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與邱吉爾畫藝大PK

《慕尼黑舊屋庭院》,水彩畫,希特勒作於1914年

導語

希特勒罕見畫作以13萬歐元高價成交後,邱吉爾的作品《查特韋爾莊園的金魚池》以180萬英鎊(約合220萬歐元)的價格傲視倫敦蘇富比拍賣行。在二戰中叱咤風雲的邱吉爾,這一次以畫家的身分,再度戰勝對手。

如果不是繪畫給我的精神支持,我恐怕活不到今天。

——邱吉爾

你知道——毋需誇大其詞——我未能考取藝術學院去學畫,這對世界是個重大損失。或許命運註定我要干別的?

——希特勒

要不是邱吉爾與希特勒的作品先後出現在拍賣場上,人們是怎麼樣都不會將畫畫的希特勒和畫畫的邱吉爾聯繫在一起。希特勒第一次嶄露出繪畫天賦時,26歲的邱吉爾剛以記者的身分從南非逃回到英國,並在之後的大選中成為年輕的下議院議員之一,邁出了政治生涯的第一步;等到邱吉爾握上畫筆,投身到顏料、調色板和畫布的新奇世界時,希特勒已奔赴一戰戰場。在他的內心中,成為藝術家和建築畫師的希望之火正慢慢被熄滅,構建大德意志帝國的想法卻悄然膨脹。

堅決反對vs極力支持

1900年,希特勒11歲,在他複雜的一生中,這一年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很重要,因為他下定決心要做個畫家、藝術家。從希特勒3月26日一幅關於華倫斯坦的畫中可以看出他的繪畫天賦及對繪畫的熱愛。有一次,希特勒的同班同學魏恩伯格見他僅憑記憶就將肖恩伯城堡畫了出來,不禁驚訝不已。

若干年後,希特勒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時說道:「當時我才11歲就不得不第一次違抗(我父親的意願)⋯⋯我不想當公務員。我不要當公務員。我一想到坐在一間辦公室,被剝奪了自由,不能自由支配我的時間,不得不把我的一生花在填寫各種各樣的表格上面,心裡就感到噁心⋯⋯有一天,我終於決定要做個畫家,做個藝術家⋯⋯我的父親聽了吃了一驚,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什麼?畫家?藝術家?』他疑心我發了瘋,也很可能他以為是聽錯了或者理解錯了我的話。但是一等到他弄清楚了以後,特別是他意識到我不是在開玩笑以後,便堅決反對我這個打算⋯⋯ 『藝術家?不行!只要我還剩下一口氣,我決不答應!』」

《慕尼黑舊屋庭院》,水彩畫,希特勒作於1914年

於是,希特勒開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反抗。學校的功課他喜歡的就學,沒意思的或者對他沒有吸引力的就不學,弄得希特勒的母親只好允許他投考藝術學校。

相較於希特勒父母的極力反對,邱吉爾投身繪畫卻得到了家人的強烈支持。1915年,身為海軍大臣的邱吉爾將大部分精力投在了達達尼爾海峽戰事上,不料,戰役失敗,傷亡慘重,邱吉爾被撤去海軍部的職務,實實在在靠邊站。遭受如此沉重的打擊,「我想他會傷心死了」,邱吉爾夫人克萊門汀說道,好在,繪畫藝術之神將邱吉爾從鬱郁深思中解救出來。

為此,克萊門汀將所能找到的各種油彩都買了回來,為邱吉爾湊齊了一整套油畫器具。畫具備齊,只差下筆,可就是這最初的一筆讓邱吉爾覺得舉步維艱,在《我與繪畫的緣分》中,邱吉爾如此寫道:「調色板上閃爍著一灘灘顏料;一張嶄新的白白的畫布擺在我的面前;那支沒蘸色的畫筆重如千斤,性命攸關,懸在空中無從落下。我小心翼翼地用一支很小的畫筆蘸真正一點點藍顏料,然後戰戰兢兢地在咄咄逼人的雪白畫布上畫了大約像一顆小豆子那麼大的一筆。恰恰那時候只聽見車道上駛來了一輛汽車,而且車裡走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著名肖像畫家約翰·賴弗瑞爵士的才氣橫溢的太太。 『畫畫!不過你還在猶豫什麼喲!給我一支筆,要大的。』畫筆撲通一聲浸進松節油,繼而扔進藍色和白色顏料中,在我那塊調色板上瘋狂地攪拌了起來,然後在嚇得簌簌直抖的畫布上肆恣汪洋地塗了好幾筆藍顏色。緊箍咒被打破了。我那病態的拘束煙消雲散了。我抓起一支最大的畫筆,雄赳赳氣昂昂地朝我的犧牲品撲了過去。打那以後,我再也不怕畫布了。」

謀生vs尋求慰藉

《查特韋爾莊園的金魚池》,以邱吉爾住宅查特韋爾莊園內魚池為背景創作,來自邱吉爾最小的女兒瑪麗·索姆斯的私人收藏

對於邱吉爾來說,直到他生命的最後,繪畫始終是一大樂事,因為「不管面臨何等樣的目前的煩惱和未來的威脅,一旦畫面開始展開,大腦屏幕上便沒有它們的立足之地了。它們退隱到陰影黑暗中去了」。作為生活的消遣,繪畫伴隨邱吉爾走過了以後的大部分歲月,並對他應付憂鬱的來襲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最開始,邱吉爾的啟蒙老師是他在倫敦的鄰居——著名畫家約翰·賴弗瑞。後來,他又師從號稱最後一個「後印像派」大師的保羅·呂西安·梅斯,極其認真地研習德加、透納、畢沙羅等印象派畫家的作品,努力追隨他們的光影變幻。慢慢地,邱吉爾的印象風景畫自成一格。邱吉爾沒有野心,從不希冀傳世之作,不想成為大師,不去報考美術學院,而是廣泛地自學。這點與希特勒兩次報考維也納美術學院,夢想成為米開朗基羅的做法大相逕庭。

弗雷德里克·斯波茨曾在《希特勒與美學的力量》一書中說過:「希特勒的問題,或者說是他的悲劇,在於混淆了審美的驅動力與審美的天賦。」若是希特勒早日辨清他在藝術上的天賦和驅動力的話,怕是也不會在維也納度過他一生中最悲哀的時期,那貧困與不幸的五年。

2004年2月,希特勒的一幅水彩畫在日本東京亮相,這幅畫描繪了威尼斯的一座教堂

1907年9月,希特勒投考維也納藝術學院,本來堅信能夠輕易通過考試的他等到的結果卻是習作不合格。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使希特勒失去了自信,當他要求院方做出解釋時,院長告訴他,他的畫無可爭辯地表明他不適合當畫家,很明顯,他的能力在建築領域上。然而希特勒需要重讀高中建築學系獲取基本資格才能入讀建築學院。名落孫山的他,只好從席勒廣場上悻悻而回。

將近一年半的時間裡,希特勒靠父母的遺產加上遺孤養育費,在維也納過著相對愜意的生活,除了跟雕刻家潘霍爾策上藝術課外,他還經常到宮廷圖書館讀書。1909年8月起,希特勒兩次搬家,後又住進無家可歸者收容所,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他被迫求職餬口開始當小工,後來當小畫師和水彩畫家,仿作風景明信片或舊銅版畫,勉強湊合生活。

與負責兜售作品的合伙人哈尼施分手後,希特勒先托匈牙利猶太人諾依曼幫他賣畫,後又自己兜售,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希特勒的買主竟多半是他後來想要趕盡殺絕的猶太知識分子和商人們。1910年,希特勒繪製了首幅自畫像,畫面中,他孤獨地坐在石板橋頭,畫中人物沒有鼻子、嘴巴及令全人類生厭的小鬍子,這幅作品2009年在英國拉德洛市拍賣時成交價為一萬英鎊。

新古典主義vs印象主義

維也納時期,希特勒鉚足了勁畫畫、讀書。據不完全統計,期間他所售的水彩畫和明信片數量達數千張,光是畫維也納的名勝古蹟,他就畫過幾百張。

對於維也納藝術學院的拒收,希特勒一直耿耿於懷,1913年5月,他決心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去慕尼黑追尋他的繪畫、建築藝術夢,冥冥之中,或許命運又註定他要干點別的?當希特勒以藝術畫師的身分離開維也納時,他成了徹底的反猶主義者,他是整個馬克思主義世界觀的死敵。

日後,人們無數次設想,倘若希特勒真的被維也納藝術學院接收,整個世界會不會變成另外一副模樣?如果真是如此,邱吉爾就不至於在他長達十年的在野歲月中,像一位徘徊於荒原中的孤獨鬥士一樣,努力喚醒英國使其意識到希特勒的威脅卻收穫甚少。

1946年,邱吉爾在畫室作畫,同年,美國《生活》雜誌封面人物為「畫家邱吉爾」

期間,邱吉爾經常去法國南部畫畫,碩果纍纍,他曾告訴記者,如果一天不畫上兩張畫,那這一天就過得沒有意思。現存的500多幅他的油畫作品中,大約有一半出自其中,他在查特維爾莊園裡結交了不少名畫家。有一次,邱吉爾在馬賽附近的一個偏僻角落裡巧遇印象派畫家塞尚的兩位門徒,他們向他傳授了點畫法的基本技巧,告訴他如何在油畫布上密密麻麻地點上顏色斑點以引起眼睛的直覺,讓邱吉爾大受啟發。此後,他在繪畫上多番注意色調的鮮明性以及光斑與色彩的配合,顯然,英國景色的灰暗色調和灰濛濛的天空對他沒有吸引力,邱吉爾更嚮往地中海的大風大浪,蔚藍豔麗的大海和陽光明媚的天空。

關於自己的學生邱吉爾,約翰·賴弗瑞曾說過,如果他選擇的是畫畫而不是政治家生涯,我相信他會成為大師的。從邱吉爾1947年作品入選皇家美術院「夏季展」以及後來被皇家美術院選舉為特別榮譽院士的跡象來看,邱吉爾在繪畫方面確實有成為大師的潛力。

而對於滿腔熱情來到慕尼黑打算在此學習三年繪畫和建築的希特勒來說,成為大師的夢想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他靠賣水彩畫為生,慕尼黑的建築,如民族劇院、統帥堂、宮廷啤酒館、維克多利亞市場等均是他作畫的題材。由於慕尼黑物價比維也納低,所以希特勒的小日子過得舒適自在。

1940年,赫爾曼·戈林向希特勒(右一)展示沒收的畫作

希特勒推崇新古典主義,在私下的談話和公開的演講中,希特勒經常抨擊自印象主義以來發展起來的現代藝術,並很早就將其稱之為「瘋子和頹廢派」的藝術表現或「畸形的瞎塗亂抹」。他要求藝術是對人、動物和物體的忠於自然的複製,這在他細節精確的建築設計圖或建築繪畫中清晰可見。

(本文節選自《國家人文歷史》2015年1月上,作者:李崇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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