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區柯克的風格原來是這樣形成的

希區柯克
在1925年至1939年間,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導演的前24部影片中,他總是與妻子艾瑪·雷維爾(在副導演、劇本和影片連續性方面的工作得到了各種讚譽)密切合作,從學徒生涯到技藝專精,再到蓬勃發展,直到他在國際上享有盛譽。

成名後,他很快進入了好萊塢。三十多年前,影評人還常常感嘆他的美國電影失去了他在英國的最佳作品所帶來的激情,他們通常指的是《三十九級台階》和《貴婦失蹤記》。如今,他在美國的名作,如《美人計》《後窗》《迷魂記》《西北偏北》《驚魂記》等已勢不可擋地占據了主導地位,使早期作品黯然失色,昔日對它們的偏愛也顯得有些過時。

《後窗》

事實上,希區柯克在英國的作品中只有一小部分曾經在美國廣泛發行,直到最近的修復工作,之前的拷貝都通常是不完整的、褪色的,幾乎聽不見聲音。重新發現這些電影不僅揭示了他所有作品的深層連續性,也揭示了這些作品形成的世界。希區柯克早期的影片中可以直接感觸到英國。

相比之下,他後期作品中的美國,既有著好萊塢電影製作的濾鏡,也有著希區柯克更加明顯的抽象傾向。即使當他對美國的場景進行了細緻的研究時——通過《辣手摧花》的外景拍攝和《伸冤記》的准紀錄片式的技巧——他也透過一個局外人的眼睛看問題。在拍攝於英國的作品中,他運用所有構成他的元素,在每一個場景中都添加了微小的線索和聯想。即使是攝影棚的布景也往往有一種更粗糙和明顯乏味的邊緣——一種更貼近生活的外觀——無論是《房客》中的出租房間,《奇怪的富翁》中的地下車廂,《訛詐》中的菸草店,還是《謀殺》中狹窄的劇院側翼。

《辣手摧花》

希區柯克以諷刺作品的風格,描繪了一個由店主、警察、說教的寡婦、閒聊的寄宿生、困苦的牙醫、古怪的宗教信徒、好色的旅行推銷員、仇外的板球愛好者以及偶爾傲慢的貴族地主組成的國家。經常喧鬧的流行場面不斷地闖入,有化妝室裡的合唱隊女郎、戲劇巡迴劇團、雜技演員、惹人注目的喜劇演員、舞廳、社區電影院,還有(在他最難忘的兩個高潮場景中)阿爾伯特大廳和倫敦帕拉迪姆劇院。倫敦的人群擁擠不堪,霓虹招牌令人心動,車流湍急,讓人想起美國電影中很少出現的城市混亂。

這是一個粗糙的,常常是嚴厲的階級界限的世界,被認為有很多幽默元素,但沒有多愁善感。在《房客》中,收留了艾弗·諾韋洛的一家人開始懷疑他犯下了可怕的罪行,但不願意指控他,因為「即使他有點古怪,他也是一個紳士。」

在《謀殺》中,當著名演員約翰爵士(赫伯特·馬歇爾的處女秀)讓一個窮困潦倒的舞台經理去開會時,後者在一張超現實主義的正在下墜的地毯上害怕地走向他。在《下坡路》的關鍵場景中,女店員梅布爾正在和兩個男孩玩耍,這兩個男孩來自她工作的一所充滿傳統的公立學校。他們穿過串珠窗簾,進入一間昏暗的後屋,她挑逗地搖晃著身體,放上一張留聲機唱片(波西米亞樂隊的《我想要一些錢》),而兩個男孩則沒有確定的反應。

《謀殺》

青少年性期待的光環與社會特權的明顯差異交織在一起,梅布爾與有錢的男孩(諾韋洛 飾)調情,最終與不那麼有錢的男孩和解。他們三人之間多次的眼神交流,傳達出他們迅速變化的意圖和反應,前屋裡的客戶打斷過幾次,而整個過程都沒有字幕:這麼一個迷人的場景,顯示了希區柯克在僅僅通過視覺手段傳達複雜的互動方面能夠走多遠,唯一的缺憾是諾韋洛的表演欠佳。

《房客》

希區柯克的路途是曲折的。宣布了他未來的專攻方向的懸疑電影,如《房客》和《訛詐》,點綴著常規的任務影片,令人尊重的文學改編,以及偶爾的奇異實驗,如《奇怪的富翁》,這部電影奇特地混合了差強人意的喜劇和令人沮喪的愛情片,它將主人公設置在滿是中國海盜的漂流船上。從煽情的情節劇《下坡路》到輕喜劇《香檳》,雖然還沒有明確的專攻方向,希區柯克也嘗試了各種類型。

《香檳》

這些對其他模式和類型的嘗試都並非徒勞。希區柯克使用的各種素材使他有機會在巨大的情緒和風格的範疇中嘗試,從鬧劇轉向悲劇,再到表現主義的模式。情節精巧的《謀殺》可能不是他的驚悚片中最引人注目的——片中對筆跡樣本和空的白蘭地酒杯有點小題大做——但他利用故事的錯綜複雜,在每一個轉折點都進行了實驗。

從因謀殺案的發現而被激起的鄰裡騷動,到馬戲團帳篷裡最後的暴力清算,它充滿了大大小小的發現。警探向演員提問的段落裡,演員在審訊期間不斷上下台,在需要的時候立即切換到相應的身分,這個段落特別精采,裡面還有一處細微差別,警探將一位反串演員認作女人,之後才知道韓德爾·薇恩(由令人難忘的埃斯米·珀西飾演)「是個十足的女漢子」。(出於一些可能與1930年的行為規範有關的原因,劇本中明顯的性別模糊被種族混合的主題掩蓋了:薇恩可怕的祕密就是他作為一個「混血兒」的身分。)希區柯克將不再負責這樣一個曲折的場景——或者說至少直到《諜魂》之前都不會——但他似乎很欣賞一個包含了《哈姆雷特》和《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項目,異口同聲的陪審團成員,表情嚴肅的女獄警,尖叫著的嬰兒,馬戲團的大象和黑色的影子。

《謀殺》

與《謀殺》中戲謔的修飾相反,《面子遊戲》是從希區柯克曾在舞台上欣賞過的約翰·高爾斯華綏的戲劇中改編而來的一部相對簡單的電影。除了技藝精湛的土地拍賣的場景中,他在人群中進進出出,吊足了懸念,這裡並沒有華麗地展示他的獨創性。但這出戲很精采,直接展現了擁有土地的貴族與工業暴發戶之間的階級衝突——片中有一個禮貌的貴族婦女,殘酷地努力維護她的特權,她由海倫·哈耶演繹,令人心碎——希區柯克達到一個簡樸和節奏緊張的類似德國「室內劇」的風格,極好地滿足自己的格言:「屏幕上的矩形一定充滿了情感」,這為他後來的單布景舞台劇《奪魂索》和《電話謀殺案》埋下伏筆。

《擒凶記》

《擒凶記》(1934)由查爾斯·貝內特撰寫劇本,希區柯克隨後的四部電影也都是他執筆,從此,希區柯克就因拍攝陰謀和懸念電影而被人們所熟知,而在接下來的一年裡,憑藉《三十九級台階》,他徹底證明了自己的高超技藝。

在這部影片中,一項又一項的發明層出不窮,跳躍式的過渡,以及同時保持喜劇、情色和危險的基調,無一遺漏。如果說早期的電影帶有日常瑣事的單調壓抑感,那麼《三十九級台階》則是一種浪漫的逃離,進入希區柯克虛構的世界。它的節奏是一種加速的旅程,追逐也是一種尋找,在這個過程中,它喜歡擺脫所有多餘的闡述、甚至邏輯的阻礙,以實現「剔除枯燥部分的生活」。唯一的現實是屏幕上的東西。《三十九級台階》仍然是一部奇蹟般的電影,它的前進動力不可阻擋,在它自己的巔峰時刻不斷高漲。看看羅伯特·多納特,他一邊跑著,一邊把戴著手銬的手藏在衣服口袋裡,他被誤認為是一個政治演說家,憑空進行了一場演說,同時隱喻地與觀眾席上的瑪德琳·卡洛說話,此時,陰險的人們徘徊在門口準備逮捕他,這僅僅是幾分鐘,卻會在腦海里無限重播——雖然這場戲在這部音樂上完美的作品中只是一個小環節而已。

《三十九級台階》

這種解放的爆發延續到了《年輕姑娘》和《貴婦失蹤記》中,這些電影同樣也受到旅行的緊迫感的影響,隨著《三十九級台階》的上映,形成了一片充滿活力和歡樂的陽光高原。

在三部曲中,《年輕姑娘》一直是不太為人所知的,這或許是因為德里克·德馬尼不是羅伯特·多納特,或邁克爾·雷德格瑞夫;或許是因為與前兩部持續的懸念相比,這部的情節比較隨意、鬆散。但是鬆散是這部電影的樂趣之一。雖然影片以一場狂風暴雨和一場作為謀殺尾聲的激烈爭吵開場,但它本質上是一部關於年輕人逃離成人權威的喜劇,警察局長聽話的女兒(諾娃·皮爾比姆 飾)決定與被錯誤指控的逃犯共命運。當他們在鄉間小路上穿梭尋找關鍵的證據——一件遺失的雨衣時,一幅鄉村社會的圖畫被描繪了出來,包括它隱藏的壓力和等級制度:警察局長、他妹妹以及她的豪宅所代表的貴族,當地司法機構糊裡糊塗的代表,帶著豬來到市場的農民,路邊酒吧裡的卡車司機,諾比客棧窮困潦倒的流浪者,大飯店裡穿著時髦的找樂子的人,他們隨著黑臉爵士樂隊演奏的令人難忘的《沒有人能像鼓手》而起舞。

《年輕姑娘》

這就像是在英國精神世界的最後一次旅行,其間穿插著精采的喜劇片段(孩子們生日派對上的種種困惑),壯觀的場面(汽車被塌陷的礦井吞沒),最後是傳奇性的鏡頭運動(堪比《美人計》中著名的「鑰匙」鏡頭),鏡頭從空中滑過,穿過酒店的餐廳,穿過擁擠的舞池,再接上抽搐的眼睛的特寫鏡頭。很快,我們就看到了諾娃·皮爾比姆微笑著站在她的父親和她的情人之間,現在他們兩人已經和解了。

希區柯克很少再有這樣一個明朗的結局,讓我們在一個徹底滿足的時刻結束,所有的暴力威脅都解除了,所有的階級和權威衝突也都解決了。即使他留在英國,他也不可能變成這樣,也不願意變成這樣。他離開的原因是出於專業考慮,但他覺得自己幾乎用盡了英國電影業給他的機會,這可能是對的。他在前進中收穫良多,但人們仍然可以品味到在轉型過程中不可避免會失去的那部分對當地的了解和刻骨的熟悉感。

作者:Geoffrey O』Brien

譯者:Issac

校對:易二三

來源:Criterion(2019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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