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穹
羅公遠,不知何方人氏,生年不詳,外表看上去就像十六七歲的少年,平時四處雲遊、行蹤不定。他游歷到鄂州時,當地太守驚歎於他的法力神通,有意上奏朝廷,將他舉薦給尊崇道術的唐玄宗。羅公遠得知此事,對太守說:「我並不喜歡和帝王權貴打交道,不過聽說張果老、葉法善兩位道長都在宮中,我倒是很樂意與他們結交。」不久,羅公遠就接到了傳他進宮的聖旨。
羅公遠進宮時,玄宗正坐在慶雲亭中看張果老和葉法善下棋,遠遠見羅公遠過來,便對二位仙師說:「那位就是從鄂州來的高人。」張、葉二人抬頭望去,見羅公遠身形柔弱、容貌稚嫩,不禁笑道:「這樣一個小孩子,也有什麼能耐嗎?」羅公遠不慌不忙的上前行禮,玄宗問他:「你認識這兩位仙師嗎?他們就是張果老和葉法善尊師。」羅公遠說:「久仰二位大名,今天有幸一見。」張果老笑道:「小輩不認識我也是正常的。」葉法善說:「同道中人,豈有不認識張仙師的嗎?」羅公遠從容說道:「二位仙師的大名無人不知,只是今日見到二位如此傲慢,就算不認識,也沒什麼遺憾的。」張果老不由大笑,說:「暫且不和你深談,既然大家說你是高人,我就用最淺陋的法術試試你吧。」
張果老說完,與葉法善各取幾枚棋子捏在手中,說:「你猜猜我二人手中各有幾枚棋子。」羅公遠說:「一枚也沒有。」二人哈哈大笑,攤開手,卻發現果然一顆棋子都沒了,這時羅公遠伸出手,笑著說:「棋子都在我手中。兩位老仙翁遇著晚輩,也是兩手空空的了。」張、葉二位仙師十分驚異,連忙起身致敬。唐玄宗目睹這一幕,非常高興,當即在亭中設宴,賜予羅公遠冠袍、宅邸,將他留在宮中,尊稱為「羅仙師」。之後羅公遠時常與張、葉二人交流道法心得,相互之間都很尊敬。過了一段時間,張果老和葉法善相繼辭行,玄宗意欲挽留,他們只說自己思歸心切,況且羅公遠道術高明,留他一人在宮中足矣。張、葉二人離宮後,京城之中惟獨羅公遠深受玄宗尊信。
中秋之夜,玄宗與羅公遠賞月閒談,談話間說起去年元宵節與張、葉二師騰空遨遊的奇異經歷,便問羅公遠:「先生也會這種法術嗎?」羅公遠說:「這有何難。陛下以前曾夢遊月宮,今天請陛下親眼見見月宮如何?」玄宗大喜。羅公遠起身折了幾根桂樹的枝條,用彩線捆綁,放在院中,對著吹了一口氣,桂枝就變成了一座彩車。羅公遠請玄宗入座,再將手中如意化作一隻大白鹿,唸了一聲「起」,白鹿便駕著彩車騰空而起,直入雲霄。羅公遠在空中緊隨前後,叮囑玄宗雙眼看著月亮,千萬不要回頭或東張西望。轉瞬之間,二人已到月宮。玄宗定睛一看,眼前宮殿重重、門戶洞開,宮內盛開著各種奇花異草,光彩奪目,遠勝於自己夢中所見。玄宗問:「能否進去看看?」羅公遠說:「陛下雖貴為天子,但畢竟是凡間之人,不能入內,只可在外觀望。」
片刻之後,忽然異香陣陣、樂聲嘹亮,玄宗暗中記下曲調,正是後來的《霓裳羽衣曲》。玄宗低聲又問:「世人形容美貌女子,總會比作月中嫦娥,如今嫦娥近在咫尺,可否讓朕一睹芳容?」羅公遠答道:「古時候有穆天子與王母相會的事,那是仙緣促成的,和陛下不一樣。陛下今日能瞻仰月宮,已是莫大的福分,怎能再起這等輕浮不敬的念頭?」話音未落,月宮的門戶一下子全關上了,光彩消失,寒風襲人。羅公遠立即喚白鹿駕車,用羽扇擋著風,不一會兒又從月宮回到了皇宮。羅公遠說:「陛下剛才差點冒犯了嫦娥,好在一切平安。」玄宗下了車,彩車又變成了桂枝,白鹿還變回如意。羅公遠隨即告辭,玄宗回味著在月宮的見聞,嘖嘖稱奇。
第二天,玄宗召見羅公遠,說:「我正閑悶,也想學點法術娛樂一下。聽說幻術之中最值得學的就是隱身術,請道長傳授給朕吧。」羅公遠答說:「隱身術是仙家用來避世的法術,以免世俗攪擾。陛下是真人下凡,為的是保國安民,本該學習唐堯虞舜的無為而治,繼承文帝景帝的簡樸節約,怎麼可以憑著萬乘之尊、四海之富貴,置宗廟社稷於不顧,輕率的學些小法術作為遊戲玩耍呢?學了隱遁術,陛下就會懷揣著玉璽走進別人家裡,做出有失體統之事,萬一再遇到能破此術的高人,更是危險。」玄宗聞言不悅,但仍一心要學隱遁術,羅公遠勸阻不了,只得將符咒祕訣一一傳授。
玄宗學了隱身術,非常高興,時常在宮中練習。剛開始只能隱匿半身,熟練後已能隱沒全身,然而始終做不到痕跡全無,有時露出一隻鞋,有時露出髮髻頭冠,有時露出衣角,總是能被宮人察覺。玄宗只好召來羅公遠當面演示。只見羅公遠用手指在半空畫符,口中唸唸有詞,瞬間就沒了行跡,不一會兒卻見他從殿外走進來。玄宗也依樣作符唸咒,可仍然只能隱沒身體,衣冠還顯露在外。周圍的侍從見了,暗自發笑。玄宗問:「同樣的技巧,為什麼我就做不到盡善盡美呢?」羅公遠答道:「陛下以凡人之身學習仙法,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完美無缺?」玄宗在眾人面前出了洋相,已是十分羞慚,現在又被羅公遠當眾說自己是凡人之身,不由大怒:「許多神仙說不定也是肉身凡胎,誰說凡人就不能學仙法?想必是你不肯傳授真正的祕訣,故意捉弄朕!」玄宗一時氣急,竟下令把羅公遠斬首。
過了幾年,中使輔仙玉奉使前往蜀地,見到羅公遠在山路上緩步行走。仙玉策馬追趕,卻總是離他十幾步,怎麼也追不上。仙玉喊道:「羅天師周遊四方,難道不記得宮中的老朋友了嗎?」羅公遠這才停下來,與仙玉在山溪旁找了塊巨石坐下對談。
羅公遠說:「我棲息在山野之中,以修煉本性作為第一要務。我從晉朝時就進入蜀地,遍訪名山尋師求道,長期隱姓埋名。聽說皇上尊慕道學,我才捨棄了山間隱逸的樂趣,走上塵世間污濁的道路,為的是用最高尚的道理教導皇帝。然而皇上卻向我索要長生不老的靈藥,想學法術娛樂消遣。要知道凡人的身體污濁不堪,即使靈藥也不能使之徹底清凈,何況追求長生的雜念不去,怎麼能夠長生呢?皇上不滿意,還將我殺了,得道成仙之人,天塌地陷的自然災害尚且不怕,兵刃之類怎麼傷害得了我?我只考慮到他畢竟是一代天子,又與我有一段舊交,想親自引度他啊。」說完留下一封書信和蜀地的當歸,就離開了。
輔仙玉回宮稟報玄宗後不久,羅公遠忽然出現在宮中。玄宗見了羅公遠,十分羞愧,承認了自己的過錯,願意聆聽羅公遠的教誨。可是過了一陣子,玄宗又向羅公遠求長生不老之藥,羅公遠說:「福祿壽自有因果,向外求是求不到的,錘煉內心的修為才是根本啊。」隨即呈上八首指導修行的詩歌,讓玄宗照做。玄宗練了一年,便感到精力飽滿,身強體健。
又過了一年多,羅公遠忽然離去,不知所終。天寶末年,玄宗避難來到四川,羅公遠在劍門迎駕,一路護送到成都,又飄然而去。玄宗返回京城後,才明白當年羅公遠所贈的「蜀地當歸」的含義,原來他早已預料自己入了蜀地,就該回去了。
正所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一個人的修為高低,不能只從外表判斷;而修行人的境界與追求,也不是世俗中人所能猜測與衡量的。玄宗尊禮道家,本來不是壞事,可惜他感興趣的不是道法,而是法術,追求的也不是真正的修身養性,而是世間的福祿壽、名情利,真是捨本逐末,悔之晚矣。
(典出《太平廣記》及《隋唐演義》)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Follow @greatera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