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首席記者真實還原那場大興安嶺火災

大興安嶺火災

文:李么傻

這場火災已經過去了33年,本來已經被很多人遺忘了。可是,最近網上瘋傳的一篇90後寫的文章,讓我們這個年齡的人,重新想起了這場大火。

這篇充滿正能量的文章,寫的是當年那場大火發生的時候,決策如何英明,指揮多麼果斷……這篇文章一出來,就被瘋狂轉載,僅僅打賞就有一萬多人。

33年前的那場大火早就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生活在現在的年輕人,對它知之甚少。比如,寫這篇文章的那個90後。當年那場大火發生的時候,他還沒有出生。

今天,就讓前首席記者來還原當年這場震驚世界的大火。

中國33年前的那場大火,是因為操作不當和吸煙引起的人禍。

1987年5月6日上午10時,中國最北端的漠河縣河灣林場,兩名清林工人王保敬、傅幫蘭,把兩枚尚未完全熄滅的菸頭丟在地上,從而引發了第一處山火。

當天下午2時,大興安嶺森林古蓮林場剛到林場幹活13天的外來農民汪玉峰,啟動了割灌機。當時,沒有人告訴他森林防火知識,也沒有人告訴他操作注意事項,他自己摸索著使用割灌機,引燃了地上的汽油。

火焰並不大,只要脫下身上的大衣一捂,火焰就會熄滅。可是,汪玉峰不懂這些,他拖著割灌機行走了十幾米,想要拖滅火焰,卻越拖火焰越大。眼看火勢難以控制,這才跑去叫人。等到人群到來時,火焰已經竄上樹冠。

同一時間,阿爾穆林業局合同工郭永武也在使用割灌機清林,也是引燃了地上的汽油,然後引發山火。也就在同一天,大興安嶺另外兩處也發生火災。火災還是因為在林場吸煙所致。聽大興安嶺生活過的人說,那裡有個小火災很正常,一年總有幾百起,但基本上很快就撲滅了。

但是,1997年的這5處小火災,卻都引起了沖天災難。一個是這天刮著大風,一個是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當天晚上,外來農民汪玉峰燒起的這場明火,已經在漠河縣西林吉鎮外被撲滅了。按理來說,接著就要趕緊清理火場,挖出深坑,打出隔離帶,然而,人們都抱著僥倖心理,都認為火焰不會再燃燒了。

不久,狂風大作,隱藏在落葉下的暗火被懸在空中,又落在地上,森林中又燃起熊熊火焰。火焰很快就吞沒了西林吉鎮,然後撲向圖強鎮。火焰到達圖強鎮的時候,已經是夜晚。很多人都已入睡了。大火先燒著了木材加工場,然後燒著了家家戶戶門口堆放的柈子。

林區的人,習慣在房屋前碼起整整齊齊的乾柴,做飯取暖都靠它。誰家柈子大,說明誰家家底殷實。而現在,柈子越大,火勢越凶猛。僅僅兩個小時,圖強鎮就被燒為灰燼。圖強鎮被燒光了,火焰又奔向勁濤鎮。僅僅一個小時,勁濤鎮就被燒為廢墟。

當天,大興安嶺颳起了八級以上大風。風助火勢,火借風力,越燒越旺。僅僅5個小時,火頭已經推進了100公里。僅僅過了一個晚上,就有7個林場被燒毀,4.5個儲木場被燒毀。在大自然的災害面前,人類變得非常渺小。

這場大火,讓漠河縣城也無法倖免。火焰到達縣城是5月7日凌晨6點。這時候,天還沒亮,很多人還在睡夢中。大火先燒著了縣城西北側的儲木場,乾燥的木料很快燃起沖天大火,然後,火星火苗被狂風席捲著,居高臨下落在了縣城裡。

漠河縣城方圓4公里,有4000餘戶,20000餘人。在鋪天蓋地的大火面前,人類只能驚慌逃竄,尋找低洼處躲避火苗。據後來的資料公布,當天的火焰速度是每小時50公里,遠遠高於人類的奔跑速度。

5月8日,各處火勢幾乎要連成一片,西部的漠河縣、東部的塔河縣,分別形成了面積為30萬和20萬公頃的火海,而且,火勢還在向四周蔓延。

火勢已經如此巨大,而受災地區還在隱瞞災情。5月6日,已經有了山火,5月7日凌晨,大火已經燒到了漠河縣城……而直到5月7日夜晚,駐軍邊防某團得知火情,趕緊發出了電報:西林吉一片火海。大興安嶺之外的人們,才了解到此處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此時,漠河縣城和下屬幾個鎮,已經被燒為白地。據漠河當地人回憶,大火燃燒四天後,救援物資才來到漠河縣城。而在這四天裡,他們在灰燼中扒出被火燒熟的豬和雞吞吃。

5月13日,2萬部隊開始進入災區,開始了撲火行動。

5月20日,出動飛機滅火。

5月24日,18門高炮開始滅火,2200發炮彈帶來了降雨。

5月27日,火勢不再蔓延。

6月4日,最後一處山火被撲滅。

這場大火燃燒了28天,燒毀大興安嶺五分之一的林區,101萬公頃森林受害,5萬多人受災,211人喪生,266人被燒傷,甚至留下終生殘疾。還有那些從外地來到大興安嶺的,沒有戶籍的流動人口,無法統計在內。在一處僅1.5平方米的地窖裡,人們發現18具被燒焦的屍骨。還在一座四合院裡,人們發現16具屍骸。

據當時的林業部副部長、大興安嶺火災前線副總指揮董志勇回憶:我考證過,火場中心以每小時50公里的速度推進,裡面最高溫度有上千度,當年死的人基本上都是燙死窒息死的。

當時,《中國青年報》派出四名記者前往大興安嶺採訪,寫出了一組經典新聞稿件,第一篇是《紅色的警告》,開篇第一句是:「這是人禍。」文章還寫道:「五個火源都是林業職工違反制度和操作規程造成的。」

五個火源,兩個是割灌機引起的,三個是吸煙引起的。割灌機,是一種割草的小型裝置。早在這場大火之前,大興安嶺已經發生了好幾起割灌機操作不當引起的火災,所幸及時撲滅了。所以,林管部門下發通知:嚴禁使用割灌機。

可是,當通知下達到指揮部一個副科長手中時,8個林場,他只通知了5個,剩下3個沒有通知,其中就包括古蓮林場。而恰恰是古蓮林場,就發生了由於汪玉峰對割灌機使用不當,而引發火災。汪玉峰被拘留後,他還在問:我這個月的工資什麼時候發?

凡有林場,必修防火道。萬一發生火災,防火道既能夠隔斷火源,也能夠快速救援。然而,大興安嶺沒有足夠的防火道。一旦著火,就會連成一片。每公頃森林應該修建防火道5-7公里,而那年的大興安嶺僅有1.1公里。是沒有錢修防火道嗎?

那時候,大興安嶺每年有5000萬的育林基金,可是誰都要吃一口,最後用於森林保護的僅有9%,而用於修建防火道的更少。不但林場防火道遠遠不達標,而且各項設施都遠遠不達標。

大興安嶺森林面積8.46萬平方公里,而火情瞭望塔卻只有31個,風力滅火機僅有301台。因為沒有足夠的瞭望塔,400多名森林警察輾轉奔波4天,都沒有找到可以撲滅的火頭。很多幾十人的滅火隊裡,手中的滅火工具還是原始的拖把——木棒上捆綁著橡膠條。大片大片的林區,處於監督的盲區,一旦發生火災,卻無人知曉。即使被人知曉了,卻只能拿著原始的拖把前去滅火。

當年的《人民日報》,曾經每天跟蹤報道大興安嶺大火。正因為當年有很多說真話的媒體,我們才看到了這樣的消息:

整座漠河縣城被燒為廢墟,廢墟中卻奇蹟般地矗立著一幢紅色的小樓房。小樓房是漠河縣長和消防科長的家。當火災來臨時,全縣極為有限的6輛消防車,有3輛被派來保護這幢小樓房。而且,為了保住這座小樓房,左鄰右舍的民房都被推倒了,用來做防火隔離帶。縣武裝部的彈藥庫著火了,卻調不動一輛消防車。

5月6日,大火已經燒到了漠河縣城外,而縣級領導們還在開會,一開就是兩個小時,翻來覆去討論「從哪裡滅火,撲不滅怎麼辦」的問題。

大興安嶺地委得知火情嚴重,一次次打電話給漠河縣王書記,要求增兵滅火。而王書記一次次拒絕,說自己搞得定,就這樣,錯過了切斷火源的時間。

大火還在燃燒,而漠河縣各單位職工卻在打掃街道衛生,因為上級領導要來視察防火工作了。

而在大火來臨前,大興安嶺地區氣象局已經發布了大風預報,大風預報的電話記錄已經到達漠河縣防火辦主任的辦公桌上,而他卻沒有通知做好預防措施。

    ………

前國務院祕書長陳俊生,在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所作《關於大興安嶺特大森林火災事故和處理情況的匯報》中,這樣寫道:

「企業管理混亂,規章制度廢弛,職工紀律鬆懈,違反操作規程,違章作業。」

大火過後,當時的林業部部長副部長、大興安嶺地區專員、漠河縣縣長,全部被撤職,有些人還被追究刑事責任。

33年過去了,當年的人們還知道進行痛苦的反思,而今天的人們卻只知道驕傲。

把災難奏成凱歌,把人禍拿來歌頌,這是災難中的災難,是人禍中的人禍。

一篇立意完全錯誤的自媒體文章,居然引來無數的擁躉者。這實在太奇葩了!

33年前,大火燃燒時,有個名叫嚴新的氣功師,號稱自己可以發功,千里滅火。

此為妖孽。

33年後,還有人在讚美這場大火,鼓勵用身體撲壓火焰,而自己賺得盆滿缽滿。

此更為妖孽。

文章來源:李么傻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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