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帶我們經历單純而快樂的冒險

▲1982年5月，鳥山明 圖/IC photo

「傻乎乎的家夥其實非常非常強大」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張明萌

 2024年3月8日，鳥山明工作室發布訃告，日本著名漫畫家鳥山明於3月1日因急性硬膜下血腫去世，終年68歲。在他的筆下，曾誕生過《龍珠》《阿拉蕾》等漫畫作品。

 盡管在1995年《龍珠》完結後便再沒畫過長篇連載，且在2013年已經宣布封筆，但鳥山明的聲名從未因時間流逝而稍減。《阿拉蕾》和《龍珠》是世界範圍內的成功作品，鳥山明也因此成為日本一代漫畫大師，他詼諧幽默的創作風格、電影版的分鏡、精彩的打鬥畫面和漫畫中的少年成長故事，深深影嚮了後來的日本漫畫創作。

 鳥山明生於1955年，成長於日本戰後年代，受到手冢治蟲等日本漫畫大師的影嚮，並從好萊塢電影、中國功夫片等作品中汲取了東西方文化的滋養。他最負盛名的作品《龍珠》，最初有《西游記》的影子：孫悟空、筋鬥雲、芭蕉扇、如意棒等元素散落在故事中，而其中的打鬥場景則來自成龍的功夫片。爾後，故事拐向「宇宙徵服戰」：一個被遺棄在地球的外星孤兒，成長為地球人的救世主。不同星球、不同文化、不同種族的生物齊聚在一個架空的世界中，共同成長，主角成為了宇宙第一，用自己的力量爭取和平。

 在《龍珠》連載三十周年的訪談中，鳥山明說：我總是描繪強大的角色，不僅是悟空，我一直都是這樣。遠比一般人強大的家夥容易刻畫，而且會覺得有趣。在平淡的日常中，擁有不尋常的強大力量的家夥，他的存在本身就引人註目吧。而且，傻乎乎的家夥其實非常非常強大……我喜歡這種樂趣。我喜歡制造意外。

 鳥山明的一生也是勤勉與意外的結合。他非專業學畫出身，但走上了職業漫畫家的路。他討厭漫長的無止盡的高強度工作，卻用了15年完成了兩部國民級長篇連載。作畫時，他始終勤勤懇懇，但這不妨礙他時刻想退休。

 封筆之後，他住在鄉下，養了許多貓狗鳥和烏龜。

一周只睡20分鐘

 鳥山明6歲時，看到一間繪畫教室正在舉辦《101忠狗》的繪畫比賽，他翻閱畫稿，對繪畫產生了興趣，開始自學。一路畫到高中，拿到了全國高中部美術獎。他放棄讀大學，投身一家設計公司擔任廣告插畫師。他能保質保量完成工作，但是經常遲到，屢教不改。三年之後，他辭職了。他回憶，通過這段經历「至少也了解了社會的組織是如何運轉的」。他轉而成為一名插畫零工，靠一些散活艱難度日。

 1978年，講談社旗下的《周刊少年Magazine》推出漫畫「新人獎」，獎金高達50萬日元。鳥山明打算參賽，但是沒能趕上活動截稿日期。轉而將處女作《啊哇哇世界》投給了講談社的對家，集英社的《周刊少年Jump》。稿件未被選用，但他卻收到了《周刊少年Jump》編輯鳥島和彥的鼓勵。他繼續投出好幾部作品，盡管都被退回，但鳥島和彥很看好這位年輕人。鳥島鼓勵他：「雖然現在可能畫得還不好，但如果持續努力的話，沒準就能做出來，請多畫一些寄過來吧。」一邊鼓勵，一邊退稿。鳥山明不斷創作故事腳本和分鏡，一年內被蓋上「退稿」戳的草圖就多達500頁。他的畫技因此大幅提升。

 1980年，《周刊少年JUMP》春季5、6號合刊封面是集英社人氣漫畫家的新春賀歲圖。17位身著和服的漫畫家齊聚海盜旗下，按金字塔陣形排成5排，面向鏡頭做出種種加油打氣的姿勢。25歲的鳥山明戴著眼鏡，一臉青澀，在金字塔陣之外，名字的字型大小比別人小上一號。在當期雜志裡登載了他生平第一個連載作品《阿拉蕾》。

▲《阿拉蕾》 圖/BIRD STUDIO
 

《阿拉蕾》起初的主角是邋裡邋遢的老年博士，鳥島和彥說：「誰喜歡看這種老頭，這小女孩不錯，就她當主角！」當時，高橋留美子的《福星小子》爆火，以女性為主角的戀愛漫畫在崛起。

 鳥山明的目標是「爭取連載10周」。然而，《阿拉蕾》從誕生之初便以星火燎原之勢，迅速風靡整個日本。《阿拉蕾》單行本上市便大賣130萬冊，一舉打破了之前由《哆啦A夢》保持的120萬冊的最高紀錄。第六卷初版印量高達220萬，是日本漫畫單行本首次初版超過200萬冊。1981年，《阿拉蕾》被改編成電視動畫播出，最高收視率達到36.9%。各種周邊產品上千種，「阿拉蕾」的形象紅極一時。

 《阿拉蕾》講述一位天才博士和他開發的機器娃娃阿拉蕾在企鵝邨裡的一連串搞笑故事。阿拉蕾既有機器人的特性，又擁有人的思想和感情，以飽滿的精神和無窮的力量創造了一個又一個開心的故事。在企鵝邨裡，人類與動物、神仙與妖怪、外星人與機器人齊聚，一起做幼稚的傻瓜。

 鳥山明將自己的童年記憶、生活經历和興趣愛好都畫在了這部漫畫中，裡面有他熟悉的名古屋方言、《星球大戰》、《奧特曼》和《桃太郎》等日本民間故事元素，是一代日本人的共同記憶。他甚至將自己作為漫畫人物畫了進去。最常見的是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人，迷戀寫真集、摩托車糢型，天天窩在房間裡，好吃懶做，經常耍賴，人品也不怎麼樣。

 鳥山明說自己有想要甚麼就畫甚麼的習慣。「有了想要的東西，就把它畫成漫畫滿足自己的願望。」於是在《阿拉蕾》中，出現了一輛Q版摩托車。那段時間他瘋狂迷戀摩托車，在29歲考了中型摩托車駕照。他夢寐以求一臺10萬日元左右的古董小摩托Honda Monkey Z50M，當他自己以漫畫形象出現在企鵝邨裡時也騎著它。後來，鳥山明在自己的工作室裡收藏了兩輛Monkey，夢想成真。

 在《阿拉蕾》單行本的最終卷裡，幾乎所有的故事都與摩托車有關，鳥山明借企鵝邨邨長之口提出了畫「摩托車大賽」的創意，將自己觀看鈴木摩托車大賽和平時飆車得到的經驗畫了進去，痛痛快快地畫了一場刺激的摩托車比賽，也使第二屆企鵝邨大賽成為《阿拉蕾》連載結束前最後的高潮。

 為了趕上阿拉蕾的進度，鳥山明沒日沒夜地作畫。早期，他甚至不知道漫畫家可以請助手幫忙，拉上父母和妹妹幫他做背景塗黑等工作，全家挑燈夜戰。鳥山明回憶，最忙的時候，先通宵了四天，才去睡了20分鐘，然後又通宵了三天。後來他被問到有甚麼要給後輩的建議，他說：「成為漫畫家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健康。」

 1984年，《阿拉蕾》在人氣榜上終於被新興格鬥漫畫《北鬥神拳》超越。鳥山明借機提出完結《阿拉蕾》，以擺脫高強度的工作節奏和重複的劇情套路。

 集英社開出的條件是「推出一部新連載」。於是，《龍珠》誕生了。

 「讓孫悟空成為宇宙第一吧」

 鳥山明回憶，在1982年12月，已經有了另開一部新連載的念頭。1983年3月，以中國文化為背景的短篇《騎龍少年》開始構思，同年7月開始發表。「我反複看成龍的《醉拳》那些電影，總是無意識就說起，責任編輯鳥島先生說『既然這麼喜歡就畫出來吧』。喜歡和想畫是兩碼事，我當時並不是很想畫啊。」鳥山明說。

 1984年5月11日至20日，他和夫人來到中國旅行採風，在10天內游历了北京、昆明、桂林、上海，不過按照之後的回憶來看，這次旅行沒有對《龍珠》的構思和產生有甚麼決定性的幫助，他對北京印象最深的是公共廁所——甚至在日後的作品中畫了出來。

 最初，鳥山明打算按照《西游記》西行遠徵的節奏展開故事，龍珠角色的第一稿就是西游記的翻版，但鳥島認為這樣和《西游記》沒區別。第二稿改成了「中國背景」和「科幻世界大冒險」， 加入了現代風格服裝，主角變成少男少女，也就是小悟空和布爾瑪的雛形。第三稿已經跟真正的《龍珠》非常相近，最終，只保留了西游記中主人公的名字和角色設計，還有初期的幾個橋段和物品。

 1984年8月，《阿拉蕾》完結，《龍珠》草稿完成。1984年11月，《龍珠》正式連載。卷末，鳥山明留言：「還沒來得及休息呢，我又回來了！雖然很開心，但也有點悲傷。不過，我會努力的!」

 鳥山明結合《阿拉蕾》的成功經驗，決定選取中國的《西游記》和日本古典小說《南總裡見八犬傳》作為靈感來源，將孫悟空作為男主角，融入香港電影中常見的身穿馬褂的造型，改編成動漫中的武士和大師形象，設計出了一套「集齊七顆龍珠」的冒險故事。《龍珠》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充滿各種奇妙元素的幻想世界，主人公孫悟空是個小男孩，他一路冒險、長大，收獲朋友。

▲《龍珠》第1卷 圖/BIRD STUDIO

 連載五期之後，《龍珠》的人氣掉到了10名開外。而《周刊少年Jump》排名靠後的作品會被腰斬。

 鳥島和彥那段時間幾乎每天都與鳥山明通話，討論如何挽救《龍珠》的頹勢。鳥山明聊到，他畫畫時，身後總是開著電視放錄像帶，聽到有興趣的段落，他就回身看兩眼。鳥島問：你最近都看甚麼啊？鳥山明說：成龍，看了幾十遍。鳥島由此建議：用成龍式的功夫，讓畫面動起來。

 這一建議為《龍珠》帶來了質變。往後的劇情轉為悟空成長史，他開始不斷變強。「天下第一武道會」等元素為作品帶來了第一波高潮。《龍珠》裡的格鬥場景跟其他作品不太一樣，總能讓人熱血沸騰。鳥山明的格鬥分鏡多機位、多角度，打鬥場面超越平面，動作邏輯順暢，畫風幹淨利落。鳥島和彥說：「鳥山明畫格鬥是立體的空間，他能從前到後，從左至右，裡裡外外地把動作表現出來。」 

 時至今日，《龍珠》中的打鬥場景仍被漫畫創作者奉為圭臬。《漫友》雜志創始人金城分析，在《龍珠》多達數百場的戰鬥中，任何一段分鏡，都符合電影拍攝裡極為重要的一條理論——「180°原則」：即在前後分鏡中，人物之間的左右關系，應當保持一致，也就是說，鏡頭不能瞬間跨越兩個人物之間的連線。《龍珠》中那一張張連續的場景，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分鏡。

 1986年，動畫化的《龍珠》終於開始逆襲，甚至在歐洲一些地區創下收視率70%的神話。《龍珠》於1987年正式超越了《北鬥神拳》，順利登頂《周刊少年Jump》人氣排行榜首位，直至作品完結。在《龍珠》稱霸期間，《周刊少年Jump》的銷量達到了653萬冊。

 金城回憶，隨著《龍珠》的鼎盛，日漫在全世界放射出最為燿眼的絢麗光芒，其版權幾乎被販賣到有人類居住的所有地方。與他往來密切的歐洲、亞洲出版社，皆以拿到日漫版權為目標，即便是在中國的香港和臺灣地區，只要拿到了《龍珠》或者其他任何一部暢銷日漫的當地出版權，就可以三年內不用幹活，躺著賺錢，而不用為培育那麼一點點本土原創而辛苦努力。

 《龍珠》走紅後，鳥山明一邊勤勤懇懇繼續連載，一邊為完結這部漫畫而努力。天下第一武道會之後，鳥山明要完結，鳥島和彥軟磨硬泡 ：「讓孫悟空成為宇宙第一吧。」畫完弗利沙篇後，鳥島和彥挽留：「看在編輯部的面子上，再想想。」接著是沙魯篇、魔人布歐篇……他渴望結束的心願一直到1995年才得以實現。

 鳥山明回憶，到了魔人布歐篇，「這已經變成了連作者我本人都厭煩的連續的激烈苦戰，如今我已經變成得了高血壓的歐吉桑，畫不出這樣的打鬥了。更不如說，今後也不會再想畫關於打鬥的漫畫了。」在布歐篇開始之前，鳥山明就已經跟集英社約好畫完布歐篇就結束連載，連載結束時也沒有提前告知，最後一話中也以孫悟空會繼續進行冒險而結束。

 有記者問他畫完甚麼感受，他說：「終於解脫了，再也不用這樣趕工了。」

▲1988年，日本愛知縣，鳥山明和兒子在家中玩游戲 圖/視覺中國

 鳥山明用盡各種方式讓趕工容易些：角色頭髮設定為金色，是因為不必花時間塗黑。漫畫中經常出現地平線的野外，是為省下畫高樓大廈的時間。角色變身秒切，是不想畫得太複雜。他給孫悟空畫上了尾巴，但總覺得礙事。每次畫都在想孫悟空應該怎麼穿褲子，是不是要在褲子上留個洞，先把尾巴穿進去再穿褲子？因此也想著去掉尾巴（後來成功去掉了）。

 刻畫壞人時，鳥山明不喜歡畫陰險的、讓人不舒服的角色。《龍珠》中的反派弗利薩很少有在心理上逼迫別人的刻畫，說話腔調也刻意用敬語，只在暴怒時不客氣。這個角色在日本人氣非常高。

 《龍珠》完結後，他繼續拿起畫筆畫了三篇人氣低迷的漫畫，其中一部正是《Sand Land（沙漠大冒險）》。鳥山明在回憶這部作品時發表感想，「是想著作為最後的計劃而傾盡全力創作的作品。」在缺水的沙漠世界中，人類與魔物共生共存，惡魔王子別西卜和人類的治安官拉奧警長聯手，踏上了尋找沙漠某處「幻之泉」的旅程。在旅途中，老頭和小孩插科打諢，鳥山明回歸了單純而快樂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