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低俗婚鬧,到底在取悅誰?

低俗婚鬧
如果說婚姻是愛情的果實,婚禮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豐收節:

身披華服,觥籌交錯,推心置腹,眾賓歡歌——人生前二十幾年的高光時刻都指著這一天實現了。

可當來參加婚禮的賓客決定反客為主,事情就很容易失控。

剛剛辦完婚禮,新郎卻躺上了病床……

在迎娶新娘的過程中,哄鬧的人群逐漸失去了理智,玩笑般地推搡升級成為對新郎的背部和後腦勺狠狠抽打。新郎的臉上露出尷尬的微笑,但並沒有制止這一切,婚禮儀式正常舉行,新郎再次被親友不停抽打和戲弄。

「大喜的日子,圖個喜慶,咱們就是鬧著玩!」

三天之後,新郎李瑞江身體不適住院,在昏迷了十多天後終因支氣管斷裂及併發症身亡。

本來是人生的大喜之日,結局卻像個苦澀的笑話,這樣的鬧婚慘劇在中國並不是個例。

2012年到2016年,全國新聞媒體所報道的鬧婚新聞,為142例。平均不到一個月,就有一對新人正在被這種不計後果的鬧婚「戲耍」,但這也只是萬千鬧婚事件的冰山一角。

這年頭,你可以從最難的密室裡成功逃脫,但沒法兒從一場中國式鬧婚上逃離。

1

鬧婚,到底「鬧」的是什麼?

實際上,鬧婚並不是現代社會才興起的玩法。

在男女禮教非常嚴格的古代中國,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的新人,很多都是「盲婚啞嫁」。

為了幫助新婚夫妻消除陌生感,快速進入夫妻角色,親朋好友們便在婚禮上設計了各種各樣的互動環節:

鄂溫克族通宵歌舞來祝賀新婚:「為了祝福新婚夫婦永遠幸福,在今天的舞會上都要服從我。新郎新娘要記住,勞動要流汗,對鰥寡孤獨要扶持,對失去勞動能力的人要關懷,生活中要和人們團結一心。」

湘西一帶的苗族,在晚上要「鬧夜」對祝福歌,新婚夫婦在新婚之夜要陪客人到天亮,歌聲不絕。

黔東一帶鬧房時,來賓要絞盡腦汁逗新娘笑,新娘必須強忍不笑,才不失少女風範。

那時候的「鬧婚」相當於開盲盒儀式。熱烈、喜慶,其目的根本不是為了製造尷尬,更不是為了揩油,而是為了創造和諧。

它寄託了民眾對待婚姻家庭的態度、認識與行為的取向,並代代相傳。

關於現代惡俗婚鬧場景,在李安導演的電影《喜宴》裡鬧洞房的情節裡可以窺得一二:

蒙著眼睛身不由己的新郎被要求吃掉新娘胸前的水果,這還只算是婚鬧的熱身項目,婚禮主角還會不斷被來賓導演支配著做越來越過分的情色遊戲。

「請新郎新娘鑽進被窩,你們兩個一件件把衣服脫下來,脫光了,我們才走。」

影片結尾,目送著客人背影逐漸遠去的新娘靠在新郎的肩頭,彷彿打了一場曠日持久的硬仗。

你很難說清誰是第一個在婚禮上反客為主的來賓,一雙雙逾矩的手不斷伸出來,構成了如今中國式鬧婚的荒誕圖景。

2

是誰,在試探婚禮的底線?

「每次不小心翻到爸媽結婚時的照片,都尷尬得我想回娘胎避避難。」

不少人第一次見識這種令人面紅耳赤的鬧婚場面都是在家庭相冊裡,看著當年王伯李叔張嬸年輕的臉簇擁在自己爸媽周圍起鬨,漲紅的臉與如今相比更添油膩。

生活在自由戀愛新時代的年輕人,明顯低估了這種陋習向下沿襲的生命力。

直到親自從婚禮上走一遭,才算真正見識成人世界的殘酷:籌備婚禮需要一年,毀於一旦卻只用一天。

2013年9月12日,在河南省許昌市一對新人新婚典禮上,新郎官被逼反串角色身穿女性內衣進行鬧婚惡搞 。

2014年3月19日,山東濱州,一新郎在同伴醬油、醋、甜麵醬、雞蛋輪番「折騰」下,全身濕透,扒光外衣走在街上形同流浪漢一般。

2015年12月18日,山東省日照市,萬平口風景區海邊,被扒去了羽絨服的新郎被同伴合夥抬著扔進大海。

2016年3月4日,山東濱州。被親友團扒得只剩紅色內褲的新郎,還被用膠帶綁在了公交站牌上。

如果說拿身強力壯的新郎開涮,是賓客們手下留情的「小打小鬧」,那鬧婚者對新娘下起手來,便是一場恃強凌弱的性騷擾現場。

幻想中最美好的一天,變成了新娘最屈辱的一天。當失去娘家人庇護的新娘舉目四望,卻也求助無門。

因為來幫忙操辦婚禮的長輩,也正在遭受人生中第二次被親朋好友圍攻鬧婚……

在搜索引擎上顯示的所有鬧婚新聞中,被提及頻率最多的群體莫過於「伴娘」。

這群同來祝賀的伴娘伴郎們,面臨的將是最肆無忌憚的戲耍和凌辱。

在一場場鬧婚中反覆演習的賓客,甚至演繹出了一套理論:「洞房鬧得越凶,越刺激,新郎新娘的婚姻則會越美滿。」

當鬧婚徹底變成了一場大型公開性騷擾遊戲,每個不諳世事的路人都會發出同樣的疑惑:

「他們到底經歷了什麼?真的不需要配備一個心理醫生作為婚禮後的輔導嗎?」

2012年12月2日,江西九江市,男扮女裝身穿紅色內衣褲的新郎,拉著板車上的新娘遊街示眾

為了迎合沒有底線的「偽民俗」,倒是衍生出了新的職業:職業伴娘。

作為婚禮氣氛組一般的存在,職業伴娘的日薪根據抗壓能力不同能達到200-1000元不等。但賺的每一分錢背後,都是無盡地胃酸和心酸。

「上週參加了一個婚禮,早上去接親被伴郎整得滿臉蛋糕,晚上被不停灌酒,逼跳舞。當場為了體現素質,肯定也不能翻臉,但我回來就辭職了。」

3

一場五千年的性壓抑

根據中國青年報的一項調查顯示,79.2%的受訪者都曾經歷過「鬧洞房」,60.9%的受訪者直言並不喜歡「鬧洞房」婚俗。

既然大家都不喜歡,那為什麼婚鬧還是屢禁不止?

一方面是來自規則的缺失,中式婚禮注重喜慶的氛圍,鬧婚又是烘托氛圍最主要方式。很多地方一直有「婚禮三日無大小」的習俗,無論年齡,性別都可以用各種方式鬧婚。

當氛圍凌駕於公序良俗和個體感受之上,就意味著失序的開始。

另一方面是「缺乏明確的拒絕」,因為鬧婚者往往是親朋好友而非陌生人,在熟人社會背景下,大家將來還是有生活交際,即便鬧婚發生了,也很難為自己爭取權益。

其中敢於反抗的人反倒會被看成是不識大體的另類,給人留下「不好相處」的印象。

李安導演在電影《喜宴》中一語道破天機:「你正見識到五千年性壓抑的結果。」

眾所周知,在中國由於傳統文化的原因,性一直處在一個很尷尬的境地:

我們一方面覺得性是羞恥的、骯髒的、丟人的;可是另一方面,卻可以大大方方地肆意婚鬧。

這就意味著,一旦性被視為渾水猛獸,表面越是忌諱壓制,內心越容易變態。結婚這種特殊事件,自然而然就成為了「猥瑣發育」的操練場。

低俗遊戲尺度大開,色情擦邊球越打越起勁,道具花樣百出,「婚俗」在民間經過千錘百鍊變成了「婚鬧」,誰的底線更低,誰就能笑到最後。

唯一不變的是看客借習俗之名,行性騷擾之實的嘴臉。

行為藝術家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在1974年的藝術表演《節奏0》中試探了人性的惡。

她準備了72件道具,包括槍、子彈、菜刀、釘子、鐵鏈、鞭子等危險物品,觀眾可以使用任何一件物品,對她做任何他們想做的事。

一開始觀眾只是試探性地在她身上塗寫,當他們發現她真的毫無抵抗之後便有人開始更肆無忌憚地用尖銳的道具去傷害她。在六個小時的創作過程中,她被人「千刀萬剮」,直到有一個人用上了膛的手槍,頂住了她的頭部……

持槍者被制止,人群四散逃跑,她得出結論:「一旦你把決定權交給觀眾,離喪命也就不遠了。」

反客為主的鬧婚者擁有了這場婚禮如何進行的決定權,於是低俗舉止在婚禮上變成了「熱鬧」,污言穢語在婚禮上變成了「助興」。

當個人行為藏匿到婚禮這一群體行為裡時,一切齷齪都變得合乎情理。

婚禮變成了一塊巨大的遮羞布,性壓抑被點燃的賓客把主角的底褲都燒沒了,卻始終沒人敢喊出一聲「燙」。

4

婚禮主角的絕地反擊

當婚禮變成了一場紅色恐慌,就有主權意識覺醒的「反恐新娘」:

「既然你要與我結仇,我就把咱們的友誼打個死結。」

事實上,任何形式的「惡俗婚鬧」,一旦過度就是犯法行為:

河南濟源市的嚴某舉辦婚禮時,伴娘劉某被賓客拉到臥室惡意鬧婚,過程中劉某的不停叫罵和極力反抗,事後劉某覺得人格受到了侮辱,遂報了案並將鬧婚者訴至法院。

法院審理認為,被告人構成強制侮辱婦女罪,判處被告人栗某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並賠償對方經濟損失;同時在場起鬨的賈某、孫某也被處以治安處罰。

介於鬧婚事件依然在南北地區皆有分布,為了防患於未然,多地明令禁止鬧婚。

上週,山東鄒平市也頒布了首個試點依法打擊惡俗婚鬧的公告,列出了詳細的惡俗行為清單,包括強行親吻,摟抱,進行有傷風化的不雅表演……

儘管法律提供了官方保護,但畢竟法律不是最高的行為準則,而是最低的道德底線。

舊時代婚姻腳本可能早已無法適應如今變化的生活,年輕人最好的婚俗就是用自己喜歡的方式辦自己的婚禮。

如果將來一定要在「沒朋友」和「沒婚禮」之間抉擇,我寧願婚禮是這樣的:

「本人不用出席,請把照片寄來。」

來源:網易公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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