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州到我的老家開通了直達高鐵,1500 多公裡,7 個半小時。2024 年,春運恢複了往日的繁忙,直達的高鐵票搶不到,我就先買了一張到武漢的,再轉車回家。可惜臨出發前,12306 發來簡訊,到武漢的那趟車因為凍雨、降雪的極端天氣被取消。我只好補買了大年初一清晨廣州到武當山機場的機票,淩晨四點多打車出發,五點多到白雲機場,托執行李的隊伍排起長龍。飛機在晨曦中升空,中途幾次遇到氣流,劇烈顛簸。空姐發給我一盒餃子,隨後在動蕩的機艙裡蹲下來,以防摔倒。
上次回家跟父母過春節,早在 2018 年。2019 年春節,我在溫暖的老撾旅行度過,那時,世界還充滿歡欣和躁動。後面幾年,出行不便,人心惶惶。2022 年 1 月,外婆突然離世,從那一刻起,我意識到,我的父母終於成為了老人。爺爺奶奶去世較早,外公困在阿爾茲海默的時間迷宮裡多年,先於外婆去世。外婆是父母的雙親裡,最後一位入土為安的。
外婆去世前,每年冬天,父母都要把她從寒冷的縣城接到有暖氣的市裡過冬。外婆已衰朽到行動不便,早晨下牀,像下山一樣艱難,下樓是完全不考慮的,對她來說,那是春暖花開回縣城時才要做一次的極限運動。朝朝暮暮,她開著最大的音量,看戲曲頻道,晚上七點入睡。最後電視機燒壞了,外婆也沒熬過 86 虛歲的冬天。
最後幾年,外婆像一尊枯萎、安謐的神像,父母在她的衰老面前,顯得健壯、有用,在照顧老人的節律中,他們中年的位置得到確認。如今,兢兢業業完成了贍養義務,他們來到了人生的晚年。
而標志他們晚年生涯到來的,是年齡的節點。2022 和 2023 年,父母親相繼度過了 60 周歲生日。盡管 60 歲的媽媽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老人,但退休以後,她參加了老年大學。媽媽年輕時曾在文工團工作,會一些簡單的舞蹈。老年大學的舞蹈老師希望媽媽也來代課,她猶豫了一陣,拒絕了,因為不想辛苦幾十年後還要繼續緊張忙碌。舞蹈老師沒空時,又請媽媽去臨時頂班,媽媽幹脆從老年大學退了出來。活動太頻密,她寧可自由一點,交錢參加了一個舞蹈班,享受做一個學員的從容。春節的街上,遇見一位阿姨,寒暄一陣,媽媽告訴我,這是她的舞友。
一年多以前,爸爸出了一次意外。他是駕駛汽車的老手,但並不熟悉摩托車。那天傍晚,臨時取點東西,他借用一輛摩托,自信地出發,但剎車不靈,下坡時失控重重摔倒,失血,骨折,縫針,好在吉人天相,沒有大礙,經過幾個月的休養基本痊愈了。爸爸喜歡鍛煉,但最近,只要一運動,他的腹部便隱隱作痛,做了一圈檢查,從 CT,到腸鏡胃鏡,都查不出毛病。我們只能推測,也許是上次傷筋動骨後,留下的神經系統的後遺癥。
那次爸爸出事住院,媽媽甚至沒有告訴遠在廣東的我和弟弟。她的理由是,我們隔得太遠,工作又忙,即便跟我們講了,也沒法回來在醫院陪護,只能徒增憂慮。大半年以前,輪到媽媽腿部水腫住院。爸爸住院,陪護、送飯的是媽媽;媽媽住院,照顧她的是爸爸。兩人在日常生活裡拌嘴,忍耐,在患難時相濡以沫。我除了打電話關心幾句,給一點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意義的慰問金,甚麼忙也沒幫上。父母以距離遙遠為由,百般不想給我添麻煩,更加重了我的自責。
這半年來,媽媽在忙活的一件大事,是裝修房子。她在好友的勸說下,買了套養老的電梯房。之前,他們習慣了住樓梯房,但畢竟歲月不饒人。她說,現在還有精力操心裝修,等以後走不動了再操心,就晚了,以前住的五樓的樓梯房,還是適合年輕人爬。爸爸從機場接我,把車停在新房子的車庫,我參觀了裝修到一半的房子和漂亮的小區。房子還是一片工地,裸露著水泥,橫七豎八堆放著材料,像一個理想的胚胎,但這個理想,並不關乎盛年的人生獎勵,只關於暮晚的輕拿輕放的寂寥。
新房子當然留了一間臥室給我,媽媽說我的那個房間太小,希望我不要見怪,我笑笑,沒事,一年能回來住幾天?春節期間,我看到留在家鄉的表哥表姐表弟們,做著平凡的工作,過著充沛的人生,跑滴滴,開公交車,在小公司管財務,給銀行運鈔車做押運,也有人在體制內的 「好單位」,幾乎都已生兒育女,含辛茹苦。
而我和弟弟,卻沒有如父母所願,進入婚姻和育兒的秩序。我常常想,這既是一套象徵秩序,也是一套倫理和生活實踐的秩序。我更常常困惑,如果選擇不婚不育,我固然有權利放棄做一個父親,但同時也剝奪了媽媽變成祖母、變成一個真正的老人的資格。我從她疲憊又有些不安的眼神裡感到的,是她作為一個老人的不自洽。我和她的距離,真的只有 1500 公裡嗎?我能借助高鐵、飛機來抹平流動與離散的鴻溝嗎?我能說清愛與孝的區別嗎?我能在掛慮與自由的天平上,加上一個完美的砝碼嗎?
來源:南方周末 微信號:southernweek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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