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方言那麼多,皇帝如何聽懂大臣說話?

古代方言那麼多,皇帝如何聽懂大臣說話?

方言帶來的交際障礙能有多大?在普通話從娃娃抓起的今天,不少人可能從來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則民國舊聞可能會讓你比較驚訝:語言學家周有光和《邊城》的作者沈從文不僅是連襟,也是一生知己。但周有光曾對夫人張允和坦白說:「沈從文的話我有兩成聽不懂!」張允和驕傲道:「我只有一成!」

張氏姐妹是安徽人,沈從文是湖南人,周有光是江蘇人,民國時代政府已經推行了國語,教授名媛間說起話來尚且雞同鴨講,那麼再上溯幾百年,古代皇帝上朝的時候,怎麼保證能聽得懂來自兩廣兩江的大臣們在向自己匯報些甚麼鬼?

四爺讓全國百姓學會了說官話

中國幅員遼闊,口音雜異,村村有方言,市市不相同。雖然有不依賴口語的漢字書寫系統作保障,但是畢竟不能漂在異鄉只靠筆談。

更何況,歷朝歷代中國都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不識字,所以為了維持國家統一,保障政令傳遞,從先秦開始,政府推行民族共同語的行動從來沒有停止過。

構成語言三部分——語音、詞匯、語法中,語音的變化是最快、最影嚮交際的。所以歷代建立民族共同語的舉措,常常首先體現為規定標準音,也就是

「正音」。

在「正音」這件事上貢獻過心力的皇帝有許多,但最有激情的,恐怕還是雍正帝。也正是他,讓老百姓都學會了說「普通話」。

 《雍正帝行樂圖》

不知為何,雍正對口音之事非常敏感。他對閩廣官員帶著鄉音的官話上朝非常反感,還因此懷疑他們的做官能力。

「朕每引見大小臣工,凡陳奏履歷之事,惟有閩廣兩省之人仍系鄉音,不可通曉……赴任他省,又安能宣讀訓諭,審判詞訟,皆歷歷清楚,使小民工曉乎?」

於是,雍正命令福建、廣東兩省督撫聘用能講標準「官話」的教官在各省從教,建立正音書院,並且要求童生秀才舉人們八年內學好官話,否則就不許參加科舉考試。

雍正一聲令下,掀起了清帝國大規糢學習官話的熱潮,不僅官員的烏紗帽和官話掛了鉤,連做官無望的百姓也不得不學。

康熙曾經頒布過十六條《聖諭》,教導百姓如何做良民。雍正對父親的文化遺產無比重視,他親自把《聖諭》十六條擴寫為上萬字的《聖諭廣訓》,要求各地設立宣講場所,每月兩次由地方官員向百姓講解。

由於清代官員任職要回避本省,所以地方官都是外省人,不通當地方言,宣講時只能用當時全國通行的「普通話」——官話。因此《聖諭廣訓》所到之處,連百姓都懂官話。

經過一百多年的努力,到了十九世紀中期,官話在中國已經相當普及了。1867年英國駐北京公使威妥瑪在《語言自邇集》中提到:

「官話作為口語媒介不只是屬於官吏和知識階層,而且屬於近五分之四的帝國民眾」。

對現代漢語研究貢獻很大的威妥瑪

大部分朝代都有標準音,但並不強求百姓學習,所以這大概是先秦以來波及面最廣的一次正音行動。如果雍正地下有知,棺材蓋會不會按不住?

長安音、洛陽音都曾是標準音

既然歷朝歷代都有標準音,那所謂的「標準」究竟是甚麼?

官方在規定標準音時,主要從三個方面考慮:祖宗怎麼說、首都怎麼說、經濟文化中心怎麼說。具體來講,不同朝代略有差別。

黃河流域是漢民族的發源地,從西周到南宋的兩千多年,盡管歷經朝代更迭、國都變換、南渡北遷,但以長安洛陽語音為基礎的「中原正音」一直是民族共同語的標準音。在南朝、南宋等特殊時期,中原音更是寄托了士人收複故土的執念。

當然,「中原正音」從來不是一個凝固的系統,在經歷了聲母韻母聲調的數量增減、發音變化等非常複雜的演化之後,今天的陝西話河南話已經與當年的中原音有很大不同。

甚至即使同為「中原音」,唐宋和秦漢也大不一樣。想在現代漢語中尋找一種完全等同於古代「中原正音」的方言,註定是一種徒勞。

《切韻》音系與現代各方言聲韻調數量差異

最早關於標準音的記載,出現在《論語·ž述而》中:「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主流觀點認為,「雅言」指的就是西周時代以鎬京(今西安市長安區一帶)語音為標準音的華夏民族共同語。

春秋戰國諸侯割據,不同地區方言差別逐漸擴大,以至「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始皇「書同文」,從文字方面統一語言。到了西漢,大一統格局定型,西周「雅言」發展為全國通用的「通語「,以首都長安語音為標準音。

東漢之後,士族習慣用以洛陽語音為標準的「中州正音」。永嘉之亂,中原士族南渡,將洛陽音帶入吳地。洛陽音和吳越土語結合後產生了金陵音。

同時,北方方言受到了少數民族語言影嚮,北朝顏之推將這種現象概括為「南染吳越,北雜夷虜」。但是無論長江南北,當時的士族都堅持講中州音,南北方庶族百姓則分別開始使用金陵音和北地方音。

至此,漢民族方言出現了南北分化,不過按照陳寅恪等人的考證,當時總體來說更接近「中州正音」的是北方方言。

衣冠南渡

隋初,陸法言編纂《切韻》(成書於公元601年)一書,提供了以洛陽音為基礎,綜合金陵音成分的「中原正音」範式,成為隋唐時期讀書做官、吟詩作賦所用的唯一標準音。

唐宋兩代的《唐韻》、《廣韻》等韻書都是以《切韻》提供的標準音範式為基礎的。即使在南宋定都杭州後,士人仍以洛陽音為正宗,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寫道:「中原唯洛陽得天下之中,語音最正」。

元代「普通話」跟現在的普通話相近

事情到元代起了變化。標準音開始從中原音向南京音和北京音轉變。促成這一變化的,除了政治經濟因素以外,還有《水滸傳》、《金瓶梅》、《紅樓夢》等以江淮和北京方言寫成的文學作品的流傳。

《金瓶梅》的語言

元代盡管大多數漢族士人還堅持著中原音的正統地位,但大都的崛起已經勢不可擋,大都語音的地位也呈上升趨勢,被稱為

「天下通語」。

周德清的《中原音韻》(1324)一書雖然標明「以中原為則」,實際記錄的是大都為中心的北方話語音系統,與現代普通話相當接近。

從明初到清中葉,雖然官方依舊號稱以中原音為正統,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標準音已經明顯體現出南京北京官話的特點。明初定都南京,永樂遷都後大批江淮移民北上,將南京官話帶入北京城中,雖然明代中後期北京政治地位日益提高,南京卻保持著文化中心的地位,其方言影嚮力也與北京官話分庭抗禮。

明初北韓人的漢語教材《老乞大》、《樸事通》以北京話為標準音編寫。朝廷太監想幫助傳教士利瑪竇們學習「純粹的」中國話時,則送給他們南京男孩。

元末明初北韓漢語課本《老乞大》

大約在清中葉,標準音完成了從南京話到北京話的轉變。民國初期幾經波折,以北京語音為基礎的「國語」最終確立了現代民族共同語的地位。

官話往往不是最好聽的

政府規定標準音時,不太會考慮是否時髦好聽的問題,但宮廷和士人階級從未停下追求語音之美的腳步。

漢武帝擴建樂府以來,南方民歌源源不斷地進入宮廷,到南朝更是達到頂峰。南朝徐陵《玉臺新詠》收錄大量南方民歌和文人仿作,宋郭茂倩《樂府詩集ž清商曲辭》中以建鄴(現南京)為中心的《吳聲歌》也都柔媚而夾雜方音。

即使一心收複失地的辛棄疾,也贊嘆「醉裡吳音相媚好」,宋代詩人惠迪則說吳音是「不禁風力遙飛去,卻引餘音過別條。」吳儂軟語雖然從未獲得標準音的地位,時不時還被皇帝嘲笑,卻為不同時代的詩人們所迷戀。

處於同樣地位的還有現代的粵語。粵語歌唱遍中原大地,粵語到底是一種方言還是獨立的語言在海內外學者間爭論不休。

洛杉磯中國城裡經常碰見除了粵語甚麼都不會說的老人家,以及只有粵語、英語交流的茶餐廳。粵語區可以群嘲普通話粗糙,普通話區想爭論一下我們說話才最好聽卻總也沒底氣。


但這就又涉及到了選定民族共同語的標準與初衷。民族共同語要符合大多數人的語言習慣,要易學好說,方便交際。

正是基於這些理由,古今中外成為共同語基礎方言的,大多不是語音最豐富好聽、最時髦的那一種,而是屬於首都的、使用人數最多的、比較簡單的那一種。

 

參考資料:

陳寅恪,《東晉南朝之吳語》,《金明館叢稿二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

曾曉渝、劉春陶,《<切韻>音系的綜合性質再探討》,《古漢語研究》,2010年第1期;

武春野,《「北京官話」與書面語的近代轉變》,複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1年4月;

封傳兵,《明代南京官話的語音系統及其歷史地位》,《中南大學學報》,2014年8月;

曾曉渝,《明代南京官話性質考釋》,《語言科學》,2016年3月;

史睿,《北朝士族音韻之學與南北交聘》,《文史》,2016年第4期。

出品丨視知 作者丨馬馬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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