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北歐童話(3)

文:古原 顧老板

今天我們要來談北歐的稅收。

一說到稅,你可能覺得,這有啥好聊的?天經地義嘛。咱們中國人從小就被教育,納稅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在西方呢,也有一句名言,叫世界上只有死亡和稅收不可避免。

你看,全世界的人好像都默認了,交稅,就像太陽東升西落一樣,是個自然法則。

尤其是在討論北歐糢式的時候,高稅收更是被描繪成一種美德。

它的邏輯是這樣的:我們每個人都把一大部分收入貢獻出來,匯集到一個公共的池子裡,然後國家這位大管家,再用池子裡的錢,為我們提供教育、醫療、養老等各種服務。

這不就是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現代版嗎?

聽起來,這是一個非常高級的、有集體榮譽感的社會契約。

這個契約論,就是高稅收最重要的道德光環。

它把一個冷冰冰的強制行為,包裝成了一個溫情脈脈的集體選擇。

但今天,咱們就要把這個光環給摘下來,看一看它底下到底是甚麼。

我的老規矩,還是先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

假設你住在一個小區裡,有個非常熱心的鄰居,他成立了一個小區互助委員會。他說,為了大家的安全和幸福,我決定,每個月從你們每家每戶的工資裡,直接劃走一半。

然後呢,我用這些錢,僱幾個保安,修一下小區的路燈,再辦個食堂,大家可以來免費吃飯。

你會有甚麼反應?

你可能會說:等等,憑甚麼啊?

誰授權你從我工資裡劃錢了?

我同意了嗎?

我想自己決定請哪個保安公司,不行嗎?

我不喜歡你食堂的飯菜,想自己在家做,不行嗎?

如果這個鄰居回答你:這是為了大家好,是為了小區的集體利益。

你既然住在這個小區,就得遵守這個規矩。這是你的義務。

然後,他還找了幾個壯漢,誰要是不交錢,就堵在你家門口。

這時候,你還會覺得他是個熱心的好鄰居嗎?

你大概率會覺得,這不就是黑社會收保護費嗎?只不過他說得比較好聽而已。

好了,這個小區的故事,你先放一放。

咱們現在用三把手術刀,從三個層次,來解剖一下稅收這個東西,特別是北歐那種高到令人咋舌的稅收。

這三個層次是:倫理的、經濟的、和心理的

第一個層次:倫理——社會契約還是合法搶劫?

我們先從根兒上刨。稅收,它的本質到底是甚麼?

我們用第一章講的那個元規則——還原到人——來分析。

所謂的國家向公民徵稅,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一群叫政府官員的人,依據一部叫法律的文件,強制性地,從另一群叫國民的人那裡,拿走他們財產的一部分。

註意這幾個關鍵詞:強制性地、拿走財產。

這在倫理學上,就帶來一個巨大的挑戰。

我們都同意,私有財產是神聖的。我通過勞動賺來的錢,就是我的。你不能搶,他不能偷。這是最基本的道德底線。

那為甚麼,當搶劫這個行為的實施者,從張三李四換成一個叫國家的組織時,它就突然變得合法,甚至高尚了呢?

人數多,就是正義嗎?

穿上制服,就是合法嗎?

打著為了你好的旗號,就可以侵犯你的財產嗎?

這就是問題的要害。

契約論的支持者會反駁說:這不是搶劫,這是我們自願達成的契約。

我們通過選舉,授權政府向我們徵稅,來換取公共服務。

這個說法聽起來很美,但它經不起推敲。

你簽過這份社會契約嗎?

你出生在這個國家,這份契約就自動生效了。你沒有任何機會說不。一個不能拒絕的契約,還能叫契約嗎?那叫霸王條款。

你能退出這份契約嗎? 

你說,我不想享受你的公共服務了,你也別收我的稅了,行不行?不行。除非你移民,放棄國籍。

但這就像那個小區的故事裡,你不同意交保護費,唯一的選擇就是賣房子搬家。這能叫自願嗎?

這個契約的內容是你可以選擇的嗎? 

國家收多少稅,怎麼花,提供甚麼樣的服務,你個人有發言權嗎?你可能會說,我有選票啊。

但在一個幾百萬人的國家裡,你那一張票的實際影嚮力趨近於零。

最終,你還是得被動接受那個由多數人(或者說,由控制了政府的政治集團)決定的服務套餐。

你無法像在市場上一樣,說我只要A服務,不要B服務。你必須全盤接受。

所以,當我們用最嚴格的邏輯去審視,社會契約這個說法,其實是個美麗的謊言。

它把一個強制性的權力關系,偽裝成了一個平等的交易關系。

在北歐這種高稅收國家,這個問題就更加尖銳。

當稅率高達50%60%甚至更高的時候,意味著你一年裡,有半年以上的時間,是在為國家這個組織無償勞動。

你一半的生命時間,其產出成果不屬於你自己。

從倫理上講,這和古代的徭役或者農奴制,在本質上有多大區別呢?

只不過它表現得更文明、更隱蔽,用錢而不是人身來體現。

所以,這是我們對稅收的第一個,也是最顛覆性的認知:

拋開那些宏大的敘事,稅收,在倫理的根基上,是一種由國家壟斷的、合法的、強制性的財產轉移。它和自願貢獻是兩碼事,在性質上是截然相反的。

把這個想明白了,我們才能理解,為甚麼高稅收一定會帶來一系列負面後果。

因為它從一開始,就違背了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這個最根本的原則。

第二個層次:經濟——一部懲罰成功、扼殺活力的財富粉碎機

好了,就算我們暫時把倫理問題放一邊。我們務實一點,只看結果。

支持高稅收的人會說:別管它在倫理上怎麼說,只要它能帶來一個好結果——一個富裕、平等的社會,那它就是好的。

那麼,高稅收真的能帶來好結果嗎?

咱們用經濟的這把刀,切下去看看。

高稅收是一只漏水的桶。

經濟學家阿瑟·奧肯有個著名的比喻。他說,用稅收搞財富再分配,就像用一個漏水的桶,從富人那裡舀水,送到窮人那裡。

在這個過程中,水一定會漏掉一部分。

漏掉的那部分是甚麼?

就是我們常說的無謂損失

這個詞有點專業,我給你翻譯一下。

它指的是:因為稅收的存在,而導致那些本來可以發生,但最終沒有發生的、能創造價值的經濟活動。

舉個例子。

一個軟體工程師,他正常上班8小時。

下班後,有個朋友想請他做個私活,寫個小程序,報價1萬塊。

他盤算了一下,這個活兒得幹50個小時,平均每小時200塊。

他覺得還行,挺劃算的,準備接。

但這時候,他想起來了,在北歐,他這1萬塊的額外收入,可能要交70%的稅,也就是7000塊。

最後到手只有3000塊。

這麼一算,每小時的收入就從200塊,暴跌到60塊。

他可能就想:算了,為了這點錢,搭上我50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不值當。我還是在家躺著看電視吧。

你看,發生了甚麼?

這個工程師,沒有賺到那3000塊。

他朋友,沒有得到那個想要的小程序。

社會,也損失了一次價值1萬塊的、本來可以被創造出來的服務。

政府呢?它一分錢的稅也沒收到。

因為它把稅率定得太高,導致這個交易本身就流產了。

那個被扼殺掉的、價值1萬塊的交易,就是漏掉的水,就是無謂損失。它就這麼憑空消失了,誰也沒得到。

這就是高稅收的第一個惡果:它不是簡單地把錢從A口袋轉移到B口袋,它是在轉移的過程中,把一部分錢直接給粉碎了。 

稅率越高,這種粉碎效應就越嚴重。整個社會的經濟蛋糕,不是被重新切分了,而是變小了。

高稅收是在懲罰社會活力的發動機。

誰是社會財富的主要創造者?

是那些最勤奮的工人、最有才華的專家、和最敢於冒險的企業家。

他們是經濟的發動機。

高額的累進所得稅(就是收入越高,稅率越高的那種),它在幹甚麼?

它在精準地給這些發動機踩剎車。

你工作越努力,收入越高,我從你身上抽走的比例就越大。你承擔的風險越大,創業成功了,我拿走的利潤也越多。

這傳遞的是一個甚麼信號?

幹得好,就罰你。

這完全扭曲了正常的激勵機制。在一個人人都要為自己負責的社會裡,激勵是多勞多得。而在高福利社會裡,激勵變成了多勞多稅。

結果是甚麼?

我們上一章提到的瑞典病

先是人才外流。 

最頂尖的醫生、工程師、金融家,他們會選擇去稅率更低的國家工作,比如瑞士、美國、新加坡。因為他們的才能在那些地方,能換回更多的個人財富。

接著是資本外逃。 

企業家們,會把公司總部和利潤,想方設法地轉移到愛爾蘭、開曼群島這樣的避稅天堂。這不叫不愛國,這叫理性選擇。

資本就像水一樣,天生就要往低處流。

你非要築一個高高的稅壩,那水就會繞開你,或者從堤壩的縫隙裡滲出去。

最終,你這片土地就會越來越幹涸。

我們來看第一個巨人:宜家(IKEA)的創始人,英格瓦·坎普拉德(Ingvar Kamprad)。

坎普拉德可以說是瑞典夢的化身,他從一個農場裡賣火柴的小男孩,最終打造了一個全球家居帝國。

但就是這樣一位國寶級的企業家,卻在1973年,毅然決然地離開了瑞典。

他去了哪裡?先是丹麥,後來是稅率更低的瑞士。 

他為甚麼要走?他自己說得非常直白。

在七十年代的瑞典,財富稅和遺產稅高到甚麼程度?

高到他根本無法將自己親手創立的公司,完整地傳給自己的孩子。

如果他留在瑞典去世,他的繼承人為了繳納天價遺產稅,唯一的選擇就是賣掉公司股份,把宜家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給拆了。 

這就像你辛苦種了一棵蘋果樹,碩果累累。

鄰居(國家)說:這樹長得真好,等你不在了,你的孩子要想繼承這棵樹,必須先把一半的樹枝砍下來給我。

這合理嗎? 

坎普拉德的選擇,是把整棵樹連根拔起,移植到一塊更肥沃、更友善的土壤裡。

他在瑞士一待就是40年,直到2013年,瑞典廢除了財富稅和遺產稅之後,他才在晚年重返故鄉。

這是一個長達40年的無聲抗議。

一個國家的稅制,硬生生把自己的「國民企業家英雄」逼成了「經濟難民」。

你以為這只是個例嗎?

我們再看一個:利樂包裝(Tetra Pak)的創始人家族,勞辛(Rausing)家族。

今天我們喝的牛奶、果汁,很多都用著利樂的無菌包裝。這家公司同樣是瑞典工業的驕傲。

但它的掌門人漢斯·勞辛,也在80年代初,做出了和坎普拉德同樣的選擇——出走。

他去了英國,原因一糢一樣:不堪忍受懲罰性的財富稅和遺產稅。 

這些創造了瑞典經濟奇跡的基石型企業家,是解決了幾萬人甚至幾十萬人就業的。

他們本該是國家的英雄。但在那套「均貧富」的稅收邏輯下,他們創造的財富越多,反而成了越大的「罪人」,成了被優先「打土豪」的對象。

他們除了出走,別無選擇。

如果說,宜家和利樂的故事,已經是幾十年前的「舊傷疤」,那我們來看一點新鮮的,正在發生的「大出血」。 

這次的主角,是挪威。對,就是那個靠著北海石油,富得流油,常年霸占人類發展指數榜首的國家。 

從2022年開始,挪威出現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富豪出逃潮」。

幾十位億萬富翁和成百上千的千萬富翁,拖家帶口,打包資產,集體「跳船」,目的地出奇地一致——瑞士。 

領頭人之一,是挪威最富有的工業家之一,謝爾·英奇·勒克。

他在2022年9月,高調宣布將自己的居住地遷往瑞士的盧加諾。

為甚麼?導火索是挪威的「財富稅」。 

這個財富稅,堪稱是「發動機冷卻器」裡的終極武器。

它不管你的資產是能下金蛋的母雞(比如盈利公司的股票),還是僅僅是看起來值錢的石頭(比如暫時無法變現的資產),它每年都要在你全部淨資產的頭上,固定刮走一層皮(大約1%)。

勒克算了一筆賬,他每年需要繳納的財富稅,遠遠超過他從公司獲得的分紅。

這意味著甚麼?他為了給國家交稅,每年都必須賣掉一部分公司的股票。

他的公司,這個能為挪威提供就業、創造價值的經濟實體,正在因為稅收的原因,被他自己一點一點地「吃掉」。

這是一種制度性的自殘。 

勒克的出走,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據統計,僅在2022年,離開挪威的超級富豪們,就帶走了總計超過6000億挪威克朗(約合4000億人民幣)的財富。

這筆錢,本可以用來在挪威投資、建廠、研發、創造就業。

但現在,它們都流向了瑞士。 挪威政府本想用財富稅這把小刀,在富人身上多割點肉,分給窮人。

結果,這把刀太鋒利了,富人直接帶著整個身家跑了。

現在,政府不僅一分錢財富稅都收不到了,連他們未來可能貢獻的所有所得稅、消費稅,也都成了泡影。

這正是「漏水的桶」最悲慘的結局:不但水漏光了,連桶都給你端走了。

人才和資本的外流,不僅僅發生在「老錢」和實業家身上。

在新經濟領域,這套僵化的體系同樣在扼殺創新。 

我們來看瑞典的另一個驕傲,全球最大的流媒體音樂平臺,聲田(Spotify)。 

2016年,Spotify的兩位創始人,丹尼爾·埃克和馬丁·洛倫松,聯名發表了一封公開信。

這不是一封感謝信,而是一封「最後通牒」。

他們警告瑞典政府,如果再不改革,他們將被迫把公司未來的發展重心和數千個高薪工作崗位,轉移出瑞典。 

他們的抱怨是甚麼?

除了高昂的個人所得稅讓吸引全球頂尖工程師變得困難重重之外,更致命的,是兩點:

第一,斯德哥爾摩嚴重的住房短缺。這是政府過度管制市場的必然結果。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是瑞典對「員工股票期權」徵收的懲罰性稅收。

 在美國硅穀,用股票期權來吸引和激勵核心員工,是科技公司成功的標配。公司初期沒錢,就給大家發期權,許諾一個共同富裕的未來。

這是一種風險共擔、利益共享的機制。

但在瑞典,員工獲得股票期權的稅負,遠高於其他國家。

這使得Spotify根本無法和穀歌、蘋果這樣的美國巨頭,在人才市場上進行公平競爭。 

政府想用高稅收來保障「公平」,結果卻砍斷了新興企業賴以生存的「激勵鏈條」。

雖然Spotify最終沒有完全搬走,但這次公開的抗議,已經撕開了北歐糢式溫情脈脈的面紗。

整個北歐,絕大部分優秀的IT人才,都跑去了英國和美國。

這個道理太簡單了,他有能力年入百萬美元,在北歐要交六十萬的稅,在美國只需要交十五萬,你說他走不走?

越優秀的人,越能夠進行跨國遷徙。

丹麥,這個童話王國,也面臨著自己的稅收童話破滅的窘境。它有一個非常獨特的現象,可以稱之為「臨時富人」和「科技旋轉門」。

我們先看一個標志性人物:拉斯馬斯·勒多夫。 

這個名字你可能不熟悉,但他創造的東西,支撐了今天互聯網世界的半壁江山——PHP編程語言

勒多夫是丹麥裔的程序員,但他職業生涯的輝煌時期,以及PHP語言的發揚光大,主要都在哪裡?美國和加拿大。 

為甚麼?原因很簡單。

在丹麥,一個頂尖程序員的收入,可能超過60%要用來繳稅。這意味著,你每寫一行價值100塊錢的代碼,到手的可能不到40塊。

而這40塊,還要面對全球最高的消費稅(25%)之一。 

更重要的是,丹麥不僅對收入徵重稅,對資本利得,比如你創業成功後出售公司股權的收益,同樣毫不手軟。

這就形成了一個死結: 你打工,大部分錢被拿走;你創業,成功後更大一部分錢被拿走。 

對於勒多夫這樣擁有創造世界級產品潛力的人來說,留在丹麥,就等於接受一個「財富天花板」。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對自己才華和努力的一種制度性折價。所以,他選擇了「用腳投票」。

這個選擇,在丹麥的科技和金融圈裡,已經成為一種心照不宣的慣例。

許多有抱負的丹麥年輕人,他們的職業規劃是這樣的:在丹麥接受免費的優質教育,大學畢業後,在國內積累一些初步經驗。

一旦羽翼漸豐,或者有一個好的創業點子,立刻奔赴倫敦、柏林、蘇黎世或者硅穀。 

他們在國外奮鬥十年、二十年,實現財富積累。

等到想退休,或者子女需要享受福利的時候,再考慮回到丹麥。 他們就像候鳥一樣,在創造價值的黃金年齡,飛離了丹麥這片高稅收的土地;而在需要消耗福利的年齡,又可能飛回來。

 丹麥的稅制,無形中鼓勵了一種「人才旋轉門」效應:培養人才,然後目送他們離開去創造財富,最後可能還要迎接他們回來消耗財富。

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虧的。

芬蘭的情況則更為特殊。

在諾基亞這個巨無霸倒下後,芬蘭迫切需要新的經濟增長點。一大批從諾基亞出走的工程師,催生了蓬勃的游戲產業,比如創造了《憤怒的小鳥》的Rovio和《部落沖突》的Supercell。 

這本該是芬蘭經濟的「第二春」。但高稅收再一次扮演了「攔路虎」的角色。

我們來看Supercell這家公司。

它在2013年被日本軟銀收購,後來又被騰訊控股。為甚麼這家芬蘭的明星公司,其股權結構會變得如此「國際化」? 

除了商業上的考量,一個重要因素就是芬蘭的稅制。

對於創始人來說,將公司做到如此巨大的體量,如果想在芬蘭本土進行資本運作或者傳承,將面臨天文數字的稅收。將公司出售給外國巨頭,一次性完成納稅,然後個人移居海外,成了一個更「劃算」的選擇。

 Supercell的創始人之一伊爾卡·帕納寧,雖然至今仍是芬蘭的納稅大戶和商界領袖,但他和他的同行們,常年都在為芬蘭的稅制環境奔走疾呼。他們認為,高昂的資本利得稅和缺乏吸引力的員工期權稅收政策,正在讓芬蘭的游戲產業「為他人做嫁衣」。

具體數據可以佐證這一點。

盡管芬蘭是全球人均產出游戲公司最多的國家之一,但根據芬蘭游戲產業報告,大部分收入(超過95%)都來自海外市場。

這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大量游戲公司的創始人和核心高管,選擇將居住地和個人財富管理中心,設在瑞士、新加坡甚至阿聯酋等地。 

他們的人可能還在赫爾辛基的辦公室工作,但他們的「財富之根」,已經悄悄地移植到了海外。

這是一種更隱蔽的人才與資本的「雙重流失」。

芬蘭的土地上,誕生了創新的想法和產品,但最終沉澱下來的財富,卻大量地繞開了本國的稅收系統。

瑞典的問題,則更深刻地體現在對「專家」的懲罰上。 

我們都聽過「一萬小時定律」,說的是任何領域的專家,都需要經過約一萬小時的錘煉。這背後是巨大的時間、精力和機會成本的投入。

一個頂尖的外科醫生、一個資深的金融分析師、一個經驗豐富的律師,他們的高收入,是對這「一萬小時」投入的回報。 

但在瑞典的超高累進稅制下,這個回報被嚴重壓縮了。

根據瑞典經濟學家馬格努斯·亨雷克森等人的研究,瑞典是發達國家中,大學教育回報率最低的國家之一。

甚麼意思呢?

就是一個大學畢業生比一個高中畢業生,在一生中多賺的錢,在稅後計算,差距非常小。 

當一個外科醫生辛苦一輩子,最後發現自己的稅後終生收入,和一個早早參加工作、享受各種福利的普通工人相比,並沒有拉開本質差距時,他的心理會如何變化?

跑嘛!

留下的人怎麼活?整個社會出現了躺平文化。 

對於那些留下來的人,高稅收也在潛移默化地改變他們的心態。既然冒尖要挨打,那我就不冒尖了。

我幹一份朝九晚五、安安穩穩、不出錯的工作就行了。那種拼一把,單車變摩托的創業激情,在這種環境裡,是很難生長出來的。

所以,高稅收,從經濟上看,它不僅僅是個抽水機,它還是個發動機冷卻器,甚至是個剎車片。

它系統性地降低了整個社會的生產效率和創新活力。

這裡,我們必須提到那個著名的巴斯夏的破窗謬論。

法國經濟學家巴斯夏說,一個小男孩打破了面包店的窗戶。

有人說,這是好事啊!你看,玻璃店老板有生意了,他賺了錢,又會去買別的東西,這就促進了經濟循環。

巴斯夏說,你們都錯了。

你們只看到了看得見的——玻璃店老板賺了錢。但你們沒有看到看不見的——如果窗戶沒破,面包店老板本來打算用這筆錢,去給自己買一套新衣服。那麼,服裝店老板的生意就來了。

窗戶破了,只是把財富從服裝店老板那裡,轉移到了玻璃店老板那裡。但社會總財富,還淨損失了一扇窗戶的價值。

這個道理,完美地適用於我們對稅收的評價。

我們看得見的,是政府用稅收建起來的、雄偉的圖書館、漂亮的歌劇院、寬敞的醫院。我們會為這些公共成就而贊嘆。

但我們看不見的是甚麼?

是那筆錢如果留在老百姓手裡,他們會用來幹甚麼。

可能張三會用這筆錢,開一家小小的咖啡館,僱傭兩個人。

可能李四會用這筆錢,送他的孩子去學鋼琴。

可能王五會把這筆錢,投資給一個有前途的科技創業公司。

這無數個被扼殺在搖籃裡的、分散的、民間的消費和投資,就是我們看不見的代價。

政府項目,因為是集中的、有形的,所以特別容易被我們看到和稱贊。而市場的自發創造,因為是分散的、零星的,所以我們常常忽略。

這就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認知偏差:我們總是高估了稅收帶來的好處,而嚴重低估了它造成的損害。

第三個層次:心理上的變化

如果說,稅收在倫理上是可疑的,在經濟上是低效的,那麼它在心理和文化層面,則像一種慢性毒藥,慢慢地改變一個社會的氣質。

這種改變,體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它把創造者變成了算計者。

當稅收制度變得極其複雜和沉重時,社會上最聰明的一群人,他們的精力會投向哪裡?

不是去研發新技術,不是去開拓新市場,而是去研究稅法。

如何合理避稅、如何利用政策漏洞、如何進行稅務籌劃,成了一門顯學。最頂尖的會計師、律師,賺得盆滿缽滿。企業家們,花在和稅務顧問開會上的時間,可能比花在和工程師開會上的時間還多。

整個社會的智力資源,就這麼被大量地內耗在如何與稅收系統博弈這件不創造任何價值的事情上。

一個國家的精英,從價值創造者的角色,慢慢蛻變成了規則算計者的角色。

這方面的登峰造極之作,就是我們上一章提到的,瑞典國寶級的童話作家,阿斯特麗德·林格倫(《長襪子皮皮》的作者)的故事。

1976年,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當年的邊際稅率,竟然高達102%!也就是說,她每多賺100克朗,不僅要全交上去,還得自己再倒貼2克朗。

這簡直是荒謬的笑話。

於是,這位童話大師,寫了一篇新的童話,叫《波佩裡波薩在莫尼斯馬尼亞》。

講一個女巫,在一個遙遠的國度,被課以重稅的故事。

這篇充滿諷刺的童話,在瑞典社會引起了軒然大波,甚至被認為是導致當年社會民主黨下臺的原因之一。

一個連國寶級作家都要花心思去研究稅法、寫文章來抗議的國家,它的商業環境和社會風氣,已經扭曲到了甚麼程度?

第二,它糢糊了個人的和國家的之間的界限,催生了依賴文化。

在一個低稅收的社會,產權邊界是清晰的。

我辛苦賺來的錢,就是我的。 這是天經地義的。人們會珍惜自己的財富,並為自己的生活負責。

但在一個高稅收、高福利的社會,這個邊界變得糢糊了。

人們的心態會變成:反正我賺的錢,一多半都要交上去。那我為甚麼不從這個龐大的『公共池子』裡,想辦法多撈一點回來呢?

於是,如何合法地(甚至不那麼合法地)占有公共福利,就成了很多人的生活重心。

身體沒病?想辦法開個病假條,在家領病假工資。

還能工作?想辦法提前退休,領養老金。

想裝修房子?看看政府有沒有甚麼節能補貼、環保補貼可以申請。

個人對個人的直接責任感,變成了個人對一個抽象的系統的索取權。

那種我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的自立精神,慢慢被國家應該為我的人生負責的依賴精神所取代。

這是一種非常深刻的國民性侵蝕。它把一個充滿活力的、由無數個負責任的個體組成的社會,變成了一個消極的、由無數個等待被喂養的巨嬰組成的社會。

好了,我們今天用三把刀,把稅收這個東西,從裡到外解剖了一遍。

我們發現:

在倫理上,它是一種強制性的財產轉移,其自願和契約的外衣,經不起推敲。

在經濟上,它像一部財富粉碎機,通過制造無謂損失、懲罰成功、扼殺創新,系統性地降低了社會的經濟活力。

在心理上,它像一種慢性毒藥,把國民從創造者引向算計者,從自立者引向依賴者。

所以,北歐糢式那一切問題的根源,都可以追溯到這個原罪上——對私有財產的過度侵犯

那個從搖籃到墳墓的承諾,聽起來很美,但它的首付款,就是你個人經濟自由和財產權利的大部分。

而它的分期付款,則是整個社會活力的緩慢衰退。

北歐國家之所以還能維持,我們反複強調,是因為它們在實施這套制度之前,已經積累了太多的財富和太強的工作倫理文化。

它們就像一個身體底子極好的壯漢,在進行一場長期的、緩慢的放血療法。他現在看著還行,但總有一天,血會流幹的。

羨慕北歐人人收入一樣的人,不過是渴望通過國家這個手,強行搶走他人的財產,來為自己的消費買單。

但他們沒有想到,別人是長了腳的,越有才能的人,腳更靈活,更會出走,你這麼搞,那老子不在這裡玩了行不行?

這麼簡單的道理,居然在北歐幾國沒有幾個人懂?可見,人類的愚蠢是不可想象的。

那麼,這個龐大的國家機器,用這筆天量的稅款,還幹了甚麼呢?它不光提供福利,還深度介入了另一個關鍵領域——勞動力市場。

它與強大的工會聯手,號稱要保護工人。

但這種保護,是真的保護嗎?它又保護了誰,排斥了誰?

在下一篇,我們將走進北歐那個看似和諧,實則僵化的勞動力市場。

我們會看到,那扇為圈內人提供過度保護的大門,是如何把無數年輕人和外來者,冷酷地關在門外的。

這又是一個看得見的溫暖,和看不見的殘酷的故事。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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