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不神祕,神祕非家族

文:混沌天涯客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一句詩存著三個人物,一是百姓,二是燕子,三是王謝。

王謝,是大家族的代表,千年流傳,雖然這個姓氏早已改頭換面,轉成趙錢孫李之類,但「王謝」仍是個像徵。

那隻使勁在王謝的屋簷下撲騰的燕子,近來已經銷聲匿跡了。想東山再起嗎?短期內肯定是不可能了,再過個十年二十年,那隻燕子也就老了,空留傳說。

但百姓,仍會對傳說津津樂道。

縱觀歷史,很是奇妙。那些卯足了勁想在歷史長河中刻下名字的,百姓往往並不領情,轉頭就忘了。反而是一些當時平凡的人物,一點不經意的事兒,口口相傳,留下了永恆的印記。

就像王謝堂前的那隻燕子。

這麼說自然有證據,證據就在「王謝家」。綿延二百年的兩大家族,如今能留下名字的有幾個?愛書法的知道王羲之,好詩詞的讀過謝靈運,肥水之戰裡的那個謝安在初中課本裡提到過。但那段歷史太亂了,魏晉南北朝、五胡十六國,一個個名字如煙火般竄過,讀到此處,恨不得立刻翻頁,直接到隋唐盛世,多壯闊!

可是,就有那麼一隻王謝堂前的燕子不經意留下了芳名。在科舉制度廢除之前,每一個孩童都要抱著《三字經》背誦:「蔡文姬,能辨琴。謝道韞,能詠吟。」

謝道韞,是真正王謝堂前的翩翩燕子,謝安的姪女,謝家的長女。她更有名的一段故事是:在一個下雪天,謝安帶家人賞雪,問子姪們用何物比喻飛雪。下面議論紛紛,一個姪子說道「撒鹽空中差可擬」。在旁織毛衣的謝道韞扭頭說道:「未若柳絮因風起」。

好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把謝家的男人都比下去了。

所以,當我謀劃寫一長串大家族的系列故事時,就決定從這位謝家大小姐開始。

大小姐的故事,其實很簡單。因為雖然那個年代還沒有荒唐到逼女人裹小腳,但拋頭露面也是不允許的。從生下來那一刻,養在深閨裡,一輩子最大的事就是找個人嫁。

謝家的大小姐,當然要嫁王家的公子哥。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就成了謝道韞的郎君。

既然是王羲之的兒子,書法應該也是好的,才華也是有的。王凝之確實是書法家,雖比不上父兄,但在當時也小有名氣。何況王家是大家族,榮華富貴不遜於謝家,按說謝道韞應該滿意。

但是,謝道韞卻極不滿意她這位郎君。

不僅不滿意,而且很鄙視。她對娘家人說:王凝之不僅比不上謝家子弟,在王家同輩兄弟中也是最低劣者。

噫!奇了怪了。這話一出,為她定下這門親事的叔父謝安也不禁納悶,王凝之怎麼看也是一表人才,除了玩書法,也被舉薦當官,已經是江州刺史了。

王謝二家的聯姻最貼切地展示了門當戶對,這個成語千年流傳,至今在相親市場仍然有效。

很遺憾,我沒參加過相親。但早年間單身的時候也去上海人民廣場逛過幾圈,那些密密麻麻貼在佈告欄和一把把小傘上的簡歷,寫的都是門戶:多大,多高,多有錢,多厚的學歷,多好的工作,哪裡的戶口,哪裡的房子……

可惜那個年代尚不流行老阿姨泡小年輕,不然的話,備受冷落的我一咬牙一跺腳去健身房當了私教,恐怕就沒機會在這裡寫故事了。

言歸正傳,謝道韞配王凝之,是最合適不過的門當戶對。如果是一般的姑娘,這輩子歡歡喜喜就幸福美滿了;如果是普通才華的小姐,閉上眼瞇一會也就忍過去了,反正天下男人一個德性。但她是謝道韞,謝家唯一青史留名的大小姐,一句 「未若柳絮因風起」已經閃現出她的智慧和眼光。

有智慧的人眼睛裡最容不下什麼人?不是笨人,笨的人就算學得慢、開竅遲,踏踏實實勤能補拙也就補上了。最討厭的其實是蠢人。

漢字博大精神,一個「蠢」字生動地描畫出一種人:其實自己啥都不知道,卻以為自己啥都知道,不僅知道,還要四處炫燿,像春天裡蠕動的蟲子一般。

「瞧,我一動彈,春天就來了,萬物就復甦了,阿貓阿狗就吃飽喝足撒歡跑了。」

王凝之,在書法家和一方太守的光環之內,就是個蠢人。

蠢人是講不通道理的。

如果一個好心人對那隻蟲子說:「不是你一動彈春天就來,而是春天來了你才能動彈。春天來不來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是地球圍著太陽轉,大氣候演化的結果。」

當好心人要搬出地球儀給蟲子普及天文學知識時,蟲子嘴一橫:「我不管,反正我一睜眼春天就來了,其它我不信,我就相信眼見為實。」

如果好心人提醒蟲子你是個近視眼,目力所及實在有限,需要配副眼鏡補補課時。王凝之一巴掌就拍過去了:你是太守還是我是太守,我現在就讓你眼冒金星,眼睛裡全是我的光環。

王凝之是個狂熱的道術愛好者。那個年代流行修道,說實話,那類道術,修煉是表象,真實目的是用一套神神祕祕的把戲蠱惑百姓,把大家煽惑起來,跟自己走,自己當大王。

前有張角,後有張魯,都是這個套路。當時又出了個孫恩,一樣在道術的掩護下,聚眾謀事。

張角、張魯、孫恩之流,雖然都曾被奉為偶像,號稱法力無邊,鬼神難測。但真要開幹的時候,那些嗖嗖嗖的天兵天將都恰好有事來不了,還得靠一個個血肉之軀,刀光劍影,血池肉林。

張角是東漢末年的人,距離王凝之所在的東晉,已經二百多年了。

二百多年,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都可以來個三遍了。小老百姓或許不明白,但王謝大家族裡的子弟們,哪個心裡不跟明鏡似的。

「談玄論道可以,天靈靈地靈靈哄哄病急亂投醫的老媽媽也可以。但別真信,尤其到了緊要時候。」

但王凝之就真信。

他相信,自己小手一捻,耳邊就聽到呼呼風聲,彷彿神靈在左右。

他相信,自己仙丹一吃,腹中咕咕作響,襠下一陣燥熱,好像煉出了金剛不壞之體。

他相信,自己燒一道符,念一句咒,天兵天將就會放棄休假立刻趕到,層層護佑他這個天才。

所以當孫恩叛軍兵臨城下,作為太守的王凝之根本不設防,只是沐浴更衣,灑一遍茶,焚一爐香。當手下請求出兵設防時,王凝之竟說:「都別慌,俺……已向神明借得數萬天兵天將駐守,誰來誰死。」

王氏家族那時候雖然住在江南,原籍卻是瑯琊郡,今天的山東臨沂附近,俺的老家。鄉音無改鬢毛衰,王凝之關鍵時刻很可能會冒出鄉音。

當手下小聲提醒,要麼太守您先試一把,請幾個天兵下來,讓城外的叛軍知道厲害。王凝之哈哈一笑:「小夥子,一看你就從小當兵沒文化,搞不懂基本的邏輯問題。我還沒有危難,天兵天將怎肯下凡;我有危難,天兵天將必下凡。」

「你們這些蝦兵蟹將就擦亮眼睛,到時候使勁看吧。」

周星馳

謝道韞嫁給了這麼一個人,怎麼辦。還能怎麼辦!那時候離不了婚,王謝二家又是世代聯姻,門當戶對。才貌、學歷、家產樣樣都配,就因為王凝之信仰神奇就鬧離婚嗎?

當二千年後,我徜徉在上海人民公園相親角的時候,在密密麻麻的徵婚條件裡,就沒看到一條寫著「世界觀」。

如果只是世界觀不一樣也不可怕,可以學,可以辯,可以糾正。謝道韞是有大智慧的女人,如果能辯,她肯定可以辯倒丈夫,讓他拜服。如果能學,她肯定有耐心從頭教起,把丈夫虛妄的世界觀驅除掉。

但怕就怕面對的是個蠢人,直到最後一刻仍相信天兵天將的蠢人王凝之,你把他辯糊塗了,他只會一巴掌拍過來。

沒辦法,謝道韞只能糾集一些家人,自己練兵習武,準備禦敵。

城破那日,任憑王凝之念了無數遍急急如律令,天兵天將都沒下來,甚至手底下的蝦兵蟹將也不見了。說那些手下沒文化,你以為人家真傻,真擦亮眼睛等著看啊,早跑了。

王凝之終於醒過神來,也趕緊跑,跑也不會跑,剛出城就被抓住了。

倒是謝道韞,敵兵來到時,舉措自若,拿刀出門殺敵數人才被抓。

夫妻兩人同被抓,送到叛軍頭目孫恩那裡,孫恩一看,一個是虔誠的道友,就是信就是信最後一刻才不信。一個是執拗的非道友,就是不信就是不信刀架到脖子上也不信。

首領孫恩,哈哈一笑,就把道友王凝之殺了。然後赦免了謝道韞及其族人,恭送回府。

我不知道孫恩的心思,但可以試著猜一下。

孫恩對王凝之說:「修煉我這門道術的,最恨不夠虔誠的人,該殺!」

王凝之喊冤:「我很虔誠啊!你看,我都沒設防,一直沐浴齋戒焚香祭拜,全城最虔誠的就是我啊。」

孫恩說:「那你怎麼跑了?」

王凝之道:「天兵天將沒來,我不跑咋辦!」

孫恩正色道:「你怎麼知道沒來,天兵天將就在雲端守著,可是城門剛破你就跑了,刀架到你脖子上了嗎?刀沒架到你脖子上,天兵天將怎肯下來護佑你。」

不愧是首領,道術高,孫恩這邏輯王凝之聽來很通順。於是他哆哆嗦嗦赴死,一路上估計還在想,等會刀架到脖子上,天兵天將還會不會來救我。

「可能會來吧,畢竟我篤信了一輩子,沐浴時從不節約用水,焚香時從不躲避PM250。」

「應該不會了,誰讓我之前在城破之時,沒堅持到最後一刻。神明肯定在生氣,要懲罰我。」

這樣的死,死後就成了一個笑話。

笑話落地,更露出謝道韞最初的智慧和眼光。兩人初見面,回家後,叔父謝安問她對象怎麼樣。她答:沒想到天地之間竟有這樣的蠢才!

寫到這裡,大家族系列的第一個故事就要結束了。從這個故事裡我們能了解什麼?我想,大概有三:

第一,找對象,門當戶對挺重要,世界觀更重要。三觀不合的兩個人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睡覺,一輩子也就像個室友。所以,在如今這個大分化的時代,對自己三觀篤定的人,不要因為條件就找個室友了事。

第二,蠢,有時候無關身份和地位,如闊少爺王凝之,蠢就是蠢。

第三,遇到蠢人,趕緊跑,別想著留下來說(shui)服人家。

 

来源 混沌天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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