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炭暴漲下的山西煤老板:日進千萬,已經富得沒感覺了 

煤炭

作者: 顧奕辛

2021年的山西是割裂的。無人問津的暴雨讓這個文物大省黯然神傷,但緊接著一飛沖天的煤價又讓這塊黑金大地重新燥熱起來,市場煤價創下近十年新高,獲封煤超瘋。

煤炭暴漲下的山西,讓消失了很久的煤老板再度回歸到人們的視野當中。

山西煤老板是千年後大基建狂潮的最鮮明符號,外界對這個群體津津樂道的事跡大多還停留在一夜暴富的豪橫往事中,來錢太快,賺錢太多,暴發戶沒品味,無所事事只能在北京一層一層得買房,順便千萬嫁妝嫁女,豪車迎娶女明星,最後成為一個時代的剪影 。

大約2010年後,行業逐漸進入下行周期,不少地方出現煤炭資源萎縮,閑置,污染等情況,在此背景下,大吃小,淘汰中小煤礦,加快煤炭資源整合的山西煤改應運而生。煤改後眾多民營煤老板也退出了歷史舞臺。

沒想到,我們以為煤老板都破產,其實人家只是富得沒有那麼囂張了。

2021年再次回歸,還是十多年前的那個關鍵詞: 一夜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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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2021年,這批煤老板已經富得沒有感覺了」

「你說每天入賬五千萬甚麼感覺?」

「他們今年已經富得沒有感覺了。」

當李兵接到我的時候,面對我的疑問甩出了這個答案。走訪幾日才發現,李兵當時並並沒有凡爾賽,是我的無知限制了想象力。

嚴格來說,應該是凡爾賽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今年的煤老板了。

李兵算是山西太原當地煤礦系統的一個「老兵」了,畢業後從井下技術員開始幹起,對裡面各系統都懂,也負責過技術科規程設計。

他自嘲,跟煤炭打了一輩子交道,這輩子最苦逼的日子就是看著煤老板十年前暴富了,今年又眼睜睜看他們二次暴富。

煤炭系統浸潤多年,李兵的朋友圈有幾十位大大小小的煤老板土豪, 因為煤老板的煤礦都在郊區或者農邨,要去還得花點路程,話題先從李兵朋友們的衣食住行開始。

在山西,煤老板是一個傳奇,這個群體身上有幾個典型標簽, 「草根,豪氣,家族。」

不少煤老板都是底層出身,趕上時代紅利敢闖敢拼發了家,衣食住行迅速上了一個檔次但也有不少矛盾有有趣的地方。在太原,煤老板的吃喝不用說,只要招待請客絕對夠面,自己吃喝也不虧待,都有專屬頂樓餐廳。

吃得是甚麼?是洋芋燉遼參,辣椒拌生蠔,燕窩加醪糟,羊肉湯燉魚翅。沒有甚麼食材的烹飪套路,只有老板們的飲食口味主導了一切。

「你不要問車庫裡哪一輛車是他的,這個問題就跟他今年賺了多少錢一樣蠢」,李兵繼續給我上課,當然李兵也想象不出老板能買多少輛豪車。

住的地方也頗為講究。太原房價一直不算貴,緊鄰汾河的樓盤 星河灣是這群富豪最早聚集的地方。除此之外,還有晉陽湖北邊的幾個小區都算他們的「據點」,他們的共同特徵是:都是有水的地方。 晉商篤信一個觀點,有活水的地方能保財。

生意經營上,煤老板總透露著濃濃的家族風格,比如能讓全國熱烈討論的三胎問題,在這裡就都不是事兒,讓外人管企業?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他們一般都是多子多女,兒子管經營,女婿管生產或者銷售成了一個常見的搭配糢式。

有一家煤老板,四個子女,三子一女,大兒子坐鎮煤礦,二兒子吃喝玩樂一條龍搞接待,三兒子在山西拿各種身份搞關系,女兒女婿經營集團酒店·····類似電影教父的這種劇情其實就是真實的煤老板家庭剪影,每個人都要為這個大家庭貢獻自己,這才叫做家族。

除了「草根,豪氣,家族」,這群煤老板日常行為的一個微小但顯著的細節是 「重複」,

「你註意看下他們點餐,鮑參翅肚和小米雜糧,」不斷重複的節奏,煤老板的快樂就是這麼富貴又樸實。

我暗暗猜想,王成今年到底賺了多少錢。李兵給我算了一筆賬,王成的礦大約60萬噸, 一天兩千噸左右,一噸成本不超過300,基本上王成每天的淨收入是200萬,一個月就是6000萬,如果能持續一年,就是7個億。

我還沒來得及感嘆,李兵善意提醒了我下,在山西王成只能算一個小型煤老板,這種財富,在真正的煤老板面前都不算甚麼。

李兵認識的另外一個煤老板則是日進千萬級別, 「每天五萬噸煤,按1500一噸算,成本是每噸260,一天就能純賺上千萬。」

很多人高價詢問的山西採煤成本表

山西是全國煤倉,長期占據全國四分之一的原煤總產量。而中國又是一個以煤炭為主要能源的國家,火力發電占比超過70%,可以說這個冬天山西要是罷工,全國都得跟著挨凍,因此山西還有個更形象的暱稱「中國的鍋爐房」。

在山西,煤礦規糢一般150萬噸-500萬噸為主,60萬噸是最小的,最大的是兩千萬噸以上的露天礦,中煤露天礦跟晉控塔山煤業,年產都在2500萬噸以上,是絕對老大。

以太原市為例,全市59座煤礦,其中: 生產煤礦26座,建設煤礦33座。有44座煤礦證照齊全有效。

煤場一角,紅色圓圈處為儲煤塔

仗著家裡有礦,山西煤老板在前二十年日進鬥金,如今又發了。對於這次卷土重來的歷史機遇,在李兵眼裡只有一個核心原因——庫存。

過去五年供給側改革以來,資本投入的少得可憐,釀成今日惡果。從數據上可以看出,過去幾年中國煤炭供給一直緩慢增長,達到峰值,並逐漸下降。具體到今年的產能,主要地西北幾省,國內原煤產量3-6月同比增速都是負的(0.2%、-1.8%、-0.6%、-5.0%)。

除了李兵提到的國內產能不足, 事實上,今年國外進口資源也較少。今年 1-6 月份原煤進口量僅為 1.39 億噸,相較 2020 年同期進口量少了3443 萬噸。

既然價格瘋漲的主要原因是產能受限,開足馬力增產擴產不就行?順著這個思路,我的下一個問題脫口而出,

「你咋沒趕上這趟暴富列車去提早占個礦呢?」

「沒可能,想都別想。」

李兵擺了擺手表示,目前山西已經竭盡所能開採了,煤炭產能短期提高不了,況且煤礦投資一般要五年左右才進入穩定期,想要現在趁火打劫來暴富?做夢。

「設計新工作面,掘進(打巷道),鋪設電纜,配套通風,探水等工作,保底兩個月以上的工作量,再開採,鋪設皮帶煤炭到地面······這些都是時間和成本啊,這還沒算上特殊礦的技術難度等等。」

中國主要供煤省份表,圖源:中國新聞周刊

比起李兵口中這些佶屈聱牙的專業術語,我們對煤炭的理解更接近於「採煤—洗煤—運煤」這個粗略的框架。

從深埋地下的原煤到下游工業用煤,需要經歷一個電煤的過程。基本過程聽起來並不複雜:首先煤礦採煤,經過皮帶運出來到煤礦的水泥塔中(不允許露天堆煤,污染),繼而轉到洗煤廠洗選出來洗精煤,洗精煤發貨車或者鐵路直接到客戶或者港口,在港口裝卸大的貨輪再到沿海電廠港口。

某洗煤廠一角

整裝待發的重汽運煤車

聽起來整個流程看起來並不複雜,但外地人想要深入人情、血緣、利益多重交織的山西煤炭圈掘金並不容易,這就少不了一個中間人,消息靈通的本地「煤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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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邊煤販子:賣消息月入4萬

雖然手上煤老板資源不少,老陳今年卻沒賺到甚麼大錢,唯一能過萬的外快收入來自於賣消息的微信紅包。

老陳是山西煤炭圈的另一個 「煤販子」,幾年前離開了煤炭圈子換了個清閑工作,但畢竟賣了多年煤,搞的多,朋友多,大家互通有無,於是趁著今年這股煤炭熱潮搞起了販賣資訊差的副業。

老陳跟我展示著10月的微信記錄,每個微信紅包200,今年10月一個月內,老陳收到的微信紅包超過200個。而這些詢價者,來詢問煤炭行業的人分兩撥: 金融圈,業務流,大多來自北上廣深。

「現在數據就是錢,他們要的是準確的時間,準確的數字。」

金融圈主要期貨從業者,二級研究員為主。如今老陳微信裡券商研究員,首席分析師數量暴增,不少人已跟他約好了要來太原調研。

而業務流的目的就比較簡單了,主要是貿易商或者電廠的掮客,都是找價格合適的現貨煤。

「港口的居多,一般都是大電廠的代理人,鎖定需求跟利潤,他們找到價格合適的就行。電廠一般是庫存緊急的,不夠三天用煤的。山東大唐華能的多,本地的少。」

唐山港港口煤船卸貨

為甚麼要代理人,這不是給了中間商賺差價?

老陳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盯了兩秒慢慢抽煙回覆道,「電廠花錢收錢的只有兩大塊,最大的成本就是煤炭支出,對於體制內的電廠領導,你是一把手,願意為了採購煤給山西這些商人敬酒?交給代理人,省事多好。」

洗煤廠流出的部分富足主焦煤貨源,煤炭按用途可分為動力煤、焦煤(焦炭),前者主要用於發電,後者主要用於制作鋼鐵

除了微信紅包,老陳其他的創收途徑也是五花八樣。比如一位網路大V通過跟老陳詢問生產消息,煤炭股賺了上百萬,轉手就贈了幾千塊年費的永久會員,老陳不炒股,他正琢磨著這個會員可怎麼變現好呢。

這兩個月,老陳也在太原遇到了不少來找煤的外地人,有去內蒙古榆林找煤無功而返的貿易商,還有俄羅斯在上海的出口公司,訴求都很簡單直接「能帶他們直接去礦上」,中間任何過一道,都是一層成本。

「他們說我現在是產業專家,哈哈,天天請我喝茅臺。」老陳有點得意,「吃不到肉,喝點湯也是好的啊。」

03

結局:煤老板這次的春天,還有多久?

在北方的冬天,煤是生命之源,仿佛文明的火光就是從這一團漆黑中迸發出來。

不管是鄉邨煤爐子裡紅彤彤的炭火還是城市裡的集體供暖,只有煤炭才能讓人度過一個又一個充滿安定感的冬天。

而今年,這份安定感註定要花出更高的代價了。

10月下旬,隨著煤價高漲,北方不少城市一噸取暖用煤的價格已超過2000元,「我活了50年沒見過煤價漲這麼高」很多山西老人如是說,但事情又實實在在發生了。

擔憂的不僅僅是老百姓,還有下游。

煤炭下游需求基本可劃分為四類,分別是 電廠、建材、冶金、化工。 電廠需求占煤炭總需求的一半左右。

經濟是一張精巧的蜘蛛網,牽一發而動全身。任何一個經濟元素的變動,都在這個商品經濟社會被無限放大再放大。

暴漲的煤價最終還是讓國家出手了,發改委十天連發18文對煤炭價格進行幹預,中煤,山西焦煤等帶頭降價,產能加快釋放,近期煤炭日產量創今年新高。11月,隨著供給加大,煤炭市場價格下降態勢開始顯現。

屬於煤老板的第二次春天,是不是又要過去了?

懷著這個疑問,一個月後,我再次給李兵發去了消息,過了幾分鐘他回覆道,

「供需矛盾不會因為限價而解決,目前已經涉及到民生,必須要控制了。明年應該沒那麼瘋狂,但 可能保持一千左右煤價,能維持兩年多。

再回到港口5500大卡標準煤550-600的價格,不可能了。」

一句「不可能」仿佛和舊時代告別一樣,在這個原材料瘋長的年代,最後的結果還不為我們所知,但我們總會迎來新的明天。

來源: 五環外(ID: wuhuanout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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