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進孩到李潤青:三十年前的今天,7604號走完了她的一生

文: 胡錦成  

凌晨一點半,值班護士朱紅從門前走過,見室內的燈還亮著,於是推門進了這家醫院住院部裡最大的這間套房。

「 李潤青 」,她喊了一聲。

起居室裡寬大的病床上一個身穿病號服正在看書的瘦小女人發出了 「 嗯 」的一聲。

朱紅走了過去用手背在她的額頭上試了一下體溫又手指搭在她的腕上摸了幾秒鐘的脈搏,然後說: 「 沒什麼事,挺正常的,該睡了。 」

見病人合上了眼睛,朱紅從李潤青的手中抽出了一本書,轉身放在床頭櫃時,她忽然發出了驚喜的叫聲: 「 啊!《飄》!就是《亂世佳人》吧?我一直是想看這部電影的原著的,都說看改編的再好的電影也不如看原著,是這樣吧?您什麼時候看完,借給我看看好嘛? 」

聽到這句話,李潤青睜開了半閉的眼睛,朱紅看到她的眼睛裡忽然發射出光彩來,她說:「 小同志,你說的是對的,《亂世佳人》的導演和演員再偉大,也無法表現出米歇爾夫人筆下斯嘉麗的偉大來。這真是一部偉大的作品,沒有人比我更理解她了,因為我就是斯嘉麗! 」

看到小護士臉上異樣的表情,李潤青的面部露出了醫生和護士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和藹,她接著對朱紅說:「你要是想看就拿去吧,不必還了,算我送你的禮物,這些日子麻煩你了。 」

朱紅把書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抱在懷中,開心的說: 「 謝謝您了,可您還沒看完呀。 」

李潤青這回笑出了聲: 「 這本書,我像你這麼大時就看,五十多年了,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每個字我都能背下來了,不再看了,你拿走吧,我要休息了。 」

朱紅說了聲 「 謝謝 」,伸手關掉了床頭上方的壁燈,倒退著出了病房。

位於北京市東城區銀閘胡同的公安醫院是一家與眾不同的醫院。醫院住院部頂樓的這間寬大的套房也是一間與眾不同的病房,因為能住進這間病房的人都不是普通的人。

怎麼個不普通呢?這間病房的病人必須滿足兩個條件,一是曾經的高官,二是現在的要犯。

此時住進這間套房的病人雖然醫護人員都叫她李潤青,但每個人都知道她是誰。

關於她,朱紅所知並不是很多, 「 文革 」結束時,她還沒上小學呢,只記得那時的大人們管她叫 「 白骨精 」,可是當兩個月前這個 「 白骨精 」出現在她的面前時,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個瘦弱無助的老婦人與傳說中的那個飛揚跋扈的 「 白骨精 」聯繫到一起。

是呀,此時保外就醫的這個中國歷史上堪比呂雉和武則天的人物,已經衰老的讓人無法想像她當年的鋒芒了。

朱紅知道,她的病情雖然暫時穩定了下來,但她體內的癌細胞隨時會擴散開來,吞噬掉她的生命。

不管她過去都做了什麼,朱紅想,願她能少一些病痛,多一些歡樂。

朱紅知道,這個已經77歲的老人也是有歡樂的,她的歡樂就在女兒帶著外孫來看她的時候。

老人只有一個女兒,這讓朱紅有些不解,不要說是那樣的家庭,就是朱紅這樣父母都是城市工人的家庭,她還有三個姐姐和一個弟弟呢,如果老五不是兒子,她相信,父母一定會湊齊七仙女來。

每到節日,姐姐們就帶著老公和孩子回來,還沒有這間病房一半大的家裡就擠進了十幾口人,那種歡聚一堂的感覺是眼前這個孤苦的女人沒有可能體會得到的。

老人的女兒和外孫來看她的時間很短,她們也許想多陪老人一會,但老人還是在押犯人,探視的時間也是有限制的,雖然超過了一點也沒有人來攆,但女兒和外孫總是很自覺,到時間就走了。

朱紅有時發現,女兒並不是每次來都很情願,因為老人總在是外孫的教育上發表自己的許多見解,而女兒似乎並不十分認同,有時還反駁幾句,結果就是不歡而散。

朱紅於是想,老人懂的太多了也許不是什麼好事,自己的父母就從來不管束自己,自己不想考大學,初中畢業就上了一個衛校,然後當上了護士,這不也挺好的麼?

這不,剛分來的一個北醫大畢業的碩士就在不停地向自己獻殷勤,要不要考慮他呢?她想回去跟姐姐們商量商量。

老人的學歷其實也不高,她連小學都沒畢業。不過老人很聰明,也很好學,她讀了很多的書,這讓她的文化水平至少相當於初中畢業。

初中畢業,這在她那個時代就可以算作知識分子了,何況知識越多越反動!

1914年3月5日,老人出生在山東諸城一個木匠鋪子裡,她當時已經年近花甲的父親李德文是這家木匠舖的老闆。

老人的母親是一個跟著父親逃荒要飯來到諸城的欒姓女子,走投無路時,被李老闆幾個大洋就買來作了小妾。

老人是欒氏到李家後給老李生下的一個女兒,老李鬧著玩似地給取了一個名字: 「 李進孩 」。

李進孩是老李的第四個孩子,他的大老婆妻給生下了兩男一女。

跟開藥舖的黃飛鴻和霍元甲一樣,開木匠舖的李老闆也會點拳腳,武藝雖然沒有電視劇裡的黃飛鴻和霍元甲高,但跟真實的黃霍也許差不了太多。這老伙計脾氣不好,又喜歡喝酒,一喝多了,就拿老婆練手,終於把小老婆打跑了。

李進孩是五歲那年跟母親來到諸城的一個張姓的大戶人家的,母親給人家當女傭。這家有一個比李進孩大十六七歲的二少爺,名叫張宗可,戴著一付眼鏡,很斯文的樣子,對她們母女很好。

青年張宗可

當時只有五六歲的李進孩不會想到,這個二少爺會改變她一生的命運。

1926年,71歲的李德文死於傷寒。父親還沒死時,上了小學五年級的已經改名叫李雲鶴的她因為總逃課就被學校開除了,於是她不得不跟母親去天津謀生,在天津,她們住在老李長女李雲露的家裡,她偶爾出去當幾天的童工,掙點錢補貼家用。

李雲露年長李雲鶴11歲,她的丈夫王克銘是奉軍的一名下級軍官,所以養起她們母女來並不輕鬆。

兩年後的6月,先是張作霖被炸死了,再是北伐軍打進了天津,王克銘在天津也待不下去了,李雲鶴與母親只好從天津來到濟南,她的堂叔李子明安置了她們母女。

15歲時,李雲鶴入趙太侔創辦的山東實驗劇院,學習戲劇表演。


趙太侔(1889—1968)

1931年5月,17歲的李雲鶴嫁給了濟南的一個富家子弟裴明倫,不過這段婚姻只維持了兩個月,兩個月以後二人就離婚了。

離婚以後,李雲鶴去了青島,在老趙當校長的山東大學的圖書館當了一名管理員。

那時,她的館長叫梁實秋。

晚年時,梁實秋曾在一篇文章中說小李當年向他借過兩毛錢買花生糖,有借無還。

在山大,她與山大校長趙太侔的小舅子俞某同居。不久俞某被捕,她就去了上海。

在上海,她先是在夜校教紡織女工識字,那時,她叫張淑貞,再後來她進了電影圈,更名叫藍蘋。再再後來去了鹽安,改叫了大家都知道的名字,現在,她叫李潤青。

對了,她還有七八年的時間被人叫做7604號。

「 轟 」的一聲炮響,把7604號從夢中驚醒,她知道現在的時間上早上七點半了。

如果不是半年前她給老鄧寫了一封信,控告秦城有意虐待她,這個小湯山下的採石場的砲聲還要早響上一兩個小時,晚停上一兩個小時,且中午也不會停止。

就為這,整個監獄裡的犯人們不論過去與她有過什麼樣的過結,見到她時,都堆起笑來向她表示感謝,她也很享受這樣的久違了的恭敬並心安理得地接收之,畢竟,在這個由高牆圍成的院子裡,沒有人比她說話更能引起牆外人的注意了。

起床,在馬桶上坐了一會,然後洗臉刷牙。

這是整個秦城裡最豪華的牢房了,有沙發,有寫字台,有她指名要看的書報,還有電視機,但一切都是暴露在獄警的視線下的。

如果是過去,在隨時都會被人窺視中乾這些比較私密的事,7604號是絕對不會同意的,但現在不同了,現在她已經習慣了。

昨天,也就是1987年5月4日,管教來通知她,根據她的表現,組織上同意她保外就醫,她用鼻子哼了一聲,心想什麼表現,老娘一直是這樣的,不過這話她還是沒有說出去,畢竟幾年的牢獄生活讓她失去了許多的棱角。

這是她第二次被保外就醫了,三年前也是這個時候,她出去 「 就醫 」了小半年。

從秦城出來以後,組織上在朝陽區酒仙橋醫院附近給她找了一個獨棟的二層小樓住,還給她派了一個護士。

這裡離醫院和她的女兒家都很近。

1988年12月26日,是她最後一個男人95周歲的生日,她要舉辦一個家庭聚會,未獲批准,那天她將平時攢下的50片睡覺藥一次吞下,結果被看守發現後拉到醫院洗了胃,從此以後,醫生就不再給她開睡覺藥了。

1989年3月30日,保外就醫結束,她又回到秦城繼續當她的7604號。獄醫體檢時發現她患有咽喉癌,建議做手術,她堅決不同意,她說:切了咽喉就不能說話了。

半年後,她的癌細胞開始擴散,上邊再一次准許她保外就醫。

1991年2月15日,她在酒仙橋的住處高燒不退,因而被送進公安醫院。與其它病人一樣,她也要填寫住院單。這次,她寫的名字是: 「 李潤青 」。

「 李潤青 」這個名字人人都能想到暗示的是什麼意思。

3月18日她的高燒退了,體重減了幾磅。她被轉到 「 一套病房 」接受住院治療,病房內有臥室、衛生間和起居室。醫生再次建議給她的咽喉施行手術,但她拒絕了。

1991年5月14日凌晨3時30分,護士朱紅再一次巡視到了李潤青的病房。

推開兩道房門後,她發出了一聲尖叫,這一聲尖叫在凌晨三點半傳遍了整個住院大樓。

床頭懸掛著一條用幾張手帕連結成的繩索,那個名叫李潤青的老婦人,將自己的頭吊在繩套裡,此時已經氣絕人亡了。

床邊的寫字台上,放著一張紙,紙上寫了一句話:

直到死,她還都是7604號,因為她是 「 無期徒刑 」。

 

來源      花月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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