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萌狐仙出場方式——子不語《狐生員勸人修仙》

文：王大錘錘

在中國神話傳說中狐貍能修煉成仙，化為人形，與人來往。狐仙在志怪故事中也一直占有一席之地，其美貌若天人，或靈動狡猾，或內斂聰慧，總是比其他精怪更容易吸引人們的目光。某些故事中，狐仙與凡人的故事更是曲折離奇，令人斷腸。

隨園先生在《子不語》及《子不語續》中描寫狐仙、狐妖的篇章也多達50餘篇，各路狐仙、狐妖一一登場，其「出場方式」也是千奇百怪。

大多數狐仙，出現在故事主角日常生活中，幾乎都是忽地憑空而現，沒有半點徵兆。譬如，《狐撞鐘》中描述道：「有美少年常來樓中，與李閑談，偶需食物之類，往往憑空而至。」

《狐仙自縊》中也說道：「一日，有一少年盛衣冠而來，求寓其家，張辭以家無空屋，書生慍曰：『汝不借我，我自來居，日後冒犯無悔』，張聞其言，知為狐仙……」這幾篇裡的狐仙，皆美少年狀，不僅不請自來，還無比自來熟，閑聊，求喂食，求居所，頗有些厚臉皮的無賴味道。

也有稍微講究些的，譬如《斧斷狐尾》中，丁姓者拜名帖才得以見之。原文記述：「聞某處有狐仙迷人，丁獨往，以名帖投之，願為兄弟。是晚狐果現形，自稱愚兄吳清，年五十許，相得如平生歡。」

最無賴有趣的大概是《狐仙親嘴》，「隱仙庵有狐祟人，庵中老僕王某，惡而罵之。夜臥於牀，燈下見一女子冉冉來，抱之親嘴。王不甚拒，乃變為短黑胡子，胡尖如針，王不勝痛，大喊。狐笑而去。次日，僕滿嘴生細眼，若蝟刺者然。」

這一篇，狐仙靈動狡黠，憎惡分明，狐祟人要懲治這王姓老僕，卻又不直接痛打一番，於涼夜裡，化作美女款款而來。只是至於這「親嘴」滋味如何，怕是只有那大笑而去的狐和老僕知道罷了。

或美少年、或老翁、或美人，狐仙百變深入人心，這些形象也多為人所知。而筆者以為最萌的狐仙出場方式則莫過於《狐生員勸人修仙》中的狐仙了。原文記述：「趙大將軍之子襄敏公總督保定，夜讀書西樓，門戶已閉，有自窗縫中側身入者，形甚扁；至樓中，以手搓頭及手足，漸次而圓，方巾朱履，向上長揖拱手曰……」

其意思大致是：大將軍趙良棟襄敏公，時任保定總督。晚間，他在西樓讀書，門窗皆關閉，卻有一紙片人從窗縫中飄進。

那紙片人從窗縫裡鑽進來，先是張開兩只手來，然後兩「片」手不斷揉搓拉扯身體四肢，「紙片」逐漸膨脹撐開來，慢慢現出一個頭戴方巾，腳蹬紅靴的書生糢樣的人來。

不比別的狐仙化作美少年瀟灑無賴忽地現身，或者深夜的美人款款而來，為了從窗戶縫裡硬鑽進來，「片狀」狐仙的出場方式不管怎麼看，都著實差了幾分狐仙該有的氣勢，實在是讓人害怕不起來。更甚，當著凡人的面，自顧自揉搓拉扯逐漸「圓潤」起來，掙紮著維護已經破滅的形象，實在是打破了我對狐仙幾乎都是「盛衣冠」出場的固有概念。

狐仙化作的書生，面對襄敏公，雙手作揖行禮，言語間也時十二分的客氣。

「我乃生員狐仙，承蒙各位大人關照，允許居住在此百年。今襄敏公來此讀書，生員不敢違抗天子大臣，故來請示。若襄敏公想在此讀書，生員應當遷出此地讓與公，只是須襄敏公寬限三日。若襄敏公可憐我，容我在此生活，則有請襄敏公像平時一樣將西樓上鎖。」

襄敏公大驚，笑著說：「你等狐族，怎麼也有生員一說？」

襄敏公看完狐仙大人變身的整個過程，還能笑著提問，吃驚的重點在於狐族居然也有生員一說，可見是完全沒被這突然到訪的狐仙大人驚嚇到的，說不定還覺得很可愛。

於是兩人一問一答，非常和諧。

狐仙老實答到：「承蒙太山娘娘恩典，允許我等狐族參與每年一次的生員考試，取文理精通者為生員，劣者為野狐。生員可以修仙，野狐不許修仙。」

說道這裡，狐仙想了想，甚至非常實誠地勸說襄敏公道：「您是何等的貴人，不修仙實在是可惜了！像我們狐貍這個群體，修煉神仙之道是最不容易的了。我們要先學習人的形態，繼而學習人的言語。學人說話，先要學習鳥的語言；學習鳥的語言，又必須學會天下所有鳥的語言。這些都學會了之後，我們才能夠有人的聲音，之後才能有人的外形，這樣一個過程就需要五百年。人如果修仙，要比我們異類少受五百年的苦。要是貴人、文人學習修仙，比一般人又能少受三百年功苦。一般情況下，大多數學仙者千年可成。」

狐仙講得頭頭是道，趙襄敏聽得興致盎然，隨即便接受了他的要求，第二天就把西樓重新封起來，讓狐仙繼續住在了裡面。

（畢竟，這麼可愛又誠實的狐仙不多見）

此事是（袁枚）從趙大將軍之孫鎮遠太守處得知的，太守還說：「我父親當初後悔沒問太山娘娘出何考題來考核狐仙。」

至於為何後悔沒問，大概是襄敏公多年以後回憶起這段趣事的時候，很想知道那位笨拙的狐仙大人是否已經得償所願罷了。

《狐生員勸人修仙》原文：【《子不語》（袁枚編撰）子不語卷一】

趙大將軍之子襄敏公總督保定，夜讀書西樓，門戶已閉，有自窗縫中側身入者，形甚扁；至樓中，以手搓頭及手足，漸次而圓，方巾朱履，向上長揖拱手曰：「生員狐仙也，居此百年，蒙諸大人俱許在此。公忽來讀書，生員不敢抗天子之大臣，故來請示。公必欲在此讀書，某宜遷讓，須寬寬三日。如公見憐，容其卵息於此，則請扃鎖如平時。」

趙公大駭，笑曰：「爾狐矣，安得有生員？」曰：「群狐蒙太山娘娘考試，每歲一次。取其文理精通者為生員，劣者為野狐。生員可以修仙，野狐不許修仙。」因勸趙公曰：「公等貴人，可惜不學仙耳。如某等，學仙最難。先學人形，再學人語。學人語者，先學鳥語；學鳥語者，又必須盡學四海九州之鳥語；無所不能，然後能為人聲，以成人形，其功已五百年矣。

人學仙，較異類學仙少五百年功苦。若貴人、文人學仙，較凡人又省三百年功勞。大率學仙者，千年而成，此定理也。」公喜其言，即於次日扃西樓讓之。

此二事得於鎮遠太守諱之壇者，即將軍之孫；且曰：「吾父親後悔未問太山娘娘出何題目考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