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代,大時代

德國青年

文:押沙龍

郭敬明有個電影叫《小時代》,沒看過,據說拍得很爛。但是這個名字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小時代,私人化的時代,上上班,逛逛街,談談戀愛,吃吃火鍋,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

這是屬於我們這些普通人的時代。

歷史書上對這樣的時代往往一筆帶過,因為沒什麼好記載的。

但有的時候,大時代會忽然到來。歷史就會在這裡停留,記載大時代和小人物的相遇。有的輝煌,有的慘烈。厚厚的一大本,流傳給後世。

01

就拿歐洲來說,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時候,歐洲發生過什麼?九十年代的時候,又發生過什麼?

不是特殊的歷史愛好者,恐怕都說不上來。

因為那是歐洲的小時代。人們跳跳舞,談談戀愛,吃吃布丁,看看福爾摩斯怎麼在貝克街叼著菸斗推理。那時,人命還是貴重的。每一個凶殺案都是件大事。

歷史書記載這樣的時代的時候,沒有事件,只有一筆帶過的「趨勢」。人們對這樣的年代,既得意,又厭倦。
然後,歷史停下了。

1914年,大時代的車輪迎面而來。

人們為它寫下了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每一本書裡都落滿了小人物生活的殘骸碎片。

在1914年,面對呼嘯而來的大時代列車,歐洲人歡欣鼓舞地迎了上去。

戰爭被宣布的時候,是在夏天的八月。歐洲幾乎是一片狂歡,就像迎來了盛大的節日。

在維也納,人群興奮狂喜,容光煥發,到處是音樂,到處是旗幟,一直慶祝到了深夜。作家茨威格是反戰的,可就連他都心醉神迷了,也加入了慶祝的人群。他說那一刻他充滿了激情。

在巴黎,人群也在歡呼。成千上萬的人圍在林蔭道上,喊叫著「打到柏林去!」人們熱淚盈眶,自豪不已。

在柏林,瓢潑大雨中,人們也在激動地大喊大叫,說要於葉落之前勝利凱旋。德國人唯一憂慮的是盟友太少了。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喜歡德國。

有人喊起來:日本加入我們了!大家抱在一起,發出歡呼。人流湧向日本大使館,在那裡高喊「日本萬歲!」日本大使尷尬地出來揮手。沒過三個禮拜,日本向德國宣戰了。

是啊,沒人喜歡我們。可沒關係,我們還是能贏!

柏林人歡欣鼓舞地走向大時代

在倫敦,在莫斯科,在布魯塞爾,在貝爾格萊德,情形幾乎都是一樣。

尤其是年輕人,他們亢奮得要發狂了,深恐自己會錯過這場戰爭。在英國,19歲才讓參軍,孩子們就謊報年齡,成群結隊地往軍營裡跑。他們覺得戰爭是一件最酷的事情。

面對高速馳來的時代列車,人們歡呼著迎了上去。

然後被碾得粉身碎骨。

四個國家崩潰了,一千多萬人死亡,兩千多萬人受傷,無數人忍飢挨餓。

在之後的漫長歲月裡,人們都把戰前看成一個回不去的黃金時代。

沒有戰爭,沒有革命,沒有黑市和飢餓,只有福爾摩斯和鯨骨裙。自己不用去殺人,孩子不用去送死。

沒有多少人還記得這一切的起因。

薩拉熱窩死了一個皇儲。他叫什麼?不記得了。

如果再給他們一個選擇,他們肯定不會那麼歡呼慶祝了。

如果英國有王安石的話,他也會這麼寫吧:願為倫敦輕薄兒,生在維多利亞時。鬥雞走馬過一生,天地興亡兩不知。

02

動盪漸漸平息了。然後在25年之後,1939年,另一輛更凶悍的時代列車馳來了。

25年,按照當時的婚育年齡,幾乎正好是一代人。父親經歷過的事情,又發生在兒子身上。

這一次,沒有人歡呼,沒有人亢奮。

他們拚命躲閃過。

綏靖政策,慕尼黑會議,被後人唾罵了幾十年,可就是他們的躲閃。他們拼了命地想要躲開這輛時代列車。他們不想重蹈上一次的覆轍。

25年前,巴爾幹半島上一個陌生的城市,把他們拖入了大時代。25年後,他們不願意為一小片遙遠陌生的蘇台德地區,再經歷一次同樣的事情。

張伯倫簽了慕尼黑協定以後,英國人聚集在一起為他歡呼。

啊,他帶來了和平!啊,他保住了我們這個庸俗苟安的小時代!我們躲開了時代的鐵輪!

張伯倫。一年之後人們唾棄他,可在當時,幾乎所有人都在為他歡呼

如果他們的對手是威廉一世,而不是希特勒,那麼他們確實保住了和平。後人會把慕尼黑會議視為一次充滿理性精神的外交奇蹟。

但是他們面對的是瘋王希特勒,一個無法用正常思維來揣度的狂人。戰爭還是開始了。時代的列車再次馳來,把所有人的生活碾成塵埃。

上一代人經歷過的事情,這一代人要再經歷一次。只是這一次,氣氛完全不同。

即便在柏林,也沒有狂歡的氣氛。在巴黎和倫敦,更是如此。

記者威廉.夏勒在柏林寫道:

在人們臉上只看到了沮喪,沒有歡呼,沒有喝彩,沒有鮮花,沒有好戰的狂熱。

25年前,人們歡呼過了,喝彩過了。後來發生了什麼,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這一次人們只是麻木地看著,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只能看著它越來越近,把自己碾倒在地。

不然又能怎麼樣呢?大時代太大了,小人物太小了。

人們只能清醒地走向烈火,走進深淵。

深淵無底,烈火熊熊。


廢墟。廢墟。

03

又過了23年,又是一代人。

1962年,古巴導彈危機爆發。這一次,不光歐洲人,連美國人也一樣看見了大時代的深淵。

蘇聯在古巴部署了核導彈,美國封鎖海域,做入侵古巴的準備。雙方幾乎都被逼入了死角,全面核戰爭隨時可能爆發。美蘇的核部隊都進行了緊急動員。核潛艇準備發射,裝有核武器的飛機隨時準備升空,導彈也都瞄準了對方。
整個世界就位於毀滅的邊緣。
一旦博弈出錯,億萬人的小時代將徹底終結,啟示錄式的劫後大時代就會開始。

在古巴的導彈

即便最高層人士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當時的美國國防部長是麥克納馬拉。他在去五角大樓的路上,抬頭看了看天空,說:也不知道還能再看到幾次日落。

肯尼迪也覺得一切都可能終結。他說如果世界真的毀滅了,未來的人都不知道是怎麼毀滅的。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蘇聯也一樣。赫魯曉夫的兒子謝爾蓋堅信幾個小時後,核戰爭就會爆發。他趕往克林姆林宮,覺得在世界末日到來之時,應該和父親守在一起。

普通人更加束手無策。

歐洲和美國,到處都在搶購水和食物,很多地方的武器也脫銷了。大家在為劫後世界做準備。就連小孩子也知道世界可能快要終結了。在美國有戶人家,聽到了一聲爆炸,是爐子出問題了。父母檢查爐子,12歲的兒子卻跑到窗戶那兒往外看,過了一會,滿臉高興地跑回來,說:沒有蘑菇雲!然後高高興興地寫作業。

還有一個孩子給肯尼迪寫信,說:「我九歲。我太小了,我不能死。」

在那幾天裡,無數的人都在祈禱,祈禱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祈禱還能繼續擁有這凡俗的人生,祈禱大時代的巨輪放過自己。

在最後一刻,危機解除了。蘇聯撤出了古巴的導彈,不久以後,美國也撤出了在土耳其的導彈。冷戰進入了和緩期。

這一次,大時代的列車迎面開來,卻和人們擦肩而過。

人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接著賺錢,逛街,看電影,工作然後失業,戀愛然後分手,不斷地操心,爭吵,抱怨。

日子瑣碎到了不值一提,整個生活就像一部被豆瓣打4.5分的爛片子。

這是屬於自己的小時代,卻比一切壯麗的大時代都更加溫暖,如同六月的陽光,如同戀人的皮膚。

04

大時代的洪流往往會突兀而來,有的是在這一代,有的是在那一代。就像前面講的那樣,有時人們歡呼著走向它,有時人們麻木地走向它,有時人們則祈禱它能夠在最後一刻放過自己。

可他們太平凡了,太渺小了。作為個體,他們改變不了什麼,也預測不出什麼。很多時候真的就是概率的問題。如果真有平行宇宙的話,也許在另一個宇宙,瘋王希特勒沒有能夠發動戰爭,也許在另一個宇宙裡,世界已在1962年被核彈蕩平。

人們活在哪個宇宙裡,也許只是偶然。如果讓1914年的歐洲人再活一次的話,他們一定會祈禱說:不要讓自己這一代活在歷史的焦點裡。

他們會說願未來的歷史學家把他們那一代的生活寫成幾頁紙,而不是一本書;

他們會說願大時代的車輪不是在他們身上碾過,而是在他們面前滑開。

他們也一定會說:願這一生都活在自己凡俗而平庸的小時代裡。

但是他們說的,並不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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