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價狂飆 15 個月,日本人快吃不起米飯了?

2025 年 6 月 1 日早上 8 點前,日本東京品川一家大型永旺超市尚未開門,已有超過 800 人排隊,等著購買 5 公斤一袋的便宜 「儲備米」,一袋價值 2000 日元,約 99 元人民幣。從 2024 年以來,日本米價已經連漲 15 個月,漲幅超過 60%,很多超市還貼出 「一人一戶一天限購一袋米」 的告示。

日本所有的商品都在上漲,啤酒、咖啡豆、食用油…… 但米價的上漲速度還是令很多人震驚,甚至影嚮到政治生態。5 月 18 日,時任日本農業大臣的江籐拓在演講時開玩笑,「我不買米,老家的支持者送了我很多米,根本吃不完,多到可以拿出來賣」。一時輿論嘩然,江籐最終引咎辭職。

江籐後來辯解,所謂 「多到可以拿出來賣」,是他家鄉宮崎縣的地方俚語,形容數量比較多,沒有真要去賣米的意思。這番解釋無助於消除 「何不食肉糜」 的蠢感。

有人將 2024-2025 的這輪米價上漲稱為 「令和米騷動」。該名詞源於 1918 年,由於米價暴漲,日本富山縣家庭婦女上街抗議,最終演變成全國騷亂,卷入 200 萬人,導致寺內正毅內閣垮臺,被稱為 「1918 米騷動」。

日本的大米安全執念

各地日本人排隊買便宜儲備米,有一種計劃經濟即視感。

日本應該是世界上最熱愛大米的國家,估計沒有之一。封建時代,大名們用領地大米的產量(石高),來衡量給麾下武士的報酬。明治時代,大量新兵入伍,人生第一次放開肚子吃白米飯,因缺乏副食品,大量人死於所謂 「腳氣病」,這種病其實就是過度吃精白米導致的維生素缺乏。

西餐進入日本以後,也必須努力向大米靠攏,於是有了日式咖喱飯、蛋包飯。紅燴牛肉飯等流行至今的日式 「洋食」 菜式。至今還有很多日本人習慣一日三餐都吃白米飯。經典的日式早餐是,米飯 + 味增湯搭配烤魚或者雞蛋糕,另外如米飯配拉面,米飯配煎餃,米飯配意面等日式 「碳水 + 碳水」 吃法也很常見。日本最著名的連鎖漢堡餐廳摩斯漢堡的招牌就是用大米取代面包制成的 「米漢堡」。

在這種氛圍下,日本的糧食安全,某種程度上等同於大米自給。所以在全球化的今天,大米是日本唯一保證百分之百自給的農產品。

但日本又是一個土地私有的國家,地理環境獨特,北海道以外缺乏大片平原,加上戰後進行了土地改革,拆分了大地主的土地,使得日本的農業生產以小農為主,發展不了美國那種大農業經濟。

這種情況下,既要維持農民生產大米的積極性,又不能依靠行政命令強制,還要保證糧食安全,就通過一種名為 「減反」 的制度去調節。即政府跟各種農業生產團體、農民互助協會(如著名的 「農協」)等協調生產,每年先預估大概的需求量,當年產量要超過需求量一點,「略能出口」 就好,米價高第二年就增產,米價低就減產。然後,在每年產量的基礎上,減去消費量和出口量,理想狀態可以多出 20 萬噸儲備起來,5 年就是 100 萬噸。這 100 萬噸就是日本的國家儲備米體系。

確實有點計劃經濟的感覺。

減反政策名義上到 2018 年就終止了。但實際操作精神一直存在。所謂令和米騷動,也和預測糢型出了問題有關。新冠期間,日本大米產得多,吃得少,沒有海外游客,大米消費量減少。此外 2022 年俄烏沖突,全球小麥價格暴漲,日本部分地區開始推廣種植小麥,減少種植大米。

但農業不是攤大餅,調整時需要時間的。

到 2024 年,情況顛倒過來。先是多雨使得日本大米減產,然後大量游客湧入,結果日本全年大米的實際需求量為 705 萬噸,遠超之前估計的 680 萬噸,供小於求,再曡加全球性原材料上漲,日元貶值和整體通貨膨脹這三重外因,日本米價開始一飛沖天。

甚至還有出口的因素。旅居美國的日本藝人 Minmi 看到,美國大型超市裡日本的越光米堆積如山,國內還要限購,蒼涼地抱怨,「以後在日本國內,是不是都要吃外國米了?」

算起來,今天大量進入日本市場,大家正在搶購的儲備米,恰恰是 2022 年產的 「古古米」。日本一般將頭年產陳米叫 「古米」,顧名思義,2022 年產的米,到 2024 年就是 「古古米」。日本的儲備米投入順序是,從新往舊消耗,2023 年產的大米已經消耗完了,經濟不寬裕的老百姓排隊買的,就是這些 「古古米」。理論上,還有」 古古古米」 乃至更多 「x 古米」 的可以吃。這也引發了一些抱怨,類似 「確定不是飼料嗎?」

日本可以進口外國大米,一般常見的是美國加州大米,有些超市還有泰國米、南韓米等。但一來有關稅,美國米只比最高級的日本米便宜一點,沒甚麼競爭優勢。更重要的是,日本人有強烈的國產米情節。「我沒有想過買外國大米,沒有特別原因,似乎沒有那種概念。」 大阪女生北井萌香表示。她現在一個人住,自己做飯,一個月大概要吃 2-3 公斤大米,最近,她的父母還專門給她送來一袋高級越光米。

日本人只吃國產米,可能跟愛國關系不大。普通日本人在生活方面頗為 「崇洋媚外」,遍地法餐、意餐,吃中餐還一定要搭配點黃酒(紹興酒)。但在大米上,日本人對國產大米極度偏好,這跟日本幾十年如一日的食文化品牌塑造有關,不僅大米、海鮮,日本的小麥、葡萄酒、水果等都有產地標識和品牌。

更重要的是,日本人有很強的鄉土助農情結。無論是保守派喜好的傳統文化敘事,抑或進步派喜好的近現代文化敘事,農民都受到廣泛的同情。如果米價太便宜,就會有大量的日本農民棄耕,實際上,日本米農的數量,已從戰後高峰期的 200 萬下降到 60 萬,比 2024 年的出生人口還少,這些人大多高齡。所以很多日本人也願意高價購買國產品牌米。

「我想,日本的農民還是需要守護的」。居住在愛知縣的友季的話可以代表一部分普通日本人對米價的看法。

另外,日本人的飲食結構確實日益豐富。有政客說,「米飯雖然貴了,你們吃的漢堡包不是更貴嗎?」 也不完全是詭辯。2021 年日本農林水產省的一項調查顯示,日本人日常膳食結構中,米飯只占 40%,面包占 18%,面類占 14%。在東京高級商務區日本橋工作的真美就表示,平時都只吃雜糧飯,一個月吃消耗不了兩三公斤大米。吃得少了,大米自給就變得很微妙,乃至成了一種政治正確的事。

所以,日本民眾對米價暴漲其實較為 「平靜」。所謂令和米騷動,暫時也只反映在網上和媒體上,並沒有甚麼實際的社會運動。當然,日本農業大臣江籐拓對此認識不深,還是點燃了民眾心中的積怨。

誰在守護日本農民?

在日本米暴漲的過程中,成立於 1947 年的日本農業協同組合(簡稱 「農協」)是繞不開的。農協對於小農為主的日本農業生產來說非常重要,比如每年給會員預支費購買農具、化肥、種子等。日本一半以上的新米,也會賣給農協有關的批發商,對於農民來說,農協的存在提供了穩定性以及和政府博弈的可能性。所以日本的農產品 「貴」,和農協的存在也有關系。

從 2024 年下半年開始,日本政府先後三輪投放儲備米,但只有很少進入了真正的流通環節,大部分還卡在中間環節即大型批發商那裡。這些批發商多和農協關系密接。

所以,有一個傳言是,日本農協因為投機美股美債失敗,有意阻止儲備米進入市場,哄抬米價以牟利。

對這個說法,日本農協予以否認。從常識出發,這確也有很強的陰謀論色彩。且不說農協本身是一個非盈利組織,即使從會計和公開等角度考慮,一個協會想從米價上漲中直接獲利,來填補所謂投資虧損的窟窿,從各方面來說都是不具備操作性的。

另外,日本的大米全是一年一收。2024 年產的大米收購價格在去年秋天以前就已經確定,現在米價漲得再厲害,農民也不會獲利太多。當然米貴會直接影嚮今年秋季的收購價格,對於整個日本米業來說,至少理論上,2025 年有望賺更多的錢。

農協的代表大塚則昭還在媒體上解釋:「(農協無意控制米價)米價太高會讓消費者減少吃米,這才是我們擔心的」。聽上去邏輯怪怪的,但又有幾分道理。

所以,日本農協和米價的關系不是一個陰謀,更類似於一個 「陽謀」。農協等組織是一個公開的利益集團,他們支持的國會議員被稱為 「農(林)水(產)族」。至少在理論上,這個利益集團要維護日本農民,至少是農業的利益。所以,控制農產品價格不要過低,符合這個利益集團的運作邏輯。

現任日本農林大臣小泉進次郎直接就說,過去幾輪降米價不利,就是因為 「太顧慮農協等利益集團了」。

所以,日本主流輿論和大部分普通日本老百姓,相對農協更多把指責對象對準日本政府。特別是減稅,取消消費稅,才是日本消費者最大的訴求。

小泉進次郎的一次大考

取代江籐拓的是前首相小泉純一郎的兒子小泉進次郎。小泉在 2024 年自民黨總裁選舉中排名第三,是自民黨內年輕一代政治家的代表。未來如果想成為日本首相,降米價將是他的一次大考,也可以說被寄予厚望。

小泉在日本素來以言論雷人,顯得智商不高,缺乏常識著稱。但是,他目前平抑米價的政策,看上去是有一些想法的。

之前日本政府放了幾波儲備米毫無作用,是因為卡在大批發商那裡。日本的儲備米投放制度是政府公開競標。一來這樣比較 「市場經濟」,二來透明性高。但是中標的肯定是大批發商,這些大批發商都和農業利益集團關系密切,這也是很多人指責農協的根本原因。農協對此解釋了一大堆技術問題,大眾也看不懂。

小泉的策略是政府跟零售商如中國人熟悉的永旺、羅森、全家、711 等簽訂 「隨意契約」,直接放出儲備米。所謂隨意契約,政府給的指導價也就是 2000 日元 5 公斤。而把整體米價降到 5 公斤 3000 日元的範疇則是小泉的政治目標。為此,小泉甚至發放了大量 1 公斤的散裝儲備米到便利店去。

小泉的戰術,頗有幾分,「跳過中間商,廠家直銷」 的中國電商打法。

目前,日本的米價已經有所下滑(便利店的品牌米降了 300 日元),當然,最終能不能降到 3000 日元區間,小泉 vs 農水族的政治宮鬥結果如何,還是未知。至於 「古古米」 味道如何,吃這樣的米真的能讓人心情平和嗎?就因人而異了。

日本經濟早已不是當年的光景,但從 38 萬日元的平均月收入和 1000 多日元的最低時薪來看,正常倒不至於連主食都吃不飽。政府也一直提供物價補貼,友季就表示,家裡有孩子的話,每個孩子每月都有 1 萬日元的物價補貼。但對窮人來說,再小的支出增加,也會帶來極大的心理負擔。更何況,也不是只有大米漲價,日本的實際工資在下降,這是客觀數據。

了解日本米價暴漲的根源,本質上還是利益集團博弈曡加市場機制失調的原因(如關稅保護和高價出口歐美)。讓日本窮人吃陳米這種方式,多少也是治標不治本。

在令和米騷動中,窮人,中產和富人的體感完全不同。一方面,日本擁有全球數量最多的米其林星級餐廳,外國游客要加錢才能吃到那些人均 1000-2000 人民幣的知名壽司店;一方面,排長隊買便宜米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一方面,絕大部分接受採訪的普通市民都表示,不會去買 2000 日元的 「古古米」(因為不好吃),另一方面,身邊絕大部分超市和便利店裡其實也見不到這些便宜的米,真想買也不容易買到。

店員私下說,其實(中產)超市也不想進這種米。畢竟,賣高價品牌米的利潤更高。

當代日本社會的諸多陣痛,本質都是人口萎縮,經濟活力下降的結果。在令和時代,也不會只有米價一個痛點。怎麼辦?很多日本人對此說,日本的國民性就是忍耐。

說到這個,一貫時髦漂亮的真美小姐微笑著說,如果真要到考慮米價的地步,就多吃點面包和豆腐吧。

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

更多精彩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