,我也不是心理脆弱的人,但還是會緊張到磕巴,不想回憶,覺得惡心。但這個過程是必須的,因為每個細節都有可能是警察的突破口,讓對方無可辯駁。

筆錄過程中,主要詢問、做記錄的是一位男警察,約莫 35 歲以上,看起來辦案經驗很豐富,說話很慢很仔細。看到我緊張,他會語重心長地和我說,不要放在心上,夏天這樣的事情很經常發生。他還說,遇到這種事,如果環境安全,可以當場抓,不安全或當下很害怕讓對方跑了,只要及時報了警就有 70% 的可能找到色狼。因為現在的調查方法多了,監控視頻的覆蓋力度也更強了,也有對嫌疑人在地鐵轄區有實時預警、智能跟蹤、快速抓捕的打擊閉環。

圖片

房間裡還有一位輔警,看起來 25 歲上下,像是筆錄警察的徒弟。筆錄過程中他就在旁邊聽著、協助筆錄流程。他告訴說,這些人都是無差別地尋找作案目標,不要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懺悔和羞愧是色狼應該做的事。看得出來,他想盡力給我做一些心理疏導。

隨後,警務室又進來一位警察隊長,指導著兩位警察對筆錄優化了一些,讓語言更加流暢。修改後同我確認了內容,最後簽字。

我做完筆錄,拿到案件受理回執單已經是中午的十二點鐘。晚上七點零二分時,警察就通知我,已經處理好了,男子被治安拘留 10 天。8 月 10 日,我就收到了杭州市公安局地鐵公安分局寄來的案件《行政處罰決定書》。

保持機警,不灰心

回顧這件事,其實我也有過驚慌。因為事發時,車廂裡沒有人幫助我。不過找到地鐵工作人員和警察後,他們給了我很好的保護,不但沒有在案件處理過程中對我造成二次傷害,也給了我明確的節奏和階段性的結論,讓我在整個報案流程中,始終覺得有信心有把握,能夠得到公正的結果。

而我自己的鎮定可能也跟我的成長經歷有關,我十四歲左右快要中考的時候,在學校上晚自習。有一天晚上,一個男性物理老師把我叫了出去,帶到了離教室不遠的一個昏暗角落,突然摸了我的臉。我當時嚇懵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卻止不住地哭,滿腦子想著,為甚麼他要叫我出來,我作業做不完可怎麼辦?

過了很久很久,我長大了,才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後來大學畢業幾年後,我偶然被初中同學拉到了當時的一個班級微信群,群裡有二三十人,過了幾天,那個物理老師也被拉進了群。我當時很直接地就在群裡說,誒,這不是會騷擾女同學的那個誰誰嗎?

他應該看到了,但沒有回覆。不過他有甚麼反應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情必須有人知道,即使我沒有更好的能夠去申訴、去表達的平臺。

圖片

這次分享自己的經歷,主要有三方面的願望,第一是希望警察好的辦案方式能夠被知道,被學習;第二是希望女性安全的問題能夠被社會所重視。第三,給女性一些信心。我大學學的是學新聞專業,關註過很多女性安全的新聞事件,有時難免對弱勢女性難以維權的處境感到灰心喪氣,但我的例子也說明了,受害者並不是完全孤立無援的。

從我自己的角度,我還是想鼓勵大家冷靜處理性騷擾、性侵犯的問題,不給自己預設難題。可能也是工作有些年頭了,我對社會的運轉方式有了更成熟的認識,也更樂意去了解國家機關的辦案規律。我記得,去年我還看過的上海警務紀錄片三部曲《巡邏現場實錄 2018》《派出所的故事 2019》《大城無小事 2021》,雖然有些官方,但是能夠更加理解他們辦案真實過程,遇到問題也可以更好地配合。

就在還沒收到處罰決定書之前,8 月 9 日,我還看到了一條新聞,標題是 「杭州警方拘留 19 名地鐵色狼」。新聞提到,入夏以來,杭州地鐵發生多起侵犯隱私案、猥褻案。杭州公安開展 「打狼」 專項行動,嚴打鹹豬手、偷拍狼。4 月底至 8 月,杭州地鐵警方共辦結猥褻、侵犯隱私案 39 件,依法拘留 19 人。

驚喜的是,新聞裡被採訪的杭州市公安地鐵分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沈可飛,正是我做報案那天,最後一位核對筆錄的警察。在視頻最後還介紹了一些女性自我保護的方法:搭乘電梯的時候可以側著身子,以便更好地觀察周邊的情況,避免被偷拍隱私;在車廂裡面將自己的後背貼到車體,不要讓後面留空,避免被猥褻。

圖片

當我在朋友圈、在豆瓣上分享這次經歷時,也有很多女性朋友留言、發私信告訴我她們也有過相似的經歷。數量之多,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其中一些女孩,甚至當時覺得不太對勁,卻沒有意識到這就是猥褻,也就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對這些女生,我都會打很長的字回覆她們:如果事情已經結束很久了,不要懊惱,把它忘記,不要從自己身上找問題,去想是不是自己的穿著有問題,是不是自己不夠警覺等等;如果下次再遇到,一定要立刻報警!如果足夠冷靜,可以嘗試在自己安全的情況下留存一些證據:照片、視頻、錄音、DNA 這類這些現場的證據,有很大可能協助到警方,提升破案的可能性。因為,你和警察的目標是一致的。

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