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之後 誰在2024年的上海擔得起一聲「老板娘」

她們看得清,也擺得平。

《繁花》劇照

「但凡有其他辦法,沒有幾個女人會願意出來做老板娘的,你說對吧……」

「但是既然做了老板娘,就一定要處處都有辦法。對吧!」
 

繁花》之後 誰在2024年的上海

擔得起一聲「老板娘」

特約策劃:柅柅

採訪、撰文:呂彥妮
 

2022年6月的某一天,清早六點,天剛剛蒙蒙亮,周燕芹已經在上海的家中醒來。她簡單收拾了一下,拎著一個小包出門了。一個人下到車庫,一個人啓動汽車引擎,一個人開出小區,一個人開上了滬昆高速。

就在她即將開到杭州繞城高速時,鄭瑞芳已經到了位於陸家嘴中心的蘭心餐廳,檢查早上剛剛送到廚房的新鮮食材和每一天需要現做的點心備料情況,開始準備午市開業。

下午兩點,周燕芹抵達500多公裡外的目的地景德鎮,和約好的陶瓷供貨商討論她要定制的一批餐具的款式和工藝細節。她自立門戶做老板娘的第一家餐廳「望廬」開業在即,因為選擇了做江西菜,她決定全部採用景德鎮定制瓷器做餐具——是實打實地從設計到燒制到手繪全流程定制,而不是偷懶討巧地貼貼紙就了事。

商談結束,周燕芹一刻沒有多停留,就踏上了原路返回上海的路程。

晚上10點,王彤位於外灘的餐廳晚市即將閉餐,包間裡還有相熟的客人意猶未盡。她一整天都穿梭在後廚、前廳和包間之間,偶爾路過那幾扇看得到東方明珠的窗口,卻也沒有更多心情看霓虹閃爍的好風景。現下的生意興隆並不是讓她的精神完全松懈和安定下來。如何在「百花齊放」的上海餐飲界不斷「自我突破」是一道似乎永遠解不完的題。

時針跳過子時,鄭瑞芳也從一天的熱火朝天裡脫身出來,卸掉了精致的妝容。睡前劃行動電話的時候,她會看到來自母親的那一條又一條相似的資訊吧:「你的餐廳已經很多了……別開了……很累的,身體要緊……你身體要當心啊……」

淩晨3點。「行動電話裡面的歌單全部都聽完了」「手邊的空紅牛罐子攢了一大堆」,周燕芹終於回到家了。

這是三位上海餐飲界老板娘普普通通的一天。

 

《繁花》劇照

電視劇《繁花》於2023年底開播,掀起了一番喧騰的熱潮。令我無法忽視的,是當中一個職業群體——上海餐飲界老板娘。不同的地界有不同的生存法則,但這些以一己之力扛住一間餐廳、一個品牌、一方天地的女人,卻都有著殊途同歸的機敏、堅強、勤奮和深情。她們可以八面玲瓏,也可以破釜沉舟。她們頂得住,也輸得起;看得清,也擺得平。

電視劇《繁花》刻畫記錄的是30年前的上海。我則好奇,時下琳琅滿目的上海餐飲界裡,是否還有戲劇裡那般的老板娘?她們是甚麼樣子的?她們經历了甚麼?她們在被甚麼追趕又在追趕甚麼?她們為何踏入這裡?她們如何立足紮根?

以下三位老板娘,年齡跨越了30、40、50。有土生土長的上海本地人,也有曲折迂回闖蕩至此的外來人。在她們的講述裡,可一窺此地的包容與殘酷,亦可見其為人的活絡和筆直。

 周燕芹:「擺得平!

開車16個小時當天往返上海和景德鎮,這樣的事情你覺得很不可思議嗎?哎呀,簡單的事都有別人去做了啊,我就做這個難的好啦!這就是我的樂趣啊!這樣,以後跟朋友玩「有過」「沒有」的游戲時,我可以很自豪地說我做過這樣的事你們沒做過,就可以多贏下一分啦!

任何事情都是這樣的吧,非得去試一次,否則你怎麼覺得你敢呢?你怎麼覺得你會呢

周燕芹經常往返於上海和江西之間
 
我讀書時念的是航空英語。實習時去機場面試,奈何顏值不夠,就被刷下來了。我就直接去了北京,第一份工作就進了餐廳做服務生。

每個行業其實都是服務業,但恰巧餐飲這個服務業,你可以見到各種各樣的人,學到非常多的知識。

那時候我養成了習慣,比如那段日子有足球比賽,我每天起來就會關註一下前一天的比賽:誰跟誰比、比分多少、哪個球臭、哪個球精彩。好,我只要記這四點就可以了。當客人提到的時候,我就會跟他們交流起來了。我很喜歡聽客人和我聊天,如果你主動請教,他們也都很願意教給你,學到的東西就變成了自己的。

 

《繁花》劇照 佟晨潔飾演潘經理

你問我《繁花》裡至真園的潘經理為甚麼很厲害,李李都不知道寶總哪天會從哪個門進來,但她永遠知道?說實話,我們做餐飲的有個共識,「就是有人天生是吃餐飲這行飯的。」過去我做一個餐廳的品牌經理時,也曾經被老板指派去門口接一個很重要的人物。我沒見過那個人,他們也沒有更多資訊告訴我,人海茫茫那麼多人,我怎麼知道哪個是他?我就只能用唯一掌握的一個資訊——他的職位身份還推測他走路可能是怎樣的。人群裡我看到一個人……我懷著忐忑的心,我感覺應該就是他……果然就是他!你看,做餐飲多少也需要一些直覺的。

從入行第一天起,我就喊每個人「師父」。每個「師父」如果想早點下班,我可以無條件幫你值班。我覺得這樣我可以更多的時間認識客人,得到認可,客人下次來就會來找我。

人首先要能吃苦,能付出。

有一次我在一家餐廳做了才幾天,經理找到我,說要辭退我,條件是辭退完第二天要再重新聘我,她說這樣就可以不通過中介,讓我拿到正式員工的工資甚至提成。她說我覺得你這樣的人才不應該被埋沒。一路走來,我真的很幸運,遇到很多我自己的「寶總」和「爺叔」。

 

周燕芹(左三)與托尼·布萊爾(左二)的舊照

自始至終我都知道,不要小看任何一個客人。一桌客人也許今天只吃了100塊錢或者只吃了一個午市套餐,但只要他她滿意,下一次可能帶回來的單子有多大是不可想象的。

我當服務生時,有一次從大廳路過——我們只要走在餐廳裡就一定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當時註意到一桌客人,是一對男女,有點著急催餐。我就過去跟他們說:「您好,您的菜我幫您催過了,馬上就好!」就這麼和他們結識了。之後才知道,他是世界五百強亞洲區的老大。那之後所有他們企業的商務宴請都在我們這邊。想想最初,我只是在大廳裡路過了一下。這件事情告訴我,你要認真看待每一個客人的每一個需求。

對人友善,不是做餐飲的基本素質,而是做人的準則啊。

我從上中學的時候,和同學經常一起「玩東西南北風」時就每次都把自己的目標定成——我要當老板娘。很多年前我還和人說過,「實在不行,我開個小賣部吧!」那人說,你開小賣部,早上我給你進完貨,晚上就全部完了——不是賣完,是你吃完了!哈哈哈因為我很能吃!

認真地說,「老板娘」吸引我的地方,是我覺得,做了老板娘,就可以給家裡人提供更好的一個環境,可以幫助到家裡、身邊的人。
 
2022年,我決定自己開餐廳,做老板娘。給別人打工也是打工,給自己打工也是打工,那為甚麼不自己做

周燕芹反複研究江西的瓷文化,為自己的餐廳打造瓷具

為甚麼我現在這麼忙,忙到其實根本沒有時間完整地追《繁花》這樣的劇,因為哪怕我自己做了老板娘,但我依然沒把自己當成老板娘。我甚麼都做,店長、會計、服務人員。客人願意把我當成甚麼我就是甚麼。我很享受在餐廳裡面一直一直忙活。

我選擇了做上海幾乎沒有人做的江西菜,也因為前幾年跟江西有一些緣分,我就漸漸了解到了這個不被人關註的菜系其實大有文章。在很多人的觀念裡,江西菜就是醬乎乎、黑乎乎、油乎乎、辣乎乎。但江西的紅文化、茶文化、瓷文化,都是非常深厚和內斂的。我把餐廳名字取做「望廬」,也是因為那首詩:「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我想通過做餐廳,也把江西的文化介紹給大家。

您一定知道三杯雞對吧,您是不是一直覺得它是一道臺灣菜?其實,它是江西菜,是當時被蔣介石帶去了臺灣。這道菜裡的「三杯」指的是:一杯米酒、一杯豬油、一杯醬油,這叫「三杯」。它的發源地,其實在江西。江西分贛南和贛北,文化不同,飲食也不同,贛北愛吃辣,贛南其實不辣的,甚至有點溫和。我覺得這也很像我的性格。我是江蘇人,但我不太像南方女孩的,我既可以很能扛事,我也可以很溫柔。

「望廬」是我開的第一間餐廳,才一年的時間,就能拿到米其林餐盤獎,我確實很開心。但其實更讓我有成就感的是可以因此結識更多人。

做餐飲喔,最好的地方就是可以廣結良緣。

你知道嗎,我最初開這家餐廳,其實就為了和閨蜜有個可以喝酒的地方。因為做餐飲真的很少有時間可以和閨蜜聚會。別人度假的時候我們在熱火朝天地幹活兒,能喝酒的時間只有晚上10點以後,時間很受限制,當時就想要不然自己開一家餐廳,有個自己的小天地,怎麼喝都不會有人打擾。

我一直覺得,女人不單單是要工作,也要學會享受生活。

沒有一個女人生下來就想當女強人。但反過來說,你是一個強大的女人,也不代表身後就沒有自己所愛之人給予的力量。我能開這間餐廳,做老板娘,恰巧是因為我身後有一個給我很大力量的「支柱」,讓我更有勇氣,單獨自己跳出來開餐廳。我想更努力,也有一部分是為了不想辜負對方給我的支持和信任。

 

望廬·江西菜餐廳

「望廬」開在前灘,這個地段是上海目前潛力比較大的,當然也會一些麻煩。很簡單,有人訂你的房間,占你的位置,然後取消——你明明知道是同行,但是你無可奈何。哪怕你讓他交押金,他也交了押金,但事後他會通過社交媒體來討要說法,要求退款,如果不退,就是一批差評。

也有客人來吃霸王餐,2023年5月份剛開業時,有一個人來,點了一個魚頭,一碗米飯。他中途把服務生叫過來,說你看這裡有一只蟑螂。整個過程我們都有監控,就沒有蟑螂這回事,但也只能當場免單和賠償。沒過多久,又來了一個他的同夥,一糢一樣的操作,我就安排了三個服務生站成三角盯著他,那人氣得一頭汗,吃完乖乖買單了。你說有多巧,就今天,剛才午市的時候,第一次得逞那個男的又來了,我們有員工認出來他。我還是安排一個人站在旁邊。中途他說上洗手間,然後從消防通道溜走了。

類似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兩次。如果真的是我們的問題,我一律承擔,民以食為天,食品安全是我們做餐飲的重中之重。所有原料,如果隔夜不能用了,我都直接做賬廢掉。

我不害怕的,法治社會誒!玲子在《繁花》裡不是有句臺詞嘛:「要擺得平。」我也一樣,我撐得住,擺得平的。

 王彤:「沒有競爭,哪來進步啊?」

怎麼能在上海的餐飲業長長久久地存留下來?我的答案很明確:「要有一個過硬的品牌。」

上海的節奏太快了。餐飲發展也是一樣。現在很多90後、00後,跨界來做餐飲,都很成功,我們一定要在思想和思維上有一個飛躍式的進步,才能跟得上這個時代。

是忙碌起來會無暇顧及的外灘好風景
 
我工作的第一間餐廳是2000年代初北京非常火的一個大餐廳,就和《繁花》裡的黃河路一樣,客人都是非富即貴,來了都是請客吃飯。在最初很短的三個月裡,我就看到和學到了過去書本裡、課堂上從來沒有見識過的知識,一下子感覺人生進步特別快。

我這個人,就是喜歡挑戰,不喜歡一成不變。

在餐廳工作,你必須有一個本事,就是看一個人進來就知道是甚麼樣的人物,我們就好像懂過心理學一樣,直接就會分析了。誰是要托人辦事的,誰是被請的,這個對我來說特別簡單。這種區別在江浙一帶可能還含蓄一點,但在北京,那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啊。

2003年北京非典,餐飲都關門了,我毫不猶豫就選擇換地方,有信任的人介紹我來了上海。2018,我找到了合夥人一起創業,從那時候開始自己做了老板娘。一塊蛋糕,一個人吃肯定會撐,會消化不了。那就借勢,幾個人一起合夥,大家各自發揮不同的優勢,做起來就容易一些。蛋糕要分給大家吃,你也會輕松,還有更多精力再去發展其他品牌。

 

「上帝不嚮,像一切全由我定」——《繁花》

《繁花》講的是90年代的上海,那時候據說老板娘確實很多。在我的觀察裡,是從2010年起,做餐飲的男性開始多起來了。我想是因為女的在為人處事上更有耐心、更靈活,但男的的優勢是在攻城略地。在我心裡,做老板或者老板娘,沒有男女之別的,只要是好的、厲害的地方,男的可以跟女的學,女的也可以跟男的學。

現在的餐飲也跟以前有區別了,之前賣的更多是人情和關系,現在食客更加在意菜品和品牌。媒體的公開化和傳播速度的變化,也讓競爭變得更加緊迫了。

現在,是餐飲的主廚年代,是真刀真槍(的競爭)比較多一點,不像以前,靠關系或有點人脈就能搞定這個生意了。

我也是在這個變化裡一直在調整自己的思路和心態,跟自己說,你要改變,不能只想著吃過去的老本。所以我也學著開始擁抱新媒體。真的,比如想做一個下午茶,不能只靠「張總李總」這些老朋友,他們是不可能中午來吃這個的。那如果你不通過新媒體去傳播,你的中午就會沒有生意。但是很神奇的,你一旦開放了和新媒體的合作,中午就會生意很好。傳媒的力量,之前像我們傳統餐飲人是不會去相信這些的。但現在就必須要改變。

 

《繁花》劇照

我是一個,做事當斷即斷的人。2020年初和2022年4月,我都第一時間決定關店,馬上止損。會有點不甘心?我不存在的。當你產品在虧錢的時候,你能在那裡浪費時間嗎?你在浪費生命吧,對吧?這個經驗來源於2003年我在北京的經历。

做決定,一定要快。

我也不會太留戀「過了」的東西,過了就是過了嘛。

外面人給我的那些聽起來很厲害的名頭,我是不敢真的相信的。還是要低調一點。能在競爭這麼激烈的上海餐飲裡做出成績,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創品牌,而現在我們知道的很多很有名氣的品牌,都不是一天兩天成就的,有的甚至經過了二三十年的積澱。

做餐飲還有一點原則,我以前堅持,現在還是堅持,就是一個餐廳一定要有好的地理位置。你有好的地理位置,如果生意剛剛開始不好也能起死回生。如果是不好的地理位置,你會做到懷疑你人生,你是在浪費時間。現在我也很期待下一個上海最好的地理位置是哪裡。大家說的比較多的好像是北外灘吧……很多消息,不僅僅是在餐廳包間裡聽客人說,自己還要有市場敏銳度,也要看商圈的發展。

你做餐飲,但你不能眼睛只看著自己餐廳裡面那點事,眼睛要多往外面看。

現在我在思索的最主要的一個課題是,在當前的經濟形勢下,我在決定要不要再去開新店。還在糾結,但允許我猶豫的時間也不多了。3月份之前,就要做決定。

 

《繁花》劇照 辛芷蕾飾演李李
 
過去的年代,確實有一些老板娘,像《繁花》裡李李那樣的,開著餐廳,但不只想做餐廳的生意,會介紹生意,然後從中抽成,他們更多可能把餐飲當成一個平臺。而我是堅定地只要做餐飲的,因為我熱愛餐飲,我想把餐飲做到極致。

主廚時代,名廚肯定是各家都想要的。好東西,肯定人人都搶嘛,不搶那就不是好的。沒有競爭,哪來進步啊?

 鄭瑞芳:「你知道蘭心有隱藏菜單嘛……」
 
其實,電視劇《繁花》開拍之前,就有導演組的人來找過我和媽媽,跟我們聊了很多進賢路的事情。最近電視劇播出了,身邊不少人問我:「玲子是不是有你的影子啊?」「『夜東京」的原型是不是就是『蘭心』啊?」

我講當然不是啊。雖然我們都是在進賢路上開本幫菜,我也去過日本打拼,但是「夜東京」絕對不是「蘭心」的。進賢路上沒有248號的,到240號就沒有了。我想「夜東京」和玲子身上應該有進賢路上很多店面和老板娘的影子吧。

 

鄭瑞芳作為「夜東京顧問」參與《繁花》
 
我媽媽原本是人民電器廠的廠醫,1987年改革開放,政策允許了,她就辭職下海,做了「蘭心餐廳」。那是上海最早私營的本幫菜菜館。後來進賢路上陸陸續續有了海金滋、茂隆、春。每一家的老板娘和我們後輩的關系一直到今天都很好很好。

我家裡有三個女孩,一個男孩。我是1986年從旅游職業學校畢業,進了上海第一間五星級涉外酒店——華亭喜來登。當時進酒店都要用護照的,經理以上的職員都是外國人。我進入社會最早接觸的就是外商和外賓,所以眼界也更開闊一些。

雖然工作了,但我最開始還是和兩個姐姐一起住在「蘭心」二樓的閣樓上。「蘭心」就是我自己家自己的房子。我姐姐念的是烹飪,本來在外面做,後來「蘭心」的廚師來來回回不穩定。大姐就回來幫媽媽燒菜了。我只要回家,也一定會去前廳幫忙,收臺子、給客人點單,忙的時候也會去廚房炒菜。

「蘭心」的老板娘就是媽媽,她是一個很有魄力的老板娘。裡裡外外甚麼事情都會做,我們家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我媽媽做的,她只要看到一件衣服,就會自己裁剪,無論中式的還是最新潮的。開「蘭心」的30多年裡,她每天早上7點起牀去菜場挑菜,再叫人送到店裡,她才安心,刮風下雨從不間斷的。她沒有任何嗜好,每天就對著這個小飯店,燒菜。

 

鄭瑞芳的母親

「蘭心」和其他幾家店生意可以那麼好,是那個時代造就的。陝西南路25弄當時是一個專門炒外匯和炒外匯指標的地方。所以周圍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會過來,有時候午市會排到下午2點。我們還做宵夜。真正做大生意的人是不會到進賢路來吃飯談事的。

後來生意太好了,媽媽就在二樓放了一張桌子,好多老客人就跑到我們二樓去吃飯——等於是直接坐在我們三姐妹的臥室裡吃飯。好多老客人都記憶猶新,到現在碰到我都會說起來。當時我們的牀也在,五鬥櫥也在。後來生意越來越好,媽媽就把牀拆了,放了一個沙發,放了一個大一點的圓桌,又放了一個小一點的桌子。我們也都長大了,姐姐結婚了,我後來也出國了。

進賢路餐廳的口碑,有一條很有名的:說是「老板娘都很拽」,是吧哈哈哈。哎呀,因為地方小啊,所以她們不歡迎你去喝酒的。她要翻臺快,最好你吃完就走。我們樓下當時就五張桌子,但名氣是做出來了。很多電影明星來我們店裡吃飯的,每次來都要打包走紅燒肉。

但實在是因為地方太小了,所以進賢路到現在都有個規矩,來吃飯不能提前來占位子。我們經不起等的,必須你人齊了我才給你上菜。

阿寶每次進入夜東京都走後門你有印象吧。其實進賢路大多數餐廳確實都有後門。海金滋、茂隆、蘭心、春,都有(後門),通往後面的小巷子的。

 

位於上海進賢路130號的「蘭心餐廳」

《繁花》裡面辛芷蕾演的李李有一句詞:「我369抓現鈔」,意思就是有的賺的時候我拼命賺。但進賢路老板娘不一樣的,因為鋪面不是租的,是自己的,所以她們求的就是一個細水長流。進賢路的老板娘都沒有一夜暴富的心念,他們就做五張桌子的生意,一做三十年,老客戶很多都帶著孫子孫女來吃。你說我媽媽追求甚麼呢?她好像就是看著「蘭心」一直有人來她就開心。賺了錢她也不會享受啊,她也不喜歡去旅游,也不會像我們一樣去找上海新開的餐廳或者酒店去自己享受一下,都不會。賺了錢第二天早上還照樣去菜場挑菜。

進賢路的老板娘跟黃河路的老板娘完全不一樣。我媽媽從來沒有想過要擴張,茂隆和春的老板娘也是一樣的。她們就覺得,這樣是夠了的。

進賢路的老板娘都重情義,有甚麼事情你說好了,能幫的我肯定幫,不在乎錢,對吧?該賺的我是要賺的,但是不該賺的我也不要賺。人情世故對我來說也非常重要的。

我現在自己做老板娘,負擔比媽媽在進賢路大多了,一共十四間店,除了六間蘭心,還有四間芳寶煲砂鍋小館,四間瑆咖啡,要付房租、還要負擔員工的成本,還有物業費等很多壓力,成本是非常高的。

小餐館菜品少——蘭心做了三十年,就三十幾個菜。但我既然選擇了把蘭心的品牌擴大化,要做到中餐飲、大餐飲,那原本的菜品和傳統的本幫菜就不夠了,我還要在保留經典本幫菜的前提下,做創新開發,把它和其他菜系做融合。根據不一樣的地段,我都給新的蘭心餐廳做了不同的定位,致力於服務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餐飲性質。

 

「蘭心餐廳」的一道油爆蝦,一做就是三十幾年
 
只要我新開一家店,媽媽就為我擔心一點。但很多老客人都會跟她說我做得不錯,她也會驕傲跟開心。

我無論是過去一句日語都不會說就去了日本,還是剛回來之後創業失敗,很多苦我都習慣自己往肚子裡咽的——就像電視劇《繁花》裡的玲子,我們都是很要強的女人,就是:再怎麼樣我都要挺過去的。我進廚房的時候,就穿著廚師服圍著圍兜,但是一旦要走出廳堂的時候,我必須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來,要很精致的,甚麼都要搭配好。

我跟媽媽不一樣,都是做老板娘,都是做蘭心,她本分、勤懇,我就更活絡一點了。

我想要吸引更多的朋友來嘗我們的本幫菜,所以我就會不斷和廚師長、總廚討論,怎麼能消解掉很多人對本幫菜的固有觀念——比如覺得很甜,甚至甜到膩,其實並不是所有本幫菜都要放很多糖的,而且放糖有時候只是吊鮮味的。我不怕改變,而且我覺得必須要改變,不然存活不長的。之前很多客人,說我們的菜顛覆了他對本幫菜的認知,我就好開心。

在進賢路做「蘭心」,是不擁有這個危機感的,人家來,就是為了吃老味道。但走出進賢路的「蘭心」不能還是按照原來的樣子做。這也是我敢走出進賢路的原因,做大了,就一定要有所改變,如果不改變,就走不出進賢路。但我也一直很清楚,我絕對不能讓「蘭心」不是「蘭心」了。

還有人建議我去外地做「蘭心」,我一直沒有去,因為我擔心會遇到水土不服。對擴張,我也有自己的謹慎和邊界。因為我是唯一的股東,沒有任何外力的投資,所以現在這個階段我會更加小心。

蘭心所有的店,每個菜都是現燒,我沒有中央廚房。陸家嘴中心店兩百六十幾個平米,就一個廚房,裡邊有26個人。我們所有的點心都是自己做的。這和媽媽當初每天去菜場挑菜是一樣的精神。我很佩服她那樣,可是現在的規糢,我做不到從源頭把控了,但可以把控的,我還是不能松懈,只要能親手管的,都要親手管。

母親在「蘭心餐廳」
 
做老板娘,我覺得比較重要的特點是:要強。我自己是特別要強的人,也要面子。既然要面子,就必須要強。你要能甩出那些很帥的話,背後就要比別人多做許多事,而且是親力親為。

有的時候「要面子」很痛苦的,因為你要做到了你說的,你才有更有面子,否則你沒有做到的話,面子都沒有了。

做老板娘,真正讓我開心的第一當然是賺錢嘍。然後第二件讓我開心的,就是蘭心在我的手裡,我可以把它繼續做好,做強大,這樣我媽媽也會很有面子嘛。

對了,你知道蘭心有隱藏菜單嘛,老客人都知道的,跟媽媽一說,媽媽就幫他們做。過去還有老客人,老婆懷孕了,每天都要來打包點菜,或者要喝鯽魚湯補一下,媽媽也都會幫他們做。

你放心吧,無論開多少家新店,進賢路「蘭心」菜單上媽媽最早定下來的嚮油鱔絲、醃篤鮮、醬爆豬肝、幹燒鯧魚、紅燒肉,我都會一直留著的。

 

《繁花》劇照
 
-FIN-
 
註:文中「王彤」為化名

編輯:拙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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