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女子盧氏,十七歲時嫁給了同縣一個姓鄭的年輕人,夫妻倆感情很好。後來盧氏跟隨丈夫搬去了很遠的地方,離家有上千裡遠,過了五六年,她丈夫生病死了,當時家裡沒有多餘的錢,反而還有不少外債,盧氏獨力安葬了丈夫,就已經花光了所有的錢,每天都晝夜不息地織布,才勉強能夠糊口。至於回家的日子,更是遙遙無期,只能在夢裡才能再次回到家鄉,這樣的夢做得多了,以至於盧氏只要見到自己依偎在父母身邊,就已然明白自己是在做夢。
過了一年多,一夜盧氏睡下後,忽然聽到有貓叫聲,睜開眼睛時,便見自己已經站在了院子裡,而果然有只貓蹲坐在自己身前,毛色丹紅如橘,又夾雜著白色的條紋。起初盧氏沒認出它來,而這只貓忽然口吐人言,對盧氏說:「辰娘,我們分別這麼久,難道就不想我嗎?」盧氏問道:「你為何知道我的名字?」貓神情不悅道:「難道不記得我了嗎?」盧氏見它眉頭緊皺的糢樣,、才想起這只貓就是從前自己養的那只,名叫「魚來」,因為它每次見到飯菜裡有魚,便一定會飛奔而來。
盧氏於是喜出望外,而很快又失落地想到:「這只貓在家裡,我怎麼可能見到它?一定又是在做夢呀!」而又想到:「即使知道是夢,但能與它相見也非常不容易,就先和它開心地玩吧,何必顧及其他。」於是笑道:「你不是我的魚來嗎?」貓哭泣著回答道:「對呀。」盧氏問道:「如今你所為何事找我?」貓道:「知道您想要回家,但是一路上滿是艱難險阻,而又缺少盤纏,所以理應陪伴在您身邊,一路保護著您。」盧氏歡喜道:「這樣最好不過!」貓於是在前邊帶路,盧氏欣然跟隨著它,一路上經過了田野、大路、市井,遇到了非常多的人,而他們對於盧氏和這只貓,都像沒有看到一樣,盧氏愈加認為自己是在做夢。
到了夜裡,盧氏問貓該在哪裡休息,貓說:「隨您選擇。」盧氏試著指了指一棵大椿樹,說:「就睡在這下面可以嗎?」貓道:「為甚麼不可以?」於是走到了樹下,喊盧氏說:「夜裡風涼,可以到我懷裡來避風。」盧氏笑著走上前,便覺身體忽然變小,就如同一只小鳥一般,貓於是把她攬進懷中,又用尾巴蓋在她身上,而後盤成了一團睡著了。第二天天亮,貓和盧氏繼續出發,餓了就吃些野果充饑,夜裡則照樣睡在貓懷裡。
過了三四天,盧氏偶然見到一座寺廟,是她小時候經常游玩的地方,不禁歡喜道:「離家不遠了!」貓道:「祝賀您能回家。」傍晚時,盧氏已走到了村外,而貓忽然在路邊一個小土丘旁停了下來,始終不肯向前走。盧氏疑惑地問它為何這樣,貓也不回答,只是一直註視著盧氏,眼中滿是不舍。過了很久,貓才嘆息一聲,說道:「您能從千裡之外回來,實在令人高興,只可惜我已先您而凋零,不能到門邊去迎接您了。」說完就忽然不見了。
盧氏大驚失色,正惶然無措,一個村裡人偶然經過,正巧認識盧氏,一見到她,便驚訝地問她為何獨自回家來了?盧氏感覺自己的經历太過不同尋常,於是便隱瞞了實情,只說自己丈夫死了雲雲。邨裡人既為她傷心,又為她能平安歸來而高興,領著她回到了家裡,在與父母相見之後,彼此都大哭了一場,都不曾想到在有生之年,一家人還有再團聚的一天。後來盧氏問貓在哪兒,才得知它在上月就已經死了,之前經過的那個小土丘,就是埋葬它的地方。
第二天,盧氏便帶著幾條鮮魚來到那土丘前,把魚放在了盤子裡,而後喊道:「魚來!」須臾,便見有陣風忽地直吹過來,把一路上的草都壓彎了,像極了魚來聽到有魚吃時而橫沖直撞跑過來的樣子。——《廢眠談怪錄》
原文:
安州盧氏,年十七,嫁與邑中鄭姓子,琴瑟頗諧,後隨夫遠徙,去家千裡,逾五六載,其夫病亡,時家無羨財,反多逋債,盧氏獨力營葬,罄資乃畢,晝夜織績,僅得自給,歸鄉之日,杳無其期,唯於夢寐,得複履故園,若此之夢既繁,至見己之依依父母之側,即自知為夢矣。
如是經年,一夕盧氏既寢,忽聞貓鳴,啓目視之,則身已至於庭中,而果有一貓立於前,毛丹若橘,間以白文,初猶未識之,而此貓乃作人言,謂盧氏曰:「辰娘,久相契闊,寧不見思?」盧氏問曰:「子何知我名?」貓作色曰:「豈忘我哉?」盧氏見其顰蹙之狀,始憶此貓乃己舊所豢者,號曰「魚來」,以其每見所食有魚,則必絕馳而來焉。盧氏因喜不自勝,倏複悲曰:「此貓在家,何得見之,必複是夢耳!」而又思曰:「雖知為夢,然此相見,亦大不易,可且為歡,無顧其他。」乃笑曰:「子非吾之魚來乎?」貓乃泣曰:「然哉!」盧氏問曰:「今何事見顧?」貓曰:「知卿欲歸,而路阻且長,又乏資斧,故當不離左右,以相護持之。」盧氏喜曰:「如是甚佳。」貓乃道夫先路,盧氏欣然隨之。於途所經田疇、廣陌、市井,遇人甚多,而於盧氏及貓,皆若未睹,盧氏愈信為夢。
至夜,盧氏問貓將宿於何所,貓曰:「任卿所擇。」盧氏試指一大椿曰:「此下可乎?」貓曰:「何為不可?」因步至樹下,呼曰:「夜中風寒,當入吾懷抱以避之耳。」盧氏笑而從之,乃覺身頓小,竟如桃雀,貓乃納之於懷,複以尾覆其上,蟠臥而眠,明曉複行,饑則唯以蔬果為食,夜則宿貓懷中。
行三四日,盧氏偶見一寺,是其幼時所常游者,乃喜曰:「去家不遠矣。」貓曰:「賀卿得歸!」逮暮,盧氏已至邨外,而貓忽止於路旁一小丘之側,流連不去。盧氏怪問之,貓亦不答,唯凝目視盧,若甚不舍。久之,貓乃嘆曰:「卿歸自千裡之外,其喜何如,惜吾先已零落,不得至門相迎耳。」言訖,乃奄然不見。盧氏大驚,方惶然間,其邨人偶過之,適識盧氏,驚問其獨還之故,盧氏覺事之異,乃隱其實,但以夫亡答之,邨人且泣且喜,引之歸家,既與父母相見,俱慟哭久之,蓋皆不意於生之年,尚得複還也。後盧氏問貓所在,乃知其已亡於前月,先之小丘,即其葬處焉。明日,盧氏乃持鮮魚數尾,至彼丘前,置魚盤中,因呼魚來,俄頃遂見有風偃草而至,一若此貓欲得魚而排突急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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