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是誰」,算不算種極致的孤獨?

阿爾茨海默病

文:舒少環

阿爾茨海默病患者來說,忘了自己是誰,彷彿走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老去,是種什麼樣的體驗?

皮膚不再光滑,臉上爬上褶皺,牙齒逐漸脫落,咀嚼日益緩慢,任何一個小毛病,都可能讓身體變得不堪一擊……更殘酷的,或許是記憶被一點點地剝奪。

有一天,你會不會老得認不出鏡子里的自己?

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來說,他們一直在面對記憶的暴力剝奪。

直至大腦宣布投降,他們被丟入一個巨大的黑洞,抓不住任何東西,甚至忘了自己是誰。

記憶的暴力剝奪。

安東尼,一位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退休老人,住在一套公寓里。一天,他醒來后,摸不到手腕上戴的手錶,怒不可遏地衝到客廳。他沖剛進門的女兒安妮控訴,一定是新來的護工偷了他的手錶。

安東尼幾乎每時每刻都要確認手錶在不在,也懷疑過各色「偷表賊」。安妮隔三岔五就得為他找新護工。安妮這次來,是要向安東尼坦白自己要搬去巴黎跟男友一起生活。這意味著,她要離開安東尼。如果找不到新護工,安東尼不得不住進養老院。

這是電影《困在時間裡的父親》的開頭部分。接著,一件件詭異的事在公寓發生。

公寓的大門又打開了,一個陌生的女人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包雞肉。這個女人聲稱自己是安東尼的女兒,她否認自己剛剛並沒有提雞肉回家。

安東尼被猝然發生的一切嚇得癱坐在椅子上。但詭異事件並未結束,反而變本加厲。

安東尼發現家裡的擺設也發生了變化。

一次,牆上一幅小女兒的畫不見了,客廳的椅子也被挪了位置。他每次醒來,第一件事是拉開窗帘,確認窗外的風景是否一致。

在安東尼的世界里,沒有路標,一切都在無限延展,甚至連時間也消失了。

安東尼曾依偎在安妮身邊,詢問她現在是上午還是下午。

電影《困在時間裡的父親》劇照。

現實中,不少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分不清春、夏、秋、冬,身體也感受不到四季冷暖。

安東尼的世界里,令他恐懼的勢力一次次闖入。

某天,安東尼聽到公寓某處發出聲響,他循聲走近,發現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他從未見過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卻聲稱這個公寓是他的。

過了一會兒,安妮回來了,還為安東尼帶回新護工勞拉。勞拉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兒,那個他最喜歡的小女兒。但另一個夜晚,當安東尼推開公寓的一扇門,居然在醫院診室門口看到了在手術台掙扎的小女兒,跟勞拉長得一模一樣。

安東尼的小女兒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只不過,他遺失了這些記憶。

安妮的身邊,突然多出了一個男人,那就是她的丈夫保羅。在一次爭吵中,保羅質問安東尼要折磨大家到什麼時候,並扇了安東尼一巴掌。

安東尼哭得很傷心,癱坐在沙發上,就像一個無助的小孩子。安東尼在自己的世界里看到,「他生命中最真實的片段——與內心深處的恐懼在共舞」。

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這些癥狀,可以被概括為妄想,如被偷妄想、被害妄想等;以及錯認,如錯認不存在的人或陌生人在房間里,錯認現在住的房子不是自己的家,等等。

影片的結尾,安東尼發現自己站在養老院的一個單間里,公寓、安妮、勞拉等全部不見了,那個他腦海里的世界告一段落。

護工走了進來,安東尼拿著一張安妮從巴黎寄來的明信片,急切地詢問護工:這是哪裡?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安妮又在哪裡?

「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我到底是誰?」安東尼最後問道。

安東尼們的記憶,像一堆流沙,一切都在流失,顆粒不剩。最後,連自己是誰或許都不記得了。這算不算一種極致的孤獨呢?

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在這邊,日夜照顧患者的親屬在另一邊。

在曾經最熟悉的至親身邊,親屬們經歷著另一種孤獨。

一次去醫院照護母親的經歷,讓梁阿姨察覺母親明顯的異樣。剛說過的事,母親一會兒就忘了,嘴裡不停念叨著同樣的幾句話。

出院后,梁阿姨把母親接回自己家,親自照護了四五年。這場突如其來的病,讓母親愈來愈離不開梁阿姨,兩根分隔多年的線重新綁在了一起。

只不過,這一次是梁阿姨在上面拉著母親,防止她越陷越深。

對日常照護母親的細節,梁阿姨記得非常清楚。比如,一日三餐,要按時提醒母親吃,否則她根本記不住是否吃過飯;每次吃飯,要給母親單獨分菜,以防她吃得太多或太少;吃藥時,一定要盯著母親吃完,不然她很可能就把葯拿進房間亂扔。母親分不清四季,也沒法明顯感受到四季溫度的變化,熱了,要讓她脫衣服;冷了,要再三說服她添衣服。

望著眼前這個人,梁阿姨忍不住回憶起另一個「母親」。

那個撫養梁阿姨長大的母親,是一名幼兒園老師,脾氣溫和,教學能力強,經常被評為先進教師。

「這樣好的一個人,為什麼晚年會落得如此下場?」更令親屬喪氣的是,無論他們付出多少,只能看到至親越陷越深,就像一個人,想拯救一艘即將沉沒的船。

照顧到第三年,梁阿姨意識到母親各方面的能力都在迅速衰退。有一次,母親去洗澡,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一出來,臉上被碰得全是瘀血。

梁阿姨著急地詢問,母親一問三不知,還絲毫意識不到半點疼痛。

有時候,親屬們救不起這艘快沉的船,反而差點讓自己沉沒。

打開豆瓣「老年痴獃親屬自救會」小組,像偷窺親屬們的「掙扎」日記。家裡的阿爾茨海默病患者脾氣狂躁,愛打人,半夜去鄰居家敲門,騷擾人家,親屬感覺被壓得喘不過氣來。送去養老院,又擔心患者受欺負。「只能硬扛,一有空就讓自己放放風,否則真抑鬱了。」

有的患者有古怪的癖好,比如撿各種垃圾,把發了霉的麵包、沾滿排泄物的手紙、紙尿褲等帶回家,往衣櫃里藏大便。

親屬想管,患者就叫嚷得要死要活。時間一長,連親屬都懷疑自己的記憶失常了。

照護母親四五年後,梁阿姨陷入一種兩難的境地。這一邊,母親的狀態越來越差,她絲毫不敢撒手半點;另一邊,照顧小孫女的責任,大多數時候也落到她的肩上。早些年,梁阿姨還要兼顧工作,「真是恨不得自己有三頭六臂」。

跟家人多次商量后,梁阿姨決定將母親送進養老院。

養老院規定,梁阿姨一周只能探望母親一次。今年5月底廣東疫情暴發,見母親的機會更少之又少。

見不到母親時,梁阿姨經常覺得心裡空蕩蕩的。「等孫女長大一點,我還是想把母親接回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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