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森堡:這段時間游历加拿大,遭遇了一次文化沖擊,我越發感覺,加拿大乃至包括美國在內的整個北美地區,其主流文化對於苦難的認識和我們有很大不同。
前幾天,我去參觀溫哥華博物館,見其中有個展覽,是關於難民的,展廳入口處立了一個牌子,大意是提示說該展覽中有很多激烈內容,可能會讓觀眾難以接受並受到情緒刺激,參觀者不必覺得自己在展廳背負著甚麼義務,按照自己的節奏游覽即可,是否讓孩子進入展廳應由家長或監護人決定,若游客有需要,可以求助現場工作人員,他們能提供緊急援助。
我看完這牌子就心說,好家夥,我在國內文博行業做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在觀展前立警示牌提醒觀眾做心理建設的,看來這個難民展覽的內容相當慘烈,去感受一下吧,於是提了提褲子,走進展廳。
看完一圈之後,我承認,這確實是個悲傷的展覽,尤其是一些婦女兒童流離失所的故事,讓人心情沉重,但其內容的激烈程度也就還好,遠遠沒到讓我如展板提示中的那樣無法忍受,以至於需要向工作人員緊急求助的程度。
事後我就想,博物館官方想必也不是畫蛇添足,他們提前立個警告牌應該也是契合當地觀眾實際心理的,那為甚麼能強烈刺激到當地觀眾的內容,在我看來就只是還好呢?這讓我不由得想起之前看過的一套書,《光榮與夢想》。
這是一部關於美國社會的紀實作品,其中有不少篇幅描述大蕭條時期的民間百態,當時,美國各界民眾深陷絕望,以至於凱恩斯將其與持續了 400 年的歐洲黑暗時代相提並論。
那麼,大蕭條時期,美國老百姓悲慘到甚麼程度呢?書中舉例說,人們在紐約市政廳前的公共廁所裡為了搶馬桶而爭吵,從破爛的大衣口袋裡掏著面包屑和腐臭的肉沫吃,人們排隊去救濟站領取不冷不熱的湯,冬天需要在襯衣下塞滿報紙禦寒,還要去喝 5 美分一杯的咖啡,然後再要一杯熱水,把番茄醬擠進去做成湯……
我讀到這時,腦袋上就頂著一串省略號,《光榮與夢想》的作者威廉・曼徹斯特是著名記者和历史學家,他出身工人階級,上過戰場,做過學術,和總統還有私交,其對美國社會的認識想必是深刻和全面的,但上述那些 「慘狀」 就是他這種見識的美國人所描述的黑暗,是美國社會所謂的苦難。
我看完之後就感慨,美國和加拿大這兩個國家年輕又豐饒,還沒有經历過甚麼真正的苦難,他們民眾心中那些巨大的悲愴,在中國史官看來,也許只是些可以一筆帶過的小小波瀾,若是把南北朝,元末,明末,甚至光緒初年華北的一些史料摘出來,斯蒂芬・金的恐怖故事只怕會被襯托得像雞湯暖文。
別誤會,我並沒有覺得祖先們承受過諸多難以想象的苦難是一件值得吹噓或者誇誇其談的事,我真正想說的是,若我們能從過去的苦難裡得知人在真正的極端絕境中會怎麼想怎麼行動,以增進我們對於人類社會的認識,彌合分歧,並對那些當下依然處於苦難中的人們感同身受,伸出援手,那麼祖先們的苦難就有了意義。
有時,人們就是無法理解彼此,除非,我們知道對方經历過甚麼。
離開溫哥華博物館後,我腦海中一直縈繞著一個故事,唐天寶十四年,安史之亂爆發,叛軍一路勢如破竹,多地望風而降,及至某處,官民據城死守,叛軍數度受挫,於是圍城不去,雙方開始了漫長的僵持。
守城官員誓死不降,眼見糧草斷絕,將士只得殺戰馬充饑,戰馬吃完了就扒樹皮刨草根,待到樹皮草根也吃淨了,叛軍依然圍城不去,萬般無奈之下,守城士兵不得已將城中婦孺集中在一起,架起了鍋…
又是一旬過去,城外叛軍料定城內糧草已絕多日,城中之人斷無生還可能,於是下令進攻,當先頭部隊躍馬揚刀地沖進城門後,他們被眼前的慘狀嚇傻了。
原來,因多日斷糧,城中婦孺已經被兵士們盡數搜捕,正和守城將領們共同守著一口大鍋,喝著 5 美分一杯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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