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小金一隻雞:朝鮮四日,內疚四年

文:老蝨 

為了本文寫到的朝鮮大學生的安全,本文不配真實圖片

四年前,在朝鮮戰爭結束六十多年之後的某一天,在開城這個簽署和平協定的地方,在一張飯桌上,我看到了另一場「 戰爭 」。

那天中午,參觀完板門店,來到開城市區,我和三位朝鮮大學生——小金、小張和小李——正圍桌談笑風生的時候,當地著名特色菜銅鍋雞上桌了,頓時滿室飄香,尷尬也隨之降臨。

他們三個一下就不說話了,馬上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把目光齊刷刷地聚到那隻肉質黃嫩的雞上,一股肅殺的氣氛陡然升起,快速籠罩著這個小小隔間的四人座。

說是一隻整雞,其實只有大半只,賣得卻比中國星級飯店都貴好幾倍。在這個全球唯一一個拒絕自由市場的國家,價格就如此這般被「 看得見的手 」隨意扭曲。

小金、小張和小劉無暇和我繼續聊天,一句話都不說,只顧咀嚼嘴裡的雞肉,同時眼睛緊緊盯著鍋裡的剩餘雞肉,搜尋那隻雞身上下一個容易下筷的部位。肉還差一點沒有嚼爛,在準備吞下之前,筷子已經伸向早已鎖定的目標了。唯恐晚了半拍,它就變成同桌其他人的嘴中之物。那個緊張程度簡直不亞於一場戰爭。

這讓我想起了兩年前中國新聞記者到訪朝鮮時,寫過的一篇報導中,關於朝鮮中上層人士在飯桌上搶肉吃的描述:

「 平壤文化藝術節閉幕後,朝方安排晚宴……參加的不光有外賓,還有朝方官員、陪同和翻譯。豬肉牛肉均切成薄片,雞排魚排也都單獨陳列。然而,剛動筷不久,就發現肉食被朝鮮人一搶而光,所有朝鮮人都只夾肉吃,我們這桌的肉食吃完後,同桌的朝鮮人轉移到隔壁桌開始夾肉…. ..按理說能在這裡吃飯的朝鮮人也都來自相對富庶的階層,居然為多吃幾塊肉哄搶到這種地步,若非親眼所見真是很難相信。 」

我看著由於沒有多少肉而暫時無人理會的、瞪著眼睛、張開嘴巴、高高昂起的雞頭,不忍心下筷子和這三位年輕人搶雞肉,桌上的其他幾道涼菜衛生與否,我又不大放心,於是,我索性不吃,起身去衛生間……

沒想到,這一起身離席,讓我內疚到現在…..

在他們三位朝鮮大學生當中,美女導遊小張是最早和我們的認識的。

三天前的早晨九點,我們這個丹東當地旅行社從全國各地拼湊的二十人旅行團,搭乘綠皮火車,駛過鴨綠江。

臨行之前的那個晚上,我站在丹東的江濱大道,朝朝鮮眺望,只見大約兩百米之外的朝鮮第四大城市新義州幾乎一片漆黑,江邊稀稀拉拉的幾棟建築模式完全一樣的、似乎是用磚頭和水泥隨意堆成方塊的民房,透出些許彷彿得了哮喘病一樣呼啦呼啦的昏黃虛弱的燈光。他們家裡都沒有電視。否則,那些光亮就應該是瑩白色的。

我不禁感到納悶,進而心生同情:這才晚上七點多,對岸就黑成這樣。白天看到的那些房子裡住的人們,在河邊洗衣服洗菜的人們,此刻都在燈下乾什麼?白天在河邊玩耍的小孩們難道這麼早就睡覺了?

想一想,我們自己這一代中國人算是非常幸運,趕上了改革開放的好時光。儘管小時候家裡買不起電視,但是在父親單位會議室的電視上,我有幸看過《米老鼠與唐老鴨》、《尼爾斯騎鵝旅行記》、《鐵臂阿童木》等經典動畫片。它們讓我的童年時光有了一抹至今尚未褪色的斑斕記憶。

我真想立刻飛過去一窮究竟。只見真槍實彈的朝鮮士兵拿著手電在對岸的鴨綠江邊巡邏。

在中朝邊境的新義州,火車停留了將近三個小時。朝鮮海關人員逐一打開每個乘客的箱子,檢查手機和相機裡面儲存的信息。一旦發現美國和韓國的信息和照片,如果是朝鮮本國人,那將立刻被送進監獄。如果是外國遊客,那手機和相機將被扣留。等旅行回來,路過新義州的時候,再來認領。沒有敏感材料的手機可以帶入朝鮮,但是不會有任何信號。

隨行的朱先生由於一個月前去韓國旅行,拍了幾張照片,沒有來得及刪除,相機被沒收。幸虧我多帶了一個數碼相機,他的朝鮮之行才沒有留下必將遺憾終身的影像空白。

離開新義州,火車緩緩地朝著平壤駛去。

時值八月初的農忙季節。天氣酷熱,窗外隨時能看到朝鮮的孩子們一邊放牛,一邊泡在小溪里打鬧。哪怕飯吃不飽,哪怕沒有「 大力水手 」和「 一休哥 」、沒有麥當勞叔叔,童年的快樂也總是非常簡單易得。看到那些臉色蠟黃、身體乾瘦的孩子們無憂無慮的自在和歡樂,我的內心泛起陣陣酸楚。

遠處的黃泥路上,不時能看到騎著自行車的男男女女在趕往農田乾活的路上。那都是中國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非常流行的重型自行車,後面可以搭一個人。

黃泥路上偶爾有同樣是中國1970和1980年代風格的客運班車駛過,揚起滾滾黃塵,暫時把路邊行走和騎車的人們完全淹沒。人們表情木然,對濃塵毫不介意。是啊,生活已經夠苦了,乾淨不干淨有啥重要呢?

對於朝鮮,我最感興趣的是人的日常生活、外在形象、精神面貌……如何被政治塑造,以及雕塑、紀念碑、民用建築和城市規劃等等,如何詮釋高度政治化的美學理念。

鐵路沿線的村鎮,都是經過刻意修飾的「 窗口 」。有些地方說是城市,其實連中國的鄉鎮都不如。 「 城市 」的路上幾乎沒有汽車,只有自行車和拖拉機。看不到任何廣告招牌,建築是灰色的,人的服裝是灰色的,連人的臉也是灰色的,唯一的彩色就是高高飄揚的國旗和金日成以及金正日像。

無論是在村莊,還是在城鎮,一個行政區劃內部的所有建築都是一個模子,除了高一層或矮一層,幾乎別無二致。整個「 城市 」簡直就像是用水泥、砂石和混凝土快速堆砌的僅供居住的灰色格子方陣。在那裡,生活沒有一絲亮色,人生唯一的意義就是活著。

偶爾能看到一些中年男女蹲在路邊的木頭上,彼此沒有談笑,表情呆滯地看著過往的行人和車輛,很像一群雞在打盹。

我不禁想起了養雞場,那一座座房屋,很像一排排雞舍,人跟雞一樣,被塞在裡面圈養,生活在大一統的訓誡和教化之中。

四個小時之後,在傍晚時分,天即將落黑之前,火車到達平壤火車站。無論在規模上,還是在裝修上,這個首都車站,都不如中國一個地級市的火車站。

美女導遊小張手捧鮮花,穿著粉紅色的朝鮮族服裝,有如一朵盛開的荷花,在站台上滿臉笑容地迎接我們。已經從平壤大學漢語專業本科畢業兩年的她普通話說得字正腔圓。

走出車站,進入站前廣場,在衣色灰暗、面色蠟黃、表情凝重的人群中,我看到了來接我們的旅行大巴。

大巴送我們去西山賓館之前,按照慣例,先要繞道把我們送到平壤著名的萬壽台。給金家二代高達二三十米的銅像敬獻鮮花或低頭鞠躬,表達忠誠,是任何外國旅行團在開啟朝鮮之旅前必須走的第一道程序。

很多平壤市民下班之後,也會特地繞道先來到這裡,獻上一束花或鞠上一躬才回家。無論生活水平如何,能在平壤居住和工作,就是一種優待和特權。

畢竟,從南到北,平壤是唯一一個色彩相對豐富的地方。其他城市和鄉村,幾乎都是灰色的。因此,在朝鮮,「 逐出平壤 」是一項非常嚴厲的處罰。

在去萬壽台的路上,透過車窗,我特別地留意平壤市容和城市建設。這裡遍地綠樹成蔭,馬路一塵不染,市容整潔寬敞,車輛非常稀少,應該是全球少見的幾個幾乎不堵車的首都城市了。

然而,由於沒有自由市場,人的慾望被國家控制,一切聽從規劃,這個城市非常整潔,卻嚴重缺少活力,平靜中透著一股死寂和絕望。

在另外一個亞洲最貧窮的國家之一柬埔寨,首都金邊嘈雜混亂,車輛橫衝直撞,色情行業遍地開花,幾乎所有的慾望都被默許和縱容。你們大可嘲笑它亂,但是,正因為有自由市場,人的慾望可以相對隨意地釋放,這些年,柬埔寨的經濟體量才不斷做大。它在混亂中孕育著活力和希望。

在中國,導遊這個職業一般是家庭沒有什麼背景和財力的年輕人才會選擇的吃青春飯的職業。在朝鮮,它卻是一個政治可靠、出生良好的家庭的子女才能從事的職業。除了旅遊解說,它還負有一項更加重要的使命,那就是宣傳朝鮮的偉大成就。

在把我們送去萬壽台的路上,小張站在大巴車頭,拿起擴音器,一路自信滿滿地給我們介紹朝鮮金氏家族的偉大。

在讀大學期間,她到過中國的河北石家莊。我問她如何看待中國的發展成就。她搖搖頭一臉不屑:「 你們中國年輕人雖然收入比我們高,但是你們活的太累了,房子都要自己買,房價那麼高。我們朝鮮的房子都是國家分配到。 」

大巴所經之處,隨時可以看到平壤市民住的國家分配的公寓樓。樓房有高有低,但是建築風格幾乎別無二致。連每家每戶的陽台都一模一樣,毫無例外會擺上一盆夏季盛開的天竺葵。陽台一律不許曬衣服,也全都沒有防盜窗,畢竟這是全球治安最好的城市之一。它的牢房裡很少有刑事犯,關的大都是「 政治犯 」。

大巴窗外,夜色漸濃。平壤的夜晚沒有華燈初上,沒有燈火闌珊,很多地段甚至連路燈都沒有。

小張的解釋是,燈不能開太多,否則,美國鬼子的飛機非常容易瞄準目標,投放炸彈。漆黑一片,美國鬼子的無人偵察機就無法正常偷拍。

美國成了朝鮮貧窮落後唯一的藉口。連市區有些路段沒有鋪柏油,也是因為「 美國不願意看到朝鮮人們過上幸福的生活,不肯把柏油賣給我們朝鮮。 」

除了籃球場等基礎體育設施,街頭看不到任何娛樂場所,國營商店陳列的商品極為有限。

儘管已經是下班休息時間,城市的各個角落和街頭都看不到聚在一起侃大山聊天的人群。人們大都表情凝重,行色匆匆,往家裡趕。在告密盛行,一句錯話就有可能招致牢獄之災甚至殺身之禍的地方,少說話,少社交,少扎堆,才是最安全的自我保護措施。

到達西山賓館,已經是晚上七點。安頓下來,服務人員馬上召集大家到餐廳吃飯,吃的是鴨肉火鍋,喝的是麥香味十足的大同江啤酒。累了一天的小張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吃。

導遊在朝鮮之所以屬於準特權職業,因為朝鮮總是把最美最好的食物留給外國旅行團,導遊可以沾光跟著一道吃。由於蛋白質充足,小張的身材豐滿,皮膚白皙亮澤,富有彈性。

第二天清早,出發去妙香山之前,我們在賓館門口集合。我突然發現,團裡多了兩位年輕人:小金和小李。

七八月是最多中國遊客到朝鮮旅行的季節,為了防止遊客脫離指定路線或和朝鮮老百姓搭訕聊天,旅行團都會配上三個或四個導遊。我們這個團,唯有小張是專職導遊。

大學畢業已經六七年、年紀最大的三十歲出頭的小李,名為導遊,實為朝鮮安全部門工作人員。

和大多數衣色黯淡的朝鮮老百姓不一樣,他上身穿著一件質料高檔的粉紅短袖襯衣,下身穿筆挺的西褲,腳著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最惹眼的是他手腕上戴著的一塊價值兩萬多元人民幣的歐買伽手錶。

看他飯桌上吃葷菜狼吞虎咽到幾乎不怕燙傷食道的樣子,很難想像他能買得起名牌金表,或者說,平時連葷菜尚且吃不夠,幾萬元的金表戴在手裡,意義何在?也許,它純粹是特權的一個像徵吧。

那三天時間裡,他始終不苟言笑,眼睛時刻對我們這些中國遊客保持警覺,不讓任何一個遊客脫離他的視線範圍。

英語專業大三學生小金,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軟趴趴的西褲,跟著小李。他是利用暑假出來實習,同時蹭蹭飯,賺點肉吃。稚氣未脫的他,漢語很不嫻熟,除了只言片語,幾乎無法持續交流。他的職責就是跑腿和看人。當小李發現某位遊客脫離路線了,便示意和支使小金去把他喊回來。

小金開始對我特別「 關照 」是在朝鮮妙香山的國際友誼展覽館。那裡陳列著各國政要送給金氏家族的禮物。它們都是朝鮮得到國際社會認同和尊重的重要證據。

和我們前後進去的,有朝鮮的平民團隊和軍人團隊。他們不要購票,可以排隊免費參觀。

那些遠離平壤市區來自其他地方的平民的打扮,讓我想起中國的六七十年代。男人上身一般是的確良襯衣,下身是西褲,胸部別著一個金家領袖的像章。女人大多穿遮住一點膝蓋的裙子,腳上是一雙塑料涼鞋,偶爾配上白襪子。他們個個都面如菜色,皮膚毫無光澤和彈性。那是蛋白質長期缺乏的症狀。

與在作為朝鮮重要窗口的板門店談判舊址守衛站崗的少數軍人的高大威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些軍人一個個看去都跟平民一樣面黃肌瘦,好多人的目測身高甚至不到一米五五。

在歷史的某些時段,刻意保持貧窮是一種統治手段。古希臘城邦斯巴達讓士兵保持視死如歸精神的辦法就是,剝奪他們享受人間歡樂的機會。這些口腹之欲得不到滿足的人,對生的貪戀和對死的恐懼都會大幅降低。於是,一個個變得勇敢善戰,因為生和死對他們來說,區別並不太大。

儘管飯都吃不飽,這些朝鮮平民百姓無不從那些展品中收穫滿滿的自豪感。美女解說員穿著粉紅色的民族服裝,跟肉喇叭似得故作興奮地機械重複著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的解說詞。隨著解說詞不斷灌入那些老百姓的耳朵,幸福感逐漸溢出那一張張菜色無光的臉。

我看到一半就听膩了,站累了,決定提前離場。我剛剛邁步離開人群,小李馬上跟小金耳語了幾句,並示意小金跟了出來。

在展覽館門口的走廊,我點了一杯雀巢咖啡,坐下休息。這是我在朝鮮看到的唯一一個西方品牌的日用消費品。

小金坐在我旁邊,不說一句話,安安靜靜地看我喝咖啡。此後,他對我幾乎是寸步不離。我知道這一定是小李的指示,我這個東張西望的人,讓他十分不放心。

小金開始張嘴和我聊天是在展覽館旁邊的朝鮮唯一的寺廟——普賢寺。這個寺廟也是外來游客在朝鮮幾日遊時必然會被安排參觀的景區。

我稍微看了一圈,寺廟建築和佈局與中國的佛寺沒啥區別,唯一的不同是,這麼大的寺廟裡面只有一個和尚。除了被導遊帶過來的旅行團,不見一個香客,聞不到也見不到任何香火和蠟燭的味道和痕跡,可見它的存在僅僅只是朝鮮信仰自由的一個「 明證 」。

我瞬間就興趣索然了,坐在一個亭子裡躲避酷熱。小金緊跟過來。於是,我們開始聊天了。

他中文很差,我們多數時候,只能用英語交流。儘管彼此的口語都不咋樣,但是都能勉強聽懂對方的意思。

尚未畢業、年紀最小的他,和小李、小張大不一樣。

作為特權階層梯隊邊緣後備軍的小李,已經完全融入朝鮮體制。儘管他漢語非常溜,卻從不輕易和我們多說一句話。儘管到過歐洲幾個國家,對於任何外來的聲音,對於與外界的任何交流,幾乎都毫無興趣,小心翼翼盡職盡責地盯緊每一個遊客,似乎非常擔心,任何一個言語或是行動上的閃失,都有可能給自己的政治前途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小張屬於被特權照顧去當導遊,可以不時跟著中國遊客一起吃肉喝牛奶的階層。跟大多數女孩一樣,她只想追隨主旋律,過安穩日子。無論朝鮮報紙說什麼,讓她信什麼,她就信什麼。對於自己當前的生活和工作,她非常滿意。在給我們宣傳朝鮮的偉大成就時,她臉上那股似乎溢出了皮膚、讓聽眾幾乎聞得到的濃濃的幸福感,純屬天然,絕無一絲雜質。

還未踏上社會、正讀大三的男生小金,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心,對與外界的交流充滿熱情,儘管這種熱情和好奇心一直被刻意壓在心裡,不敢輕易表露。但是,透過他聊天的眼神,我看得出,他非常喜歡和我交流,尤其是知道我會英語,在大學教書之後。

小金不怕小張。小張屬於不玩心計,不思進取,只想當好導遊的、非常單純的女孩。她在身邊,他仍然會輕鬆自如地與我交流。但是,只要小李走過來,他馬上緘口不言。

我看出了他們三人關係的這層微妙。為了不給小金惹麻煩,我一上大巴,就徑直坐到車尾,刻意離總是坐在第一排的小李遠一點。小金看到我坐在後面,就會跟過來,坐到我身邊。這樣一來,不但小李聽不到我們說什麼,大巴行駛過程中發出的轟轟轟的機械噪音,也為我們的交流提供了極好的掩護。

他不停地主動問我問題,幾乎不讓我有時間問他問題。當然,我也不方便問,因為我知道,一旦答錯,他隨時有可能身陷囹圄。

每次我的回答與朝鮮官方宣傳和教育不一致,他就會停下來沉思片刻,但是,隨後總要搬出朝鮮的「 標準答案 」來否定我。一路否定,又一路提問,可見這種「 否定 」更多是一種自我保護。

他有著強烈的了解外界並聽到不同聲音的渴望,卻又如同高空走鋼絲一樣,小心謹慎地給自己系上安全繩。

開城之行,是我在朝鮮四日遊的最後一站。那頓銅鍋雞是我和小金吃的最後一頓飯。

為什麼在文章的開頭我說自己內疚到現在?

那一天,我離席去衛生間後,順腳走出了餐館大門。先是在飯館門口花圃水泥圍欄上坐下,誰知馬上被餐館服務員叫了起來,原因是不能坐在街邊,會影響市容和板門店形象。可見朝鮮的愛國教育非常成功,不管從事什麼職業,每個人都在隨時隨地地維護國家形象。

於是,我索性多走幾步路,站到開城街上。

作為朝鮮第三大城市,開城幾乎看不到高樓大廈,放眼望去,幾乎都是低矮的平房。眼前駛過的車輛用十個手指都數得過來,飯館旁邊的那家醫院十分簡陋,簡直不如中國城市角落的私人診所,藥品極其短缺。

和平壤一樣,這個城市沒有超市,路上每隔幾百米就有一個國營小店鋪,大小和風格跟中國城市的報刊崗亭差不多。裡面商品種類屈指可數。除了肥皂、牙膏、衛生紙等等日用品,就是一些幾乎爛了三分之一的蘋果。可見這是一個物質供應嚴重短缺的國家。

大人們仍然是陰沉著臉,行色匆匆,埋頭走路。唯有旁邊一個露天游泳池里傳來陣陣的歡笑聲。很多小孩頂著酷熱在那裡玩水。和火車沿途看到的那些在田間水溝裡玩水的農村孩子比起來,他們算非常幸福了。

路邊一顆苦楝樹濃密的樹蔭和一粒粒飽滿的果實,突然勾起了我兒時爬樹摘果實相互「 打仗 」的回憶。我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

冷不丁,一位六十多歲的朝鮮大媽彷彿從天而降,朝我衝過來,用朝鮮語指著我破口大罵,意思大概就是說,我是不懷好意的特務,想竊取什麼情報。都說朝鮮處處是「 紅袖章 」,但我真的沒有想到,天羅地網能嚴密到這個地步。或許,在這裡,人人都是紅袖章。

我使勁擠出笑臉用中文說「 我是中國人 」。我想,就憑中朝友誼的深厚,這些朝鮮群眾中應該有人懂幾句中文。知道我是中國人之後,他們應該會禮待我。

不知道是聽不懂,還是不管什麼友誼,只要想偷拍,就是不懷好意,幾個朝鮮群眾怒目圓瞪、殺氣騰騰地朝我圍攏了過來。

那一刻,那個場面,簡直讓我渾身哆嗦,因為我突然想起了一個視頻,那是朝鮮群眾狂毆怒踢當時韓國總統李明博的塑料雕像的場面。 「 李明博 」的頭和腿都被踢掉了,憤怒的人群仍然不罷休。被宣傳點燃的對自己並不認識的人的仇恨能炙熱到這個地步,真的讓人毛骨悚然。

見我離席後大概有五分鐘沒有回來,原本以為我只是上衛生間小便的小李馬上警覺了,他示意正埋頭吃飯的小金出去找我。正當我有可能被群毆的時候,小金及時趕到,嘴裡還嚼著雞肉。他用朝鮮語朝他們解釋幾句,讓我趕快跟他離開。短短幾分鐘之內發生的事情太過突然,我一時回不過神來。

他一改前兩天總是走在我背後盯我的做法,這一次,小金走到我前面,用比平時更快的腳步,朝飯館邁步走去,並不時回頭看看我。他試圖給我帶節奏,讓我盡量也走快一點。我看得出,他心裡惦記著銅鍋裡剩下的雞肉。

回到飯館,小張和小李已經把剩下的雞肉吃光了,連湯都一滴不剩。看到空空如也的銅鍋,小金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力掩飾、不易覺察的失望和慍惱。坐下來,端起碗,他悶悶不樂地用剩下的一道涼菜勉強下飯。

在回平壤的大巴上,儘管小金仍然有那麼一點不開心,他還是坐到了車尾,抓緊時間對我問這個問那個。我們聊到了韓國反導系統,聊到了我的大學教師生活,聊到了我教的學生……

快下車了,朝鮮旅行就要結束了。我假裝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他心裡的不快,開玩笑地安慰他說,將來他如果有機會到中國旅行,我一定請他到我家吃我燉的濃濃的香氣四溢的三黃雞湯。

這個承諾注定只能是一個鄉愿。

第二天一早,他到火車站送我們。在臨別上火車時,我們竟然都對這短暫的三日情依依不捨,卻沒有辦法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因為在朝鮮手機只能打國內,只能上局域網,電腦只有少數特權階層可以使用,而且只能上有限幾個歌功頌德的網站,根本無法收發電子郵件。

我自然也不方便主動給他留下手機電話和電子郵箱,以免由於「 里通國外 」的罪名毀了人家的一生。

一聲「 Take Care! Hope to see you again 」(保重,希望有機會再見),火車緩緩開動了……

看到他以立正的姿勢,一臉惆悵地站在那,怔怔地看著遠行的綠皮火車,一股內疚之情突然在我內心翻滾開來:昨天,在開城那家餐館,要不是我提前離席,小金一定能多吃幾塊雞肉。

 

來源    叫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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