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來的伴娘

伴娘

文:小晝  

摘要:今年五一假期連休五天,相比往年,更是結婚高峰期。一些「 職業伴娘 」 擠進出行大軍裡,奔赴她們的任務。近來,這一職業引發廣泛關注,很多人驚訝地發現,原來結婚還要花錢租伴娘。她們在一個又一個陌生人的婚禮上,保守秘密,扮演摯友,努力活躍氣氛,也見證著現代人的孤獨。

文 | 鄒帥
編輯 | 毛翊君

5月1日一早,謝宇科拎著高跟鞋和禮服趕到四川綿陽南郊機場,匯入洶湧的出行人群中。四個多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天津濱海機場,她才第一次見到此行要服務的對象——一位要在第二天嫁人的新娘。

謝宇科要在婚禮上扮演新娘最好的朋友,讓別人相信她是不遠千里趕來,真心送上祝福的。而她的真實身份——收了上千元費用的「 職業伴娘 」 ,是一個要牢牢守住的秘密。為了不穿幫,曾有新娘提前一周拉群,要求每天電話會議,不停地聊天。

七年前,因為一年擔任30多次伴娘,讓紐約女孩珍·格蘭茨在美國走紅。這個職業逐漸被市場發掘。她曾在網上試著發布了相關廣告,本來以為不會有人回复,沒想到在一個月內就收到超過100封信件。孤獨、缺乏朋友,或者不好意思為了費時費錢的差事得罪朋友,是她被選擇的理由。

在中國, 這也是很多年輕人普遍的困境。職業伴娘們多以兼職的方式出現,或是時間充裕的大學生,或是本職工作較自由的年輕女性。有人曾5天內輾轉雲南、福建、廣東三省,忙到只能在飛機上打盹兒;有人遇到不少突發情況,比如在婚禮前一天,新娘突然說不想嫁了;還有人因表現得太專業,而被新娘「 投訴 」 。

更多時候,她們被顧客精挑細選,在這樣喜結良緣的儀式上,走馬燈一樣地照見各色悲歡。

以下是三位職業伴娘的口述:

「 不能太醜,也不能太美 」

小狼,27歲,坐標上海,本職工作為化妝師

前兩天我被新娘投訴了,當然也不是真的投訴,就是抱怨我太「 專業 」 了。

婚禮前一天,我從上海坐了四小時火車趕到溫州,第一次和新娘見面。她們和我聯繫得也比較急,大約是在一周前,電話簡單溝通了一下具體的婚期和流程,就先定下來了。

這對新人都在浙江打拼,但新娘是北方人,朋友們都不在身邊。她之前找了很久,確定下三個伴娘,但不夠,於是趕緊在網上找到了我。結果,到了婚禮前一天,有兩位伴娘因為各種原因沒辦法趕來,唯一剩下的那個伴娘還是男方的朋友。

對於很多新娘來說,伴娘是來為自己撐場的,可以給予她們一些底氣,尤其是這種遠嫁他鄉的。我們每次都會保守秘密,不告訴別人我是花錢找來的伴娘。

這位新娘也是,一直在叮囑我,不要表現得太職業。我只好安慰她說,我第二天會告訴大家,我剛參加過自己姐姐的婚禮,所以才對流程很清楚。

我畢竟是收了錢的,要在很多地方照顧其他伴娘,安排一些她們不太熟悉的流程。婚禮當天她還是很忐忑,總覺得我懂的太多了,容易露餡兒。比如試衣服的時候,她們不太清楚,我就會做一些指導。其實是沒有人看出來的,是她自己太緊張,心虛了。被抱怨太專業,我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一般請職業伴娘這種事,新郎是會知道的,但也有一些新娘乾脆誰都沒有告訴。甚至有些參加婚禮的嘉賓,都是花錢請來的群演。誰都希望在自己的婚禮上很有面子,不是嗎?


小狼在準備婚禮。受訪者供圖

我本來在上海做化妝師,經常接觸到一些新娘,聊天的時候就發現,挺多人在為伴娘的事情發愁。我跟婚慶公司一打聽,每一家都告訴我,自己的客戶也遇到過這種問題。

2019年初,我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在一個同城網站上發布了自己的個人信息,然後就沒怎麼管了。只過了一周,真的有人給我打來電話,當時還是挺懵的。

接的第一單是一個嫁到外地去的上海女生,我陪著她一起去了當地,住在酒店裡的同一間房。婚禮前一晚,她激動地難以成眠,我也莫名其妙地睡不著。半夜三點,我們起來點了燒烤,一邊吃一邊聊天。

那個時候,我突然感覺到了這份工作的責任和意義。在這樣重要的一個時刻,沒有一個朋友陪在她的身邊,那我一定要風風光光地把她送出門。

現在做職業伴娘的,大多都是兼職。時間不固定,所以不太適合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我之前大約一個月接2-4單,大部分都是上海本地的,一天的價格大概在800-1000元。基本是客人報價,我再確定。

我原本以為,需要花錢找伴娘的,會是像我這樣來上海打拼的外地人,但後來發現大多數是本地人。有時候,會遇到一些年齡稍大,朋友都已經出嫁的新娘。更多的,都還是比較年輕的。

接觸的人多了之後,我發現她們之所以會來找我,是在當下的社會裡,大家真正能經常聯繫的也就是那麼幾個人。婚禮又講究黃道吉日,算出來的時間有時在工作日,而不是假期。要求一些朋友留出時間,跟單位請假,又不好意思開口。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伴娘本身需要承擔一些工作,尤其是照顧新娘。很多人都給親友做過伴娘,我以前也幫自家親戚做過。那時候是很輕鬆自在的,基本上就是自己玩得開心就好。新娘如果有什麼需要,有時可能叫半天都叫不來人,她也不太好意思過分去差使自己的朋友。

但職業伴娘不同,我們要控場,活躍氣氛,事事得有回應。還要主動看新娘有什麼需要,比如給她準備一些吃的,或者幫她拿包、換鞋等等,在她情緒有些波動的時候隨時安撫。


小狼幫新郎準備的紅包道具。受訪者供圖

伴娘不能太醜,因為要入鏡拍合影。也不能太美,誰也不想自己在婚禮上的風頭被搶去了。第一次接單的時候我還認真化了個妝,之後我就再也不化妝了,基本上淡淡打個粉底就去了。

我還沒有花時間去整合客戶的資源,所以之前大部分訂單來自上海本地,偶爾接一些江浙滬的。這個行業現在還比較新,規範也相對匱乏,會不會踩坑全憑運氣,好在我遇到的客戶都還挺好的。

雖然在現實生活中,聽到了很多婚姻一地雞毛的故事,但每次做伴娘參加婚禮,還是能感受到那種浪漫。我不覺得婚姻是個必須的選項,但兩個人一起打拼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我還在等待屬於自己的緣分,也很期待自己的婚禮。我總是想像著那天,要請五六個職業伴娘,編一首炸場的舞蹈,還要狠狠地刁難一下新郎。

我還是比較看好這個行業的。雖然結婚之後就不能再做伴娘了,但我還會繼續待在這個行業,介紹伴娘給需要的人。

「 要求喝酒的話,價格會更高 」

李珂,29歲,坐標鄭州,自由職業者

2016年的時候,我在微信上看到,有家專門做伴娘伴郎出租服務的項目在招代理,於是就聯繫他們,成了河南地區的負責人。平時,我除了自己接本地的單子外,還負責協調資源。客戶有需要的話,我們溝通一下,就可以直接推薦合適的人,省去對方自己找尋的麻煩。

來下單的客戶,除了一些臨時找不到伴娘的情況,還有些人是因為比較迷信。首先婚禮要算黃道吉日,其次,她還會找人來算命,自己的伴娘應該符合什麼樣的條件。比如,生肖,年齡,八字,都要吻合。如果她的朋友裡沒有對得上的,就只好來平台上找。

一些客戶的需求很難滿足。比如,有一對新人既要伴娘也要伴郎,男方170cm,要求伴郎比他矮,還要比他胖,女方要求伴娘160cm左右,還要比她醜。我給他們挑了很久,大概發了二三十個備選,他們都不滿意。

最後,好不容易選了幾個還算滿意的,因為路費的原因又黃了。後來單子就取消了,那是我第一次找不到人。沒有辦法,願意出來做職業伴娘的,本身都不會是醜的。

還有一些人特別怕穿幫。一般的客戶也就是提前一天見面聊聊,但有個新娘提前一周就拉了群。那個客戶是個30多歲的女性,學歷挺高的,身邊的朋友都嫁人了。她給人的感覺就是非常嚴謹,職業伴娘們有的要工作,有的在上學,都挺忙的,但她要求她們每天晚上同一時間必須出現,一起進行電話會議,不停地聊天。她怕在現場喊錯了名字,或者遇到哪個熟人問起來,對彼此不太了解。

之前,有些地方的婚禮鬧伴娘比較嚴重,比如渭南、山西的某些地方,那邊伴娘就很難找到人,因為大家都不願意去。有的客戶只說,中間哪些環節需要伴娘來做個遊戲,但也有的就會說明白,我們中間可能會有些鬧,這種一般我們就直接拒絕。

怕參加婚禮的人不知道我們是租來的,而因此鬧起來,我們就會提前跟客戶說清楚,我們只是去湊個人,否則就不去了,沒有人會為了幾百元陷入不安全的境地。也有些客戶會要求喝點酒,那這種價格一般都會更高,但是很少。這兩年,鬧伴娘的情況基本沒有了。

一開始我挺擔心代理費都賺不回來,因為我們算是國內第一批做這行的人,像一個實驗一樣,不知道前景到底怎麼樣。結果這些年有需求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5月和10月旺季的時候。今年五月就爆單了,得有上百場婚禮需求,比平時三個月的單子還要多。 5月1日當天,大概就有三十多單找來,需求實在太多了。

需求最多的是在江浙滬,並且那邊的費用是最高的。基本上800元起步,上千的很多,而河南這邊的單量和費用就相對較低。

有些人現在就開始預定國慶節期間的伴娘了。可能在他們心裡,這和訂禮堂是一個道理,晚了就沒有了。但其實不是這樣的,伴娘是越早越找不到人,到了婚前一周再找才合適,伴娘會更好安排時間。

「 新娘忽然跟我說她不想嫁了 」

謝宇科,21歲,全國各地接單,在四川讀書的大三學生

去年,我在新聞裡看到職業伴娘的消息。我去仔細搜了一下,當時覺得比較符合我的兼職想像,感覺可以到處玩,吃吃喝喝,領略各地的文化。做我們這行的,性格都還是比較外向的,我就是喜歡做那個早點吃螃蟹的人。

我們專業一周三天是滿課的,剩下的四天就可以自己安排。全國各地的婚禮我都會接,廣東、廣西、河南、福建,雲南,基本上這些省都去過,可以聽得懂各地人講話。很多單子其實是不包路費的,但如果服務費本身還可以,那個地方又是我想去玩的,我就會去。

這也是我的核心競爭力之一。我一般是在微信的公眾號接單,生意還挺好的,每個星期都會有人來找。不到五個月的時間,我就接了20多單。不只是大城市的人有需求,鄉鎮的訂單也很多,我接到的差不多是各佔一半。

最忙的一次,我五天接了三個單子,分別在廣東、雲南還有福建。當時就是想多賺點錢,沒有想過會那麼累。凌晨起床,忙了一天之後,我又馬不停蹄地趕去下一個地方,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只能在飛機上睡一下。從那次以後,我就不敢再那麼頻繁地接單了。

五一的單子確實要多一些。之前還有個西安的客戶找來,但和另一個天津的單子時間衝突了。西安我已經去過六次了,所以就選擇了天津。這場過後,還有一場山東的,一場山西的,正在商量。在見面之前,我都不會主動問她們為什麼要找職業伴娘,我覺得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保守秘密、活躍氣氛。

其實現在的婚嫁還是比較文明的,沒有怎麼遇到新聞裡那些傳統的陋俗。有時候我們會在門上貼一個「 迎娶新娘,文明智娶 」 的話,提醒親友們要文明迎親。

遇到一些緊急情況,我也要隨機應變去處理。有一次,結婚的前一天,新娘突然跟我說她不想嫁了。她跟新郎是相親認識的,在一起兩年。雖然在同一個城市,但不在同一個區,這兩個區之間開車也要四十多分鐘,跟異地差不多,兩個人之前見面也沒有很頻繁。

在結婚的前一刻,她突然沒有了安全感,就是不想嫁了。我當時非常驚訝,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我只能反复地安慰她,並且一句一句地教她怎麼發微信,引導她把婚前的這些焦慮告訴新郎。最後新郎答應她,以後會花更多的時間來陪伴她。

後來婚禮完成得挺順利,她那種情緒,其實就是一種突然的婚前焦慮吧。但我想,如果沒有我的引導,這場婚禮可能會取消,因為她當時確實不知道怎麼和新郎去交流。

接的單多了之後,我發現婚禮的流程其實各地都差不多。基本上所有人選擇的都是西式婚禮,走得都是一套固定流程而已,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了。


謝宇科做的流程表。受訪者供圖

如果是早宴的話,很多新娘凌晨三點鐘就會開始化妝,之後攝影師來拍照,等新郎來接親。接著是「 堵門 」 ,讓新郎和伴郎參加我們準備的四五個遊戲,都通關之後,他就可以迎娶新娘了。偶爾也會遇到一些特別的風俗,比如在雲南那邊,會在新娘的胸前或者背後掛一面鏡子,起到辟邪的作用。

唯一參加過的一場中式婚禮,是在西安旁邊的一個小鎮。這和當地的風俗有關,可能新娘也喜歡這樣的風格。它的排場真的很大,八個人抬著轎子,把穿著紅色傳統嫁衣、蓋著紅蓋頭的新娘接到男方家裡。


謝宇科參加過的唯一一場中式婚禮。受訪者供圖

一路上舞龍舞獅,可能一共得有八九十個人,這樣的隊伍挺壯觀的,典禮也是古典形式,兩個人交換信物。現在的中式婚禮同樣會請伴娘,並且流程會比西式的繁瑣和復雜得多,但我們要做的事情其實還是那些,沒有什麼特別的。

就我自己來說的話,看了那麼多次婚禮,會覺得實在是太複雜了。有一天我結婚的時候,可能就請個兩桌人一起吃個家常便飯就好了。我不是那種喜歡大排場的人,覺得沒有必要,希望可以從簡。

(文中小狼為化名,實習生塗姝雲對本文亦有貢獻)

 

 

來源     極晝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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