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誕的偽邏輯與套路!

李誕

文:鄧新華(經濟學作者)

最近「奇葩說」的一期節目,脫口秀演員李誕的一段視頻爆紅。李誕在發言中批評很多知識分子總是想著犧牲這個拯救那個,這個觀點我是贊同的。但,我朋友圈不少人說李誕的發言很經典,這是我不能同意的。在我看來,那是一段很糟糕的發言。

小時候,我經常目睹農村不幸的事件。

例如,一個男人貪吃,冬天下塘摸螺螄,溺亡了。他老婆痛哭:「要你莫下塘你要下塘,下塘浸死了,你何理果樣蠢呢!我和崽女靠哪個呢!」

那個時代,生活粗糲艱辛,農村婦女的語言世界也是一片荒蕪。

她們的哭詞是有套路的,翻來覆去只能發出簡單的音節。例如在這裡,「下塘」反覆出現。

儘管哭詞有套路,但是她們的情感是真實的。我能感受她們那混雜著怨恨、無助和和悲愴的情感。我也為她們感到悲傷。

現在農村還這樣哭的人少了。據說有的地方還僱人哭靈。 

《記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講》這篇文章,講到梁啟超反覆吟詠「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其奈公何!」

這四句詩,有一個故事。

古代有個白首狂夫,一大早披髮提壺要渡河,他老婆追在後面阻止,沒阻止得了,白首狂夫溺亡。她老婆唱「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其奈公何!」也投河而死。旁邊擺渡的子高看到,回家向妻子麗玉講了這件事,麗玉甚為悲傷,於是彈拔箜篌,成曲《箜篌引》。

我那時候的高中教材沒有這篇文章,但「公無渡河」這四句,我初中時就看到了。

一看到,我就明白了這首詩的意思。因為,在長夜裡,我已聽過很多回。

很多年後,在天涯社區看到有人解讀《箜篌引》,說這首歌體現了白首狂夫探尋彼岸的悲壯精神。

我大吃一驚:還能這樣解讀?

我對文藝青年的套路有了更深的認識。

他們很難去體會真實世界中個體的真情實感,對什麼事情都喜歡上升到人類、悲壯這樣的高度。

後來我看到一個學鋼琴的晚輩的高中課本上有這四句話,我還跟他講了這件事。

我說:表現悲壯的音樂家,有無數,但表現「公無渡河」那種複雜情感的音樂家,一個都沒有。當然,古代有《箜篌引》,但它的曲子不是失傳了嗎。誰如果能真實地表達出農婦簡單言辭中的怨恨與悲愴,那他就是音樂天才。

最近我搜網上對「公無渡河」的解讀。知乎上,不少人解讀成「知其不可而為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勇氣,悲壯,等等。錯得一塌糊塗。

想來有人會問:憑什麼你認為你的解讀就是對的?

我的解讀當然是對的。

除了生活經驗,還有邏輯。

你以為白首狂夫跟你一樣受了文學薰陶,受到彼岸的感召,懷著悲壯的心情,首次踏上探索那條河流的征程?

那條家門口的河流,他不知已踏入多少遍,只不過,那個早晨,他低估了那條河的危險,就像我老家那個男人低估了冬天的水塘的危險。

你以為他老婆跟你一樣受了文學薰陶,她不為老公和她自己傷心,卻作歌抒發人類對抗命運的悲壯?然後投河而亡?

這符合一對農村老夫婦的行為邏輯嗎?

你以為全世界到處都是你這樣的文學青年?

談李誕,為什麼說這個事呢?

不是為了譴責文學青年,其實就想表達一點:太過於套路化,會收窄對真實世界的感受。

敢於直面命運的勇氣、悲壯,固然是值得讚頌的,但如果什麼事情都不顧邏輯地往上套,那就太單一化了。

而「奇葩說」和李誕,恰恰是過於套路化了。

那一期「奇葩說」的辯題是,奇葩博物館著火了,一幅名畫和一隻貓,你救什麼?

這個辯題明顯有問題。

題目沒有說名畫和貓的產權歸誰,那就先假定都歸博物館管理方吧。

我肯定會救名畫。

如果我考慮救什麼更能贏得博物館管理方的感謝,那我判斷,博物館管理方應該更希望我救名畫,但我也不能確定。概率上講,我救名畫。

從我個人的價值排序來說,貓很好,可是有非常多,一隻貓的邊際價值很小。我看不懂名畫,但我知道名畫非常稀缺,邊際價值高。所以,我救名畫。但如果把貓替換成人,我又會覺得人的邊際價值更高。

但如果有愛貓者認為,無論貓有多少,一隻貓的邊際價值都高於一幅名畫,那我也不能說他錯。

價值排序是主觀的,邏輯上不存在誰對誰錯。救名畫還是救貓,有一萬種理由,邏輯上這一萬種理由可以同時都對。

一個邏輯上無法說誰對誰錯的題目,有什麼好辯的?

那麼「奇葩說」主辦方為什麼選擇這樣一個辯題呢?

因為主辦方熟諳選手們的套路嘛!

果然,選手們馬上把這個題目收窄到「永恆的藝術」和「眼前的個體的生命」之辯。

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既然談選擇,那起碼要體現一下邊際思維吧?可是,現場有好幾位學過經濟學的,沒有一個人用到邊際思維。

套路到蒼白。

李誕的發言,是不是就好一點?

同樣糟糕。

他的話,幾乎每一段都充滿邏輯問題。

其他不說了,只說他打動最多人的那一段,批評知識分子老想著「犧牲這個來拯救那個」,就是邏輯錯誤。

知識分子老想著「犧牲這個來拯救那個」,我也反對。

但放在這個例子裡,邏輯上是完全錯誤的。

因為,這裡沒有「犧牲」什麼事。

犧牲,是主動拿某物獻祭。

一個醫生,殺了一個病人,用這個病人的器官救活五個病人,這確實是犧牲這個病人。

但,如果僅僅是一個病人和五個病人擺在醫生面前,醫生並沒有殺這一個病人,而只是選擇救五個病人,這就不是犧牲那一個病人。因為那個病人的狀況不是他造成的,他只是選擇了不幫助他而已。

同樣,如果我燒一幅名畫去救一隻貓,那我確實是犧牲名畫;或我殺一隻貓救名畫,那我確實是犧牲貓。

但,奇葩博物館的火,不是我放的;貓的處境,不是我造成的。我並沒有主動殺貓,怎麼談得上犧牲貓呢?

你在街邊遇到一個乞丐,你沒有施捨他錢,而是自己買包煙抽,難道能說你犧牲了乞丐的錢、來滿足你抽菸的慾望嗎?

李誕的人設,是「喪」,是「放低姿態,不贏而贏」。

許多厭惡虛偽的崇高的人,很歡迎這個人設。

我也不喜歡虛偽的崇高,我也喜歡「喪」。

但,如果把姿態當成工具,就成了乏味的套路。

李誕的觀點:「歷史已經告訴我們了,這個世界呢,維繫的靠的是我這樣『自私』的人。」

觀點談不上錯,但不顧邏輯錯誤,硬上觀點,那也就跟黃執中「遠方的哭聲」、「近處的哭聲」一樣,變成比姿態了。

所以我認為李誕的發言其實很糟糕。

我並不是反對套路。

人生在世,誰不套路?

套路可以節約交易費用。

我看到有個老闆,對他手下說:「你的PPT和公司的套路不一樣,我怕大家看不懂。你馬上改回公司的套路。」為了節約交易費用,這個老闆不鼓勵個性和創新。

文藝上,當然也有很多套路。金庸有金庸的套路,古龍有古龍的套路。

關鍵要看套路的內核。

《大話西遊》中那段著名的「……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據說是周星馳在車上想出來的。

有一次記者問到這段話,周星馳問:你知道這句話最好的地方是什麼嗎?

記者說不知道。

周星馳說:好就好在,兩次說這句話是不一樣的。第一次是假的,第二次是真的。

是的。

我當年也被這段話打動,但不是因為這段話有多好。

而是因為,第一次,在紫霞劍下,至尊寶是把這句話當成套路,騙過文藝青年紫霞。這一次,也可以看成用套路消解「永恆的愛情」。

第二次,在水簾洞,至尊寶完全可以換成另外的話說,但是他卻選擇重複那段套路,這一方面表示,只要內核是真誠的,浮誇的套路也可以表現出真誠。

另一方面表示,在至尊寶第一次套路紫霞時,他其實已經對紫霞有一點動心,但那時候他忙忙迫迫,自己也沒有清楚意識到,「只是當時已惘然」。所以,這段套路才會留在他心底。

第二次說,不但回頭使得第一次的套路有了新的意味,而且,至尊寶對紫霞的感情,經過消解、重建,更加令人信服。

這就是用套路的高手。 

就這一期來看,「奇葩說」的套路,完全是對哲學青年各種迎合。

號稱是辯論節目,但選手們各種修改前提、各種不講邏輯。

大家比姿態、比價值。

他們的做法,和文藝青年把「挑戰命運的悲壯」套路給農婦的哭聲,沒有什麼區別。

套路下,看不到辯論的內核。

同樣是套路,

農婦的哭聲,用詞簡單,但情感真誠、複雜。

「奇葩說」、李誕的套路,用詞大,講高度,但對世界的理解非常單一、空洞。

救名畫還是救貓,明明有多種選擇的理由,但他們單一化成「遠方的哭聲」和「近處的哭聲」的價值對決,高姿態和低姿態的對決。非黑即白。

可能有人會說,《大話西遊》是電影,是經過精心結構的,而「奇葩說」只是綜藝節目,靠的是臨場發揮,不能對「奇葩說」、對李誕要求那麼高。

我當然不是用電影的標準來要求綜藝節目。

而且我也不認為「奇葩說」主辦方、李誕做錯了什麼。

如果觀眾就是喜歡這種單一化的非黑即白的價值對決、姿態對決,有這個市場,那麼,他們賺這個錢,沒有錯。

但那些號稱講邏輯、尊重個人選擇的知識分子,也把李誕的表演捧為經典,太不應該了。

我提醒同道或潛在的同道,不要變成文藝青年、哲學青年。

當然,你也可以繼續比姿態。「說是辯論節目,就一定要講邏輯嗎?娛樂一點不行嗎?」

我不是反對娛樂,只是,我的話不是對你說的。

今年,張是之組織了一場「知識產權是成立的」的辯論賽。

這個題,和「奇葩說」的題不同。邏輯上,正反雙方,必有一對一錯,所以是可辯的。

我強烈建議加上技術分。規則是:誰在邏輯上出現錯誤,且被對方指出,則扣一分;如沒被對方及時指出,則不扣分。

我的理由是:知識產權問題,其實誰都無法說服對方的,那就比技術點數。就像兩個拳擊手,誰都無法擊倒對方,那就算點數。

這次嘗試,整體效果不算很好,但也有不少辯手有不錯的表現。

我是希望在技術標準的約束下,逼迫選手提高辯論的質量,讓他們不要比姿態、比價值。

我知道這可能是小眾的,但我真的很想看到講技術的辯論。

因為,講技術的辯論,才能推進參與者和觀眾對知識的理解,帶來更多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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