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玄學退化史

     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一命二運三風水,玄學之事向來為群眾所樂道。

  TVB有部老劇《清宮氣數錄》,何寶生和陳松伶飾演的數術高手,大概達成了玄學的最高成就。兩人幫助慈禧扭轉命格,除去宿敵肅順,並把她的八字與清宮龍脈捆綁,終成九五之尊。

  奈何男女主有緣無分,終究無法逆轉自身命數,分別數十載只能在年老時相逢一瞥。其實就算知天知地,也有很多無法改變的定數。劇中有句台詞尤為高頻:「局氣已成,只有想別的方法了!」

  意思是說一旦風水格局擺成,五行之氣流轉其中,再去破壞其中構件也無法摧毀業已形成的「局氣」。而眼下互聯網最熱議的玄學大案,無疑是四年前杭州保姆縱火案衍生出的林生斌水井事件。也有吃瓜群眾關切道:能不能破一下這個局?想來井成日久,局氣已難更改,須高人以妙法另破。

  當輿情的走向從道德譴責變為玄學分析,可見任何社會議題、人生問題的盡頭都可以是玄學。人們細思極恐的原因,在於對人性的極度不信任:生前害我身,死後尚欲鎮我靈否?事情真相公檢法自有交待,然後網民的心理卻難以轉瞬平息。

  抖音評論裡咋說的?「這屆網友不好帶,會破案,懂風水,有正義!」話雖如此,可是微博、豆瓣、抖音乃至小紅書一圈逛下來,硬糖君卻沒發現任何哪怕有點文學、心理學價值的玄學分析,說辭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套。一句話,傳統文化底子太薄。

  講易數的不會占卦,弄星座的看錯星盤,搞面相的還不如三姑六婆懂得多。從曾經天涯蓮蓬鬼話的縱橫今古,到如今的「全民論井」,互聯網社區的玄學水平怎麼退化成這樣了?

幫忙打個佛號

  「家裡親人生病了,可以幫忙打個佛號嗎?」誰能想到「靈異豆瓣」小組已經墮落得跟拼多多砍一刀群差不多了。所謂打佛號,就是幫著對方念特定經書祈福,最簡單的是南無阿彌陀佛。

  長輩生病要念《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家人過世要念《地藏菩薩本願經》,許願要念《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當然,佛號也是講轉化率的,讀功德經只有親人能給對方七分之一,沒血緣關係是0%。

  「靈異豆瓣」組的兩大月經帖類型,一是鬼壓床,一是夢魘。但凡講述鬼壓床,組員都會苦口婆心地勸你:要不要去神經內科掛個號呀。睡姿不對,用腦過度,精神壓力大都是病因。所以,近期有沒有KPI考核或者科目二啊?

  有人感覺被室友「借運」,所以考試沒考好。組員就會強調心理暗示的力量很大,室友通過借你運氣的舉動讓你覺得不舒服,進而影響了你的心態,最終導致考試不如意。

  不管多靈異的事件,「靈異豆瓣」組都能用《走進科學》的理論體系將封建迷信一舉擊潰。電視每晚自動開機,組員回復「是不是你家WiFi被劫持了」「就算鬧鬼,鬼每天弄你家電視也夠它累得再死一次了」「求求你快斷電,沒電再開機才來發帖」。

  最科學的還是用量子力學來分析「鬼魂」成分構造。正所謂「遇事不決,量子力學」,論證雖有民科意味,基本邏輯卻沒啥問題。該理論認為鬼是量子信息,受光強影響,可穿牆而過。人的死亡是軀體的滅亡,量子信息在軀體滅亡後會回歸宇宙,然後找到新軀殼。

  而鬼魂的瞬間轉移,乃是量子隧穿,幾秒鐘從某地穿到某地的現象並不稀奇。而道教的符咒,正有破譯能量空間密碼的作用。這種以科學解釋一切的信念,倒很像周星馳在《回魂夜》裡飾演的捉鬼大師,他堅稱鬼是一種可以捕獲的能量。

  如果你問為啥鬼魂都穿白色衣服,組員會淡定地告訴你那是職業裝,假如你遇到的是紅衣服的,那大概沒機會在組裡提問了。

  最無聊的三個問題堪比灣灣談話綜藝:一是有人擔心死後沒人燒紙,問能不能提前給自己燒?二是情侶不能去爬山否則必分手或結婚,但組員說情侶的結局本來就是分手或結婚兩種;三是生小孩同一時段要麼全是女孩,要麼全是男孩,組員說天下只有這兩個性別。

  組內金句字字鏗鏘:「知識不夠,看什麼都靈異。」還有和稀泥黨:「科學還太年輕,認不出來神學是它的朋友。」靈異組組長是賣家具的,後來靈異組衍生成了「家具版」和「非家具版」。聽說有新媒體同仁採訪組長被拒,顯然沒有提買家具的事!

玄學沒文學

  鎮魂井事件,恰可作為一面映射互聯網玄學社區群像的鏡子。豆瓣靈異組忙著搞科學,微博全是面相大師,抖音則著急忙慌地把它改編成新民間故事。各執一詞,互聯網玄學沒了指導思想和核心陣地,很多甚至出現了基本技術失誤。

  豆瓣的「馬克思盤討論組」和「占星組」,基本的占星水平都缺乏,似乎全是初學者的練手基地。兩個組全流行放表格,連星圖都不會看。有帖子根據表格上寫的星體落座去看,全看錯了也沒有指出來。真是以其昏昏,而欲使人昭昭!

  微博上的面相大師和易經大家就更龍蛇混雜了,號稱易經風水導師的付易昌,分析八卦堪稱糊弄學典範。「他之所以建這口井,肯定不是只是解決吃水的問題。形狀為八卦形,到底是鎮魂還是祈福,只有他或指點他造井的人才知道。」好嘛,車軲轆話說了一堆,有效信息一句沒有。

  「智慧面相」在簡介裡號稱「精通新派八字,奇門遁甲以及風水」,少不得借著林生斌事件搞起這兩年最有流量的傳統藝能——總結渣男面相。「腮骨炸,顴骨突……三角眼,下三白」這些特徵結合在一起,打得你阿媽都不認得。雖然讓廣大女性避免入坑是好意,可是「下三白」這些特徵我大姨也有啊!

  乾乾巴巴麻麻賴賴的信息二次搬運,一點兒都不圓潤,好歹咱們也文學加工下吧?抖音博主「愛笑的小馬」改編的故事尚有點《聊齋》的味道。「杭州有位林姓鰥夫,喚作林生,乃是一個布匹的掌柜。卻說這林生本人也是個苦命人,原本與夫人攜兩子一女於錢塘江畔定居,妻賢子惠,道也知足……」

  不過這文本也經不起咂摸,罅漏之處多有。比如既說鰥夫是林姓,喚作林生不就贅余了?不若改成「杭州有鰥夫,喚作林生」。「布匹的掌柜」似又脫了一個「店」字。「妻賢子惠」這妻賢是慣常搭配,「子惠」本意是否為「子慧」?「道也知足」恐怕是自動字幕把「倒也知足」弄錯了。

  若按現下的版本,林生的故事如果改成《聊齋》,倒很像唐人拍的2005版《聊齋誌異》裡的《畫皮》篇。只可惜時無英雄,是玄學功底也不成,文學加工也不會,急得硬糖君這個吃瓜人發思古之幽情。

  互聯網社區討論玄學,越來越缺乏文學性。不管什麼恐怖級別,都說細思極恐,語言詞彙尤其貧乏。嗚呼哀哉,曾經那些發一個帖子引來千人蓋樓二次創作的天涯神人都去哪兒了?救救孩子吧,至少不要再讓滿屏幕軲轆話映入眼簾了。

聚時在咫尺,一念散天涯

  1999年,如今升為上海市級機關副局職的「當年明月」,還沒在天涯連載《明朝那些事兒》。寧財神也還沒寫《武林外傳》,不過發了一篇吐槽文《天涯這個爛地方》。

  「我幾乎所有業餘時間都是在天涯浪費掉的……我也曾經嘗試過去其他論壇和聊天室廝混,但是總覺得到處都沒有天涯這種人情味和凝聚力,其它地方沒幾天就玩膩了。」

  這份22年前的欲揚先抑,的確可以作為當下互聯網玄學社區的別樣註解。天涯的「蓮蓬鬼話」跌墮後,似乎再也找不到一個新社區可以讓用戶投入那麼高的在線時長,並且獲得等量回報。一篇高質量的鬼故事帖,可能要花費天涯er幾個月甚至數年時間來成就,而如今用戶的耐心可能還無法堅持看完15秒短視頻。

  天涯的回帖方式,讀者既是正文閱讀者,也是衍生性文本的書寫者。更重要的是,讀者和作者都在一個平台,製造了創作上的平等互動。天涯十大懸案裡的「雙魚玉佩」,不就是被回帖者「無中生有」的嗎?

  「whisper218」本在分享新疆當兵的故事,結果「大雪壓心」回他:「218,你要是講到和雙魚玉佩有關的事,我就掐死你。」天涯er好奇心完全被吊起來了,隨後玉佩和彭加木失蹤事件捆綁,越發撲朔迷離,成了一場故事接龍式的「互動文學狂歡」。

  2009年的重慶紅衣男孩事件,也是在龐大的交互性文本中,展現了網友的表達訴求。公開的說法是意外死亡,但真正掀起玄學熱潮的是五行學說。天涯技術分析帖曾剖析,泳衣為水,紅衣為火,秤砣為金,橫梁為木,地為土,懷疑這樣陰毒的做法是為了讓對方家斷後,且死後魂魄盡散;更有帖子聯繫各地懸案,提出了邪靈祭祀說。

  可以說,在天涯帖的衍生性文本與正文的相互呼應中,我們似乎更能夠窺見難以言明的大眾情緒。整個玄學文學的創作方式,好像「圍爐夜話」的網絡直播現場。這種共同參與締造文本的路徑,也更符合麥克盧漢對數字烏托邦的樂觀想像。

  事實上,無論是《青囊屍衣》還是《苗疆蠱事》,抑或大名鼎鼎的《鬼吹燈》和《盜墓筆記》,它們都是在玄學社區誕生的「新民間故事」。新民間故事作為一種通俗文學創作,更多的是集體智慧的結晶。如今活躍於網劇和網大熒幕的盜墓系列,大部分是2000前後玄學社區播下的種子。

  很多時候,往往就是一個簡單的想法,不斷被群眾哺育成了後來的大IP。南派三叔在《盜墓筆記》後記中就曾提到,最開始寫「長沙血屍篇」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故事也可以讓大家喜歡。結果一發不可收拾,一路挖坑完成了這部作品。

  新民間故事是通俗文學的土壤,而玄學社區是土壤之土壤。如今玄學社區退化的現狀令人狐疑:那些真正厲害的術士都歸隱了嗎?還是眾聲嘈雜淹沒了真正有見地的言論?

來源: 娛樂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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