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興人吳生,略微有些才華,沒有別的專長,自從妻子劉氏去世後,就更加對世事不上心,有時為人抄書,有時給小孩子教書,賺一點錢,只要不挨餓受凍就已知足。
吳生與妻子感情極好,人們都很羨慕,妻子喜歡貓,嫁給吳生的那天就帶了一只貓來,長著豐滿的臉頰和圓圓的肚子,性格非常溫順,妻子說這是她從小養的一只貓,與自己最為親暱,所以不忍心拋下它,吳生雖然不喜歡貓,但因為是妻子的心頭好,所以平時對貓也非常不錯,即使妻子已經去世了,對貓的憐愛之情也依然不曾衰減。而這只貓非常懶惰,不喜歡到處玩,不管晴天下雨,都只是在牀上踡縮起腿臥著,閉目養神,就像打坐的老和尚一樣,即使吳生把它的名字喊上百遍,它也只是略微抖動下耳朵而已。
一天夜裡,吳生讀書累了,便躺到牀上打盹,忽然一陣冷風吹來,凍得吳生驚醒過來,見月光照在地上,而房門敞開著,有一個人站在門邊,有八九尺高,長得尖嘴獠牙,身上穿著豹皮做的褲子,手執利刃走了進來。吳生驚恐至極,嚇得完全不敢動,渾身顫抖著以為這便是自己的死期。而當此人就要走到牀前時,忽然愕然地說道:「是在下無知,差點驚擾到賢士!」說完便小心翼翼地轉身離開了。
過了很久,吳生才敢坐起來,而撫摸著胸口寬慰自己說:「時常因為自己碌碌無為而感到慚愧,豈料到這鬼竟會稱我為賢士?」話音剛落,便聽到一陣笑聲,循聲看過去,發現竟是牀頭的這只貓在笑。吳生不悅道:「我剛才情況危急,你沒有保護主人的勇氣,反而嘲笑我,這是安得甚麼心?!」貓回答道:「是您自己說錯了話,所以我才笑。」
吳生道:「為何說我說錯了話?」貓說道:「鬼都害怕貓,這是它們的天性,我因為年紀大些,有幸有些威名,所以這鬼尤其畏懼我,稱我為賢士,豈是在喊您呢?」吳生道:「您有如此的能力,又會人的語言,為何平時卻一點都不親近人,那樣心高氣傲呢?」貓道:「我豈是會用美色去討好人的貓?只要用心守好倉庫,讓衣櫃書箱也都平安無事,就足夠報答您的恩德了,至於說盡花言巧語,卑躬屈膝去向別人獻媚,我可不屑於這樣幹。而您妄自尊大,卻反過來說我心高氣傲,《莊子》那兩個嘲笑鵬鳥的蟬和小鳥,您實在很像它們呀。」於是起身打了個哈欠,而後跳到了地上,轉眼就不見了,吳生悵然若失,而又無可奈何。
過了幾天,傍晚時吳生正在吃飯,忽然見到這只貓從外面走了進來,徐步走到他身前,神態很是從容。吳生不高興說:「之前您既然棄我而去,如今為何又回來?」貓道:「我想榴花了,所以去看她,原本就沒有拋棄您的意思。」榴花,正是吳生的妻子。吳生聽了,頓時淚如雨下,問說:「榴花過得好嗎?」貓回答:「她過得很好,只是會很寂寞,我也不忍心匆匆與她分別,所以留了好幾天才回來。我要走時榴花又把您托付給我,說您不夠穩重,又不太聰明,恐怕會被人欺負,所以讓我用心看好您,不要因為一些小事就心生埋怨。我已經答應她了。」
吳生於是抱著貓哭起來,過了很久才停下,而與貓又重新和好如初。有人說這只貓至今都還在吳生家。——《廢眠談怪錄》
原文:
宜興吳生,微有才學,別無他長,自妻劉氏亡歿,更無世念,或為人傭書,或教授童幼,但得衣食無匱而已。生與妻燕婉和鳴,人頗羨之,妻素好貓,於歸之日,便攜一貓至,豐頤便腹,性極溫馴,妻雲乃自幼所畜者,與己至暱,故不忍相舍耳,生雖不好之,以妻所愛,故視之甚厚,雖妻已亡,憐恤之意,終無少衰。而此貓性甚疏惰,不樂逸游,無問晏陰,但於榻上交臂而臥,合目垂首,若老僧入定,雖生喚其名至百數,亦唯略振其耳而已。
一夜,生讀書倦,釋卷假寐,忽為冷風所吹,於是驚覺,見月影照地,戶扉洞開,側立一人,長八九尺,鋸牙長角,著豹皮褌,執刃而進,生駭極不敢動,觳觫待死。其人將至榻前,忽愕然曰:「下走無知,幾驚賢士!」乃斂息而退。
既去已久,生始敢起坐,撫心自寬曰:「常慚己之錄錄,豈意此鬼竟呼為賢士哉!」言訖,乃聞笑聲,視之,見笑者乃榻上之貓也。生怫然曰:「吾方陷不測,爾無衞主之志,反訕笑之,是何心也?!」貓曰:「自君失言,故笑之耳。」生曰:「何謂失言?」貓曰:「鬼皆畏貓,其性然也,吾以壽考,忝荷威聲,故此鬼尤懼之,見呼賢士,豈謂君哉?」生曰:「卿能如是,且解人言,何為平素略不親人,養志自高?」貓曰:「吾豈以色事人者哉?但謹守倉囷,箱篋無虞,酬君之德已足,巧言自媚,所不屑為。而君妄自誇飾,反謂吾自高,二蟲之智,君實似之。」乃起而欠伸,因自榻躍下,須臾不見,生悵然而已。
逾數日,向晚,生方食,忽見此貓自外來,徐至於前,意態詳雅。生不喜曰:「昔既棄我而去,今何複來?」貓曰:「吾思榴花,故往看之,初無相棄之意。」榴花者,即生之妻也。生聞而泫然曰:「榴花安乎?」貓曰:「居處非不樂,但苦寂耳,吾亦不忍遽別,故盤桓數日始歸。將去之時,榴花複以君屬我,雲君輕脫寡智,恐為人所欺,故令吾善守視之,勿以小故遂生嫌隙。吾已許之矣。」生乃擁貓而泣,良久乃止,遂相好如初。或雲此貓至今猶在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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