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國腳,踢過世界杯外圍賽,講義氣重朋友,球迷叫我「大俠」

魏群

我是魏群,前男足國家隊員。從9歲開始代表自貢市,參加四川省的比賽,到26歲代表中國踢世界杯,再到32歲退役後當教練,踢球踢了半輩子。

球迷們給我起了個外號,叫「魏大俠」,好多人問過我為甚麼這麼叫?我還真不知道是從甚麼時候叫起來的,為甚麼這麼叫我,我也不清楚。但這個稱呼的確可以囊括我前半生的性格和經历。

曾經在球場上的我。

我父母原本都在北京第一機牀廠工作,為了支援三線建設,父母1963年就到了四川自貢。1971年出生後,我一直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在北京,直到7歲。我印象中在北京已經讀一年級了,大概上了半學期,我父母才把我接到了自貢,帶在身邊。

實際上我前面還有一個哥哥,但父母那時候年輕,不會帶小孩,哥哥就夭折了,所以父母從小也比較重視我,即便到外省工作,還是決定自己照顧我。父親在機牀廠開大卡車,母親是一名車間零配件的保管員。

小時候在北京宣武區的菜市口長大,那裡大大小小的都是胡同,去了自貢後,我就覺得這個城市跟北京簡直沒法比,北京當然太大了。

三歲時,我在北京的照相館拍的照片。

換了生活環境,對我來說有很多不適應的地方。第一個就是語言,剛去自貢的時候,我聽不懂當地方言,對我來說像外語一樣,在北京上學時,老師同學說的都是普通話,我以為全國人民都說普通話,沒想到不是,口音還相差那麼大。

不過還好,我剛去上的是子弟校,父母工作的廠子裡有自己的醫院、學校、宿舍區,對外接觸不是特別多。直到83年,我到了成都的體工大隊後,才開始接觸四川話、學四川話。我現在說話不是自貢口音,而是純正的成都口音。

另一個就是飲食。從小跟爺爺奶奶在一塊,基本不可能沾到有辣椒的東西,但到了自貢就完全不一樣了。當然,長大一點慢慢知道了,因為當地天氣潮濕,所以要吃一點辣的除濕。在家裡母親做的菜還偏北方,三年級後去體校,在體校就要吃一些辣的東西了。

我從小就很崇拜我父親,小時候聽我爺爺講,父親還有段傳奇的往事。父親力氣也大,年輕時喜歡摔跤,為了拜北京的兩個摔跤手甄五、甄六為師,費了很大力氣,跪拜在師傅家門口,幾天不吃不喝。後來我問過他,我說,收你了沒?他說收了。

他當時在天橋摔過,還有北京菜市口對面有一條牛街,上面全是回民,好多老一代人應該都知道我父親,菜市口有一個摔跤的魏老八,他今年已經84歲了。

從小父親在我心裡的形象是個非常嚴厲的人,不光是我害怕我父親,我覺得廠子裡很多人都怕他。我聽我母親講,那個時候他開班車,接送宿舍裡的工人去廠裡上班,每天如此。有一天,他開車的時候聞到車上有煙味,他問是誰抽的煙,沒有人回答他,大家都怕他,結果父親直接把車鑰匙一拔,下車回家了,結果這一車人全都遲到了。這就是他的性格。

他對我的教育也很嚴厲,倒是很少動手,他一瞪眼我就害怕了,生活上也很講規矩。現在這個歲數,倒回去看, 我非常感謝我的父親,不管是我從事足球行業也好,我的為人處事也好,都跟他的影嚮分不開。

6歲左右,我在自貢父母工作的廠裡的幼兒園門口拍的照片。

學校一放假,父親就會帶著我去跑長途,那時候沒有高速公路,一出去跑車就是十天半個月。我觀察到,我父親總是在廠子裡車隊的末尾,他擔心某個徒弟或者師傅的車壞在路上,他能幫忙修一下。廠子裡的人都知道,父親永遠把最苦、最累的活留給自己,是一個老大哥的角色。

1984年、1985年、1986年,父親連續三年被評為四川省勞糢。全自貢只有兩個人被評上了,其中一個就是我父親,所以我小時候非常驕傲,學校裡一寫作文,老師要是拿《我的父親》做題目,我都開心得不得了。

跟著父親跑長途,也是最初我認識外面的世界窗口。他拉著我去大涼山、去西昌,我看到有些人不穿衣服就裹一個袍子,腦袋上纏著布,上面還有一個發髻,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彝族的一種裝飾,這些見聞又讓我長知識了。父親出差回家,總能帶回來一些甘蔗、橘子,或是從半路上的農邨直接買回來的農產品,當時還很稀有,我為此特別驕傲。

母親是一個典型的北方女人,非常賢惠,在經濟上很節省。放學或放假時,我去父母的廠子裡玩,我一般不會去找母親吃飯,她都是隨便買兩個菜在食堂對付了,跟著父親就能吃的很好,開車的幾個師傅一起點幾個小炒。

那時候的條件就是這樣的,但和同時代的多數人家相比,我們家的條件算是好的了。畢竟父親是車隊隊長,跑長途也經常有補助。

父親是個老球迷,在北京的時候就開始踢球,也經常去先農壇、去工體看球。北京老一代也好,包括後來在北京踢足球有點名氣的人,我父親都能叫上名字。但他年輕的時候條件不好,沒走專業道路,所以從小就讓我接觸足球,想讓他沒完成的東西在我身上完成。

我父親在廠裡是足球教練,廠裡的足球活動開展得非常不錯,在自貢市裡也是前兩名的水平。所以從小我就想,我一定要踢好球,能代表我們廠去參加比賽,這在我心裡就是一件很光榮的事了。

父親算是我的啓蒙教練,小時候拿個球跟我開玩笑,我摔倒了之後,父親為了不壓在我身上,自己往邊上一摔,把腿的跟腱摔斷了,還做了手術,我當時特別害怕。

所以我從小就知道踢足球會受傷,而且很容易受傷,但我從來沒有回避過這個問題,還是一如既往的喜歡,因為這個運動真的很man,很男人。學校裡有桌球臺,下課後大家會約著一起去打桌球;我也練過田徑,代表學校參加區裡、市裡的比賽,但我隱隱有一種感覺:踢足球和其他運動不一樣。

1978年,妹妹出生,我和妹妹的合影。

1981年,我讀小學三年級,每天學校放學後,我就要到自貢體校訓練。從下午4點多,練到7點多天黑。開始肯定覺得很苦,回到家後就要趕快吃飯,還有很多作業等著我。我們宿舍區裡,同齡人放學後就把作業寫完了,吃完晚飯都可以玩一會兒,而我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娛樂。

我父親還因為作業的事,專門去跟我班主任溝通過,能不能盡量讓魏群在課間或者其他課餘時間把家庭作業完成,不影嚮他下午去體校訓練。他肯定是希望我成為運動員,走專業體育的路線。母親心疼我,但還是被父親說服了。

我的水平在同齡人中很突出,代表廠裡參加比賽的願望很快就越級實現。三年級時,我就代表自貢市參加四川省萌芽杯的足球比賽,當時我才九歲。隊伍裡的隊員是從各個學校抽出來的尖子,我們學校只抽了我一個人。

萌芽杯比賽我連續參加了三屆,在這期間,我被省裡的教練看上了,聯繫父母,把我從自貢送到成都。父親是不善言表的人,但我能感覺到他非常開心。他向廠裡爭取有更多出差的機會到成都,這樣就能經常來看我。

雖然年齡不大,但我心裡有自己的想法,胸前的球衣不應該只穿「自貢」,我會穿上「四川」。所以每一次比賽我都非常認真,非常珍惜。1983年9月,我一個人來到成都,那時候12歲。好多從小跟我一起踢過球的,樂山的、綿陽的、成都的、重慶的隊員,都集中到了四川省少年集訓隊,在省運動技術學院裡訓練。

我沒有直接進專業隊,但體工大隊裡的大部分隊員已經是專業隊了,其他各個運動項目也都在「省技院」裡面,可以說生活在一個運動員的圈子裡,專門培養優秀運動員的地方,把自己擺在的那種身份和位置也發生了變化,和在自貢是兩碼事了。

在少年集訓隊的生活和大學生活一樣,但不像現在的學生有寒暑假,一年只能回家一次。剛去的時候也特別想家,沒有洗衣機又不會洗衣服,穿衣服從髒衣堆裡挑了又挑。

集訓隊一個宿舍大概住八個人,上下鋪。冬天非常冷,沒有空調也沒有暖氣,入睡都很艱難,晚上躺在牀上就想,老家同齡的小夥伴都在幹甚麼,而自己又在幹甚麼。我的座右銘是希望付出和得到能成正比,就是因為覺得自己比同齡人付出得多太多了。

脫離了父母,身邊只有隊友。在自貢,因為是子弟校,學校離家很近,到了成都後,上學要坐公共汽車了,早上還要出早操,玩了抓緊時間洗漱、吃早餐,再自己去學校上課。隊友們被分在成都不同的學校上文化課,和我同校的大概有四五個人。

生活的一切都得按規定來,洗漱時間、晚自習時間、熄燈時間。大家一起訓練、一起坐公交車,想逃課了,就約好後兩節課跑出來,到哪個地方碰頭,打打桌球,畢竟年齡還是小,誰都有貪玩的時候,一旦被教練發現, 就要挨罵罰跑了。集體生活很能增進兄弟感情,所以到現在為止我們都是很好的朋友,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了。

除了足球之外,空閑時間我喜歡和隊友打打桌球。我穿的白衣服是國家隊隊服,左邊站的是我的隊友馬明宇。

少年隊裡大概有20多個人,多的時候30多,但隊伍的組成不是固定的,每個季度都在淘汰人、補充新人,到最後可能就只剩10個人左右。每當有跟我關系特別好的隊友被淘汰,心裡就不是滋味,相處了這麼長時間,還是舍不得這些夥伴。

他們被省隊淘汰後基本都放棄了足球,肯定不適合繼續走專業道路了,有一些可能現在還在從事青訓。旁觀者看來或許很殘酷,但這個項目就是這樣的,永遠要挑到最好的人來組建一支隊伍。

當我踏上父親的車,他把我送到成都來的那天起,我就暗暗發誓,我一定不能打退堂鼓,一定不能被淘汰掉送回去。要是從成都再回到自貢,我怕同學或者廠裡的人看不起我,嘲笑我。我已經付出了那麼多,不能半途而廢,再大的困難也不會有多大。這種心理促使我一定要加倍努力。成都本地的隊員周末放假都回家了,我們幾個外地的回不去,就一起加練。

1985年,我第一次代表省裡參加全國的青運會,穿上了「四川」的球服,第一次實現了心裡給自己設定的目標。心裡無比的驕傲,有時候上課都把訓練的衣服穿上,因為胸口上有「四川」兩個字。

1985年下半年,我拿到工作調令,進了專業隊,這意味著我有工資了,開始掙錢了,也意味著我面臨著更大的挑戰。面對的教練專業度更高,訓練內容也完全不一樣。

小時候我踢的位置一直是前鋒,覺得前鋒能進球,並且進球更能夠出彩,在場上的表現最容易讓人看到,也最能凸顯能力。這是一種英雄主義,足球這個項目當然要體現個人,但更多的還是整體的攻防演練。

以前要練很多基礎性的東西,進了專業隊後,就會教你如何踢團隊的足球。訓練很緊張,沒有給你混的時間,也是這個時候,我沒甚麼時間繼續讀書了,就終止了在學校的課業。

專業隊分為一隊、二隊、三隊,一般三隊踢得好的可以遴選到二隊,二隊再到一隊。每個隊的年齡層不一樣,隨著年齡的增長,在三隊參加少年賽,到二隊參加青年賽,再到一隊參加成年比賽。在專業隊,最大的願望就是參加全運會,1990年,我代表四川隊參加了全運會的預賽。

全興隊在法國時拍的照片。

進專業隊之後,我的路一直走得比較順。1986年,我直接進了國家少年隊,89年進國青,90年進國奧,94年我就在國家隊了,這期間就一直在國字型大小了。進了國少後,比賽一下子就多了,不管是練習賽也好、洲際比賽也好,一年差不多要踢100場比賽。

隨時都在比賽狀態,我在場上的能力和表現隨著年齡的增長也越來越強。到那個階段,訓練也教不出你甚麼東西了,好的教練員就是讓你保持狀態,再把狀態拿到比賽中。我一直覺得以賽代練就是最好的訓練方式,只有比賽多了,才會讓更多的教練員關註到你。

入選國少隊,從四川到北京,我父親曾給我打過一次長途電話。他心裡當然是高興的,我能感受到,但他還是叮囑我要更加努力,要謙虛,要多跟隊友打成一片,要處處以身作則,這些話我至今都銘記在心。

1993年下半年,我們得知中國要開始有職業聯賽了,這對運動員來說是好事,從專業運動員轉換成職業運動員。我知道,對我而言最大的影嚮就是待遇會變,我記得當時我的工資待遇是健將等級,一個月一百零七塊錢,但轉為職業後,工資就是3000多了,是之前的30倍。

進了國家隊後,有國家隊的比賽我就代表國家隊參賽;職業聯賽期間,我就在四川全興隊踢球。

1994年中國足球職業聯賽元年,踢進了職業聯賽的第一個球。很多人都問過我,當時是甚麼心情,其實我壓根沒有感覺,我真不知道比賽是同時開始的。94年的開幕式在成都,我們的第一場是跟遼寧隊比,當時哪能想到會進球,遼寧隊是老大哥,四連冠,我們能少輸點就不錯了,誰知道開場七分鐘,我們隊就獲得了一個點球。

因為是第一場球,又對上這麼強大的對手,我感覺到有一些隊員比較緊張,所以就主動跑到餘東風教練那兒跟他說,我來罰這個點球,然後這個點球進了。比賽完了,才有媒體記者跟我說,魏先生,恭喜你,你打進了中國職業聯賽第一個進球。那時候我才知道,啊,剛剛那個球是第一個進球啊。我覺得挺平常的。

那天有球迷還在跟我說,職業聯賽第一年,我好像有7粒進球?反正進了不少。當時踢的位置不再是前鋒了,是右邊後衞,但我也屬於進攻型的後衞,有不少進球,有球迷管我叫「帶刀後衞」。

2001年,甲A聯賽第9輪,我代表四川全興隊(四川商務通)參加對戰山東魯能的比賽。

當時還不是我的巔峰狀態,94年我才23歲,算是年輕球員,不太成熟,還在成長中。在球場上,稍微遇到自己狀態調整不好的時候,心態就調整不過來了,可能這一場都會發揮得很差,這就是年輕的一個表現吧。

我情緒有起伏的時候,倒未必是丟球的時候,可能足球場的整體氛圍對我影嚮更大。踢足球就是要激情,要一個球迷的氛圍,所以現在疫情,很多空場比賽,沒有觀眾,我覺得都毫無意義,沒有那種激情了。幾萬人搖旗吶喊,那種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在四川全興隊踢球的時候,跟球迷關系非常好,包括成都球迷協會、四川省球迷協會的會長,我都跟他們關系很近。有我的比賽,他們基本每場都會看,球迷們還專門給我做過一個剪貼報,把過往報紙上關於我的報道都收集了起來。

我的職業生涯中進過很多球,對我來想,記憶最深的是1996年,甲A第六輪我們跟深圳的比賽,我有一個側淩空射門進球,被馬麥羅的腳後跟進球給掩蓋了,實際上那場比賽我們兩個的進球都非常漂亮。還有1997年對戰三星的帽子戲法,那三個球都是在運動當中進的,沒有點球。

球場上的我,當時我們踢大連隊。

那時候算得上是我的巔峰時期吧,不過,除了進球挺讓人激動興奮的,我也沒有過多的想法,我覺得我是職業球員嘛,就應該這樣,每周就是為了聯賽在做準備,比完一場就趕緊調整心態,準備比下一場。

代表國家隊上過的最大賽場應該就是1997年世界杯外圍賽,亞洲區的預選,代表國家隊踢球,和踢職業賽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的。我不屬於緊張型的球員,我是那種球迷多,鬧得越厲害,我越放得開的那種。世界杯的賽場上的確要比以往更振奮。

1997年其實是很有希望的,雖然決賽我沒有參加,但離開的時候,我心裡還是暗暗祝中國足球好運。

外圍賽我覺得大家發揮的都不錯,我的隊友馬明宇就發揮得很好,他也是後來國家隊隊長,黎兵也很亮眼,我對自己的發揮也是滿意的,我覺得算是及格成績。最終沒能出線,當然有遺憾,肯定有遺憾,那可以說是離世界杯最近的一次。

遺憾過後,我在想,如果不能夠代表國家隊參加世界杯,那肯定也是能力問題,能力達不到,你才參加不了。

但全世界有多少足球運動員啊,不能全部去參加世界杯。作為我,曾經是國家隊的一員,哪怕是金字塔的一個底座、一個鋪路石,我都認為足夠了,滿足了。

1998年,國家隊參加戴拿斯杯期間,我和隊友在訓練時的照片。

在世界杯外圍賽的時候,我和教練組在回撤這方面的技戰術意見有一些相左。在地方隊,我也有同樣的助攻,但我的前衞會保護我,而在國家隊,技戰術不一樣,可能這方面的要求就不一樣了。對於這些爭議,按教練來說,怎麼說都有理,我不會去爭執,也不會要求人家為我改變甚麼。

有時候為了隊友,我可能會爭一下。1999年,當時四川全興隊的主教練是塔瓦雷斯,我記得是足協杯,我們在貴陽和廣州松日隊比賽,踢到89分鐘,比分還是0比0 ,這時候老塔可能已經有點不開心了。

第89分鐘,我的隊友門將高建斌有一次脫手,最後人家絕殺了。回到休息室後,我看到老塔和高建斌有一些沖突,口頭上的,他可能認為高建斌那個球處理得不好。

所有隊員都很失落,而只有他去怪隊員,所以我讓他閉嘴。我認為教練這個時候你不應該責怪隊員,真正聰明的教練員會把責任攬下來。我倆當時情緒都有點激動。

不過,後來他也跟我說,咱們男人之間,如果有甚麼,不要在背地裡說,就拿到面上來說,這樣也挺好的。我說,我覺得那天你有點過分了,所以我當面頂撞了你,這也是我不對的地方,作為球員來講,永遠要服從教練員。

老塔最後走的時候,當著全隊的面,送了一本《聖經》給我,我不知道甚麼意思,後來我問他,他說希望我多看看這個《聖經》,希望我更成熟一點。現在來看,他其實是最適合全興隊的外教。他是猶太人,平時比較隨意,不像霍頓和米羅西那樣紳士,但他在訓練中和比賽中,都是非常有針對性的。

1999年5月,四川全興前往法國訪問,左邊站的是餘東風教練,右邊是我。

我在全興隊裡一直是這麼個大哥的角色吧,能護著隊員,包括底下的小隊員就護著。當時全興隊有好多外地球員,我算是四川本地人,我想的就是處處要關心和關照這些隊員,不管是在他們的家庭上也好,在生活中他們遇到甚麼困難,我都理應去幫一把,隊員有甚麼要求也盡量滿足他們。

九幾年的時候,我有個隊友叫劉成,訓練當中骨折,住在成都的體育醫院。當時快到春節了,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個隊友在醫院住著,他老家在湖南,過年肯定沒辦法回家了。那天下午,我開車去醫院,把他接回家過的大年三十。

我帶他一起放煙花、看煙花,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淚了。對我來說,是一件很正常的小事,但對他而言不一樣,他覺得我讓他在過年期間,找到了家的感覺。他到現在都還會提這個事。

老全興隊為班底的四川明星隊,參加公益比賽時的合影。

2000年,我完成了人生中除了足球的另一件大事,我結婚了。愛人之前是我們四川省的羽毛球運動員,後來沒走職業運動員這條路,做了金融行業。1986年,我們在四川省運動技術學院認識,大家每天生活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走去訓練,天天能見到。她性格很開朗,很能相處。

1999年,我比賽受傷,肩鎖關節骨折,在醫院裡躺了一周,這大概是我職業生涯最嚴重的一次受傷。當時要做手術,大夫沒同意,就纏著繃帶堅持比賽,後來慢慢好了,但留下了後遺癥,到現在一陰天,肩膀會痛。

住的醫院離妻子家很近,她沒事的時候就跟我通電話,有時候來醫院看看我,給我送點吃的。我快康複的時候,有一天她說,去她家裡吃個飯,我說好啊,就去了。那會兒還沒正式確定關系。

我去她家裡還有點不好意思,不敢一個人去,還拉上了我一個隊友,怕我一個人太緊張,放不開。去她家裡吃飯的時候,我肩膀上還纏著繃帶,掛在脖子上。剛開始我覺得她父母挺嚴肅的,直到大家坐下來吃飯,他們給我夾菜,我才放開一點。這次吃完飯,我和妻子確定了關系,在一起一年多就結婚了。

2001年,我和妻子的合照。

2002年,我的職業生涯發生了一些變化,突然被掛牌、停職、停賽,是我沒有想到的。既然已經出現了,我也想過,要麼不踢了,準備退役。那年我31歲,四川足球當時的氛圍和環境已經不適合我再留下了,我覺得他們不是來搞足球的,帶有太多商業的東西,那我就離開。

在準備放棄踢足球的時候,戚務生指導跟我說,為甚麼要放棄,你還年輕,不行的話就到我這來。可以說是戚指導收留了我,我轉會到了雲南紅塔。

其實當時我已經放開了,都是想過退役的人了,但既然選擇了,我在紅塔就要做到一個老隊員應該做的,哪怕我沒有經常上場比賽,但在平時的訓練中、在生活中,我會把這個隊伍團結得更好,讓他們更有戰鬥力。

有時候代表雲南紅塔,跟四川隊踢比賽,我就覺得怪怪的。我可以說是四川足球的一面旗幟吧,以這種身份來跟四川隊比賽,你說我奇不奇怪?肯定心裡不是滋味。

一個賽季以後,紅塔就解散了。2003年賽季結束,我也退役了。換到現在,三十一二歲的年齡退役不太可能,有球員三十七八歲都還在踢,而且我當時的身體條件也很好,體能和水平都沒問題。沒辦法,環境不適合我,還是挺遺憾的。

2017年世界傳奇球星賽,我和西班牙球員普約爾的合影。

因為沒有預料到會那麼早退役,所以我對之後的生活沒有打算,只想著退役以後再看,也不會有甚麼長遠規劃。

從高強度、高密度的訓練和比賽中脫離出來,我真的很不適應。我記得我跟我妻子講,有時候感覺不知道要幹甚麼,很迷茫。比如中午吃完飯,按職業隊的要求,稍微休息一下,下午就要訓練了,但我在家裡就不一樣,吃完飯了感覺沒甚麼事,下午不知道去幹甚麼。

生活節奏完全被打亂,適應新的生活時鐘用了得有半年的時間。半年之後,我開始計劃說,我要去做點其他事情。我去學了教練員證書,也嘗試做了不少生意。做過煤礦、鐵路生意,還開過飯店,但最終以失敗告終,做甚麼虧甚麼。現在想明白了,運動員退下來掙點錢,千萬別盲目投資,隔行如隔山。

我不知道「商場如戰場」該怎麼解釋,開礦就是件很複雜的事,要面對很多東西,不是我能幹的。運動員行業比別的行業簡單得多,後來我覺得,足球才是我的本行,脫離了足球,真的很難有轉型成功的。不過業餘足球我一直在踢的。最早,我和姚夏、鄒侑根約好,買了一個小區裡的房子,平時沒事就會約他們踢球,每周會踢個一兩次。

2017年世界傳奇球星賽,我和巴西球員卡洛斯的合影。

2008年,我臨危受命,執掌四川足球俱樂部。我和四川足球俱樂部的董事長是朋友,他是投資方。那時候我還在國外,他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這個意願,因為還有六輪要保級,我說可以,就從國外回來了。

當時保級的情況不是特別好,我還要面對徐根寶的上港,情況不樂觀。但既然朋友叫我了,我也是真的喜歡足球,離不開足球,那有挑戰,我就想去試一試。我也把條件提出來了,如果真的降級了,你可不能怪到我身上。

在我當俱樂部主教練期間,發生了中國赫赫有名的「吊射門」,青島踢假球,那場比賽是我帶四川隊去的。做一些事總要有回報的,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所以後來出現的中國足球反腐風暴。我踢球的時候,黑哨問題也很嚴重,後來抓了不少裁判。

大家都認為他們是黑哨,但現在有些比賽,你也覺得裁判吹得莫名其妙,你只能說他能力有問題,還說不上他是故意的,因為你沒有證據,而且中國足球有規定,賽後你是不能去評論裁判員的。

2015年,我去參加在上海舉辦的勝利聯盟杯國際傳奇冠軍賽。

主教練我幹了兩年就下來了,投資方不搞了。之後,我基本在從事青訓。前幾年,我還在成都蓉城足球俱樂部任副總兼領隊,今年剛剛退下來,我想休息一段時間,全身心陪家人。

我以前想過,如果當初沒踢足球,和父親一樣,開大卡車,大夏天光著膀子握住方向盤猛開,回家後幹一瓶冰鎮啤酒,這種人生也很爽。現在我也還是希望,我能過一個正常丈夫的生活、父親的生活。結婚之後,我幾乎陪不了家人,職業球員要常年在外面打拼,還好我沒有做太長時間職業教練員,否則離開家庭的時間會更長。

挺多人說我結婚後變了,性格不像以前那麼沖了,可能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有了家庭,作為一個男人、一個丈夫,得承擔起對家庭的責任。

三個孩子的出生對我影嚮很大,以前年輕氣盛的時候,我還常常說「可以被打死,不能被嚇死」這種話,現在不會了,當了爸爸後,不能老把「死」掛在嘴邊了。我現在要加倍努力掙錢,給妻子和孩子營造更好的生活空間。

2021年2月,我們一家五口在玉龍雪山下的合影。

在外忙事業,還有應酬,家裡確實顧不過來,白天訓練,晚上應酬完,回到家孩子們都睡了。我妻子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當初我轉會到雲南,她也陪著我一塊去。雖然當教練的時候是走訓,訓練完就回家了, 但顧及家事很少,都是妻子在操持。三個孩子都還小,每天看到妻子給他們挨個洗澡都得累死。

現在有時間,我就在家多陪陪孩子,兒子才四歲多,我沒事就帶他去踢足球。老婆想讓大女兒去打羽毛球,大女兒也練了兩年多羽毛球了。小時候父親讓我接觸他喜歡的行業,但我現在做了父親,想法不一樣了,我不會強求孩子走專業道路,如果他們喜歡,那可以試試。

我和三個孩子出去玩。

再回首,年輕時的自己比較張揚,踢球也需要一種張揚的性格,現在回歸生活,就不需要了。最早有球迷在場上叫我「魏大俠」的時候,我不知道他們在叫我。怎樣的稱呼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所謂「大俠」可能是他們眼中的我,對朋友很仗義。

從小一個人孤身在成都,我需要幫助的時候,呼喚不到人,所以對年輕球員和外地球員很能感同身受。我經历過,體會過這種感覺,就不想讓他們再經受。朋友永遠在我人生中處在一個很重要的位置,第一位。

很多人問過我,對年輕時自己做過的一些事後悔嗎?不會後悔的,沒甚麼好後悔,這就是骨子裡的東西。回憶都是美好的,不管付出了甚麼。我也很喜歡那時候的自己,像個俠客一樣。

*本文由魏群口述整理而成,文中照片除特殊註明外均由魏群本人提供。

*本文在今日頭條首發,未經授權禁止轉載。

         魏   群 | 口述          

 孔寧婧 | 撰文  

         呱   呱 | 編輯          

來源: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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