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煙趣史

鼻煙壺

文 : 張發財

我第一次吸鼻煙是十年前在北京,當時感冒不通氣,有朋友給了一撮鼻煙,鼻煙和捲菸不同,它是一種極細的粉末,不用點燃,吸進去即可。確實好用,一嗅之後鼻子便成了花灑,噴嚏如淋浴,竟在陽光下噴出了一條彩虹,如果不是怕腦震盪,我能把這條GIF格式的彩虹,延長拓展成MOV視頻。

鼻煙最初確實是有藥用屬性的,早在16世紀末,西班牙藥劑師便將鼻煙作為藥物治療感冒,中國的《本草問答》亦有「 鼻孔通腦,故北人以鼻煙散腦中之寒 」之說,都是扯淡,鼻煙的臨床反應就是打噴嚏,效果僅比別人念叨自己名字好一點。可是準備退出醫療市場的鼻煙,卻意外地獲得了歐洲精英階層賞識,17世紀煙草已經普及,他們認為鼻煙這種無須火種不冒濃煙的另類吸法有別於平民,十分高雅,迅速風靡上流社會,紳士名媛晤面不打招呼只打噴嚏。至於平民,相逢話題基本是這兩個——德國球星「 厄齊爾 」或者數字272,聽起來像打噴嚏。

鼻煙壺

不久後鼻煙便來到了中國,康熙年間,鼻煙已經在皇室和官僚階層流行起來。 1793年,英國訪華使團的副使斯當東在《英使謁見乾隆紀實》中描述「 幾乎每個官員都用一個裝飾性的小玻璃瓶來裝鼻煙,偶爾會倒一定量的鼻煙,相當於一小撮兒,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把鼻子湊近,一天吸上幾次。 」這段記述的史料價值很大,除了闡述鼻煙在帝國的普及度,更重要考證出「 比心 」這個動作,從乾隆便開始出現了。

比心,一小撮兒,斯當東描述的動作算是標準吸法。所以如此是鼻煙在當時的權貴階層都是奢侈品,「 其價換輕重,與銀相等 」,慣常都是婉約派。豪放派代表是簽署《南京條約》的兩廣總督耆英,《清稗類抄》說他每吸鼻煙,皆上品也。可他卻「 輒以手握一把擦鼻端,狼籍徧地。 」畫面似曾相識,小弩參加學校文藝演出化妝時便是如此。這姑娘天性糊塗,抓一把爽身粉就往臉上拍,又拍不勻,黑一塊白一塊,頂著一張二維碼臉在同學面前載歌載舞。

成書於同治八年的《勇盧閒詰》是一本專業的鼻煙科普教材,按其記述,耆英所用的鼻煙「 皆上品也 」,應該是頂級的「 飛煙 」,或品質稍遜的「 豆煙 」。飛煙是水磨碾煙草時,飄到磨坊天棚上的煙草末兒,品質「 輕清細膩 」。豆煙則是鼻煙從容器拿出後,因為「 氣清而潤 」,一夜之後凝聚成豆狀。這是以工藝和外觀判斷品質,另有顏色區分等級,「 鼻煙色深綠為上,鴨頭綠者次。 」但這兩種顏色並非恆定不變,好的鼻煙須儲藏幾年甚至幾十年。經此貯藏、發酵後「 深綠則變為深紅,鴨頭綠久則微黃。 」按此說法,做一個鼻煙品鑑師其實不難,多到路口轉轉,掌握交通燈變幻技巧,便是鼻煙專家了。

上述精品鼻煙均屬進口產品。若以產地劃分,品質最好,最受歡迎的則是「 葡式鼻煙 」,《貿易中的巴西煙草》書中介紹說,「 葡式鼻煙 」原料產自巴西的巴伊亞州,當地專門生產扭花條兒煙或卷製煙草,他們採取一種精細的加工過程,先將煙草反复纏繞在一根結實的木桿上成絞繩狀,再扭成一個個球狀物,接著將其浸泡在油和草藥中,形成一層保護煙草的綠色薄膜,運往葡萄牙磨坊深加工成細粉,再將這些細粉末用醋和酒精的混合物反复濕潤或煮沸……我看資料走神,總覺得這不是生產鼻煙,而是袋裝奶茶,特別接下這句「 最後加入秘製香料,賦予其一種獨特而甜美的芬芳。 」並且「 由葡萄牙皇家煙草專賣公司繞地球一圈,通過澳門進入中國。 」這「 繞地球一圈 」,連奶茶牌子都昭然若揭了。

香料是區分產地的關鍵,葡萄牙鼻煙甜美芬芳,「 西班牙鼻煙具有靈貓香、麝香和丁香的味道,意大利的’蓬吉本煙’則充滿麝香味,並用蔗糖,橙花和茉莉花增添甜味…… 」至於中國生產的鼻煙,文中有些不屑,「 中國本土鼻煙簡單又廉價,僅將乾菸葉在研缽中搗成細粉,將之篩選幾遍,撒上鮮花和香料。 」這激起了筆者的自尊心,查資料發現中國鼻煙並非文中所說的敷衍了事,《本草綱目拾遺》卷二記載了一款精緻的鼻煙配方:「 香白芷二分、北細辛八分,焙乾,豬牙皂角二分,焙乾研,薄荷二分、冰片三厘、幹菸絲為君,干絲一錢,必配福煙六七分許,各為細末,酌量。 」配方並不差,功能性上甚至勝出— —既是鼻煙,也是方便麵料包,煙熏味的。

遺憾的是,西洋鼻煙的地位自始至終無可撼動,不過其容器鼻煙壺,中國還算爭氣,當時中國把鼻煙(snuff)音譯為「 士拿乎 」,鼻煙壺(snuff box)音譯則叫「 薄熙 」,最初「 薄熙 」來到中國的均為玻璃製品,「 制壺之始,僅有玻璃,餘皆後起也。 」王士禎《晉祖筆記》:「 鼻煙以玻璃為瓶貯之。瓶之形種種不一,顏色具紅黃紫白黑綠諸色(看起來還是交通燈)。 」之後發展出各種材質,金、銀、翡翠、瑪瑙、水晶、珊瑚、象牙、陶瓷、果核、竹木……據說清朝最著名的畫家石濤,就有一個康熙南巡時送他的人頭骨製成的鼻煙盒。在中國,不單歷史,鼻煙壺也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中國傳統藝術的全部技藝:繪畫、書法、燒瓷、施釉、碾玉、冶犀、刻牙、雕竹、剔漆、套料、盪匏、鑲金銀、嵌螺鈿、貼黃……統統用在了鼻煙壺製作上。 」畫面再曾相識,剛學化妝的小弩便是如此,凡是化妝品都往臉上烀,紅一道白一道黑一道,活脫脫印第安人。

鼻煙壺

此中比較有趣的是「 內畫壺 」,傳說有畫匠用煙匙掏粘在玻璃壺內壁上的鼻煙,見內壁上的划痕,突發靈感,用一根彎曲帶鉤的竹籤兒沾上墨,深入透明的壺內,在內壁上作畫。由此風靡。由於鼻煙壺一般只有火柴盒大小,但內畫卻細緻入微精美絕倫,以至不明就裡的民眾認為是魔鬼鑽入壺中施法而得,將之稱為「 鬼畫壺 」,也叫「 三願瓶 」。只要天天打開,興許鑽出個魔鬼「 實現三個願望 」。

鼻煙壺

乾隆之後玩賞收藏鼻煙壺成風,功能性退居其次。本來是裝鼻煙用,少了後綴成「 裝鼻 」用。鼻煙壺成了鬥富顯示身份的物件,精品煙壺「 索值大昂。非窶人所敢過問也。 」《清稗類抄》說京外達官貴人皆嗜鼻煙,每於公眾宴會時,各出其所藏以相炫。年愈久則值愈昂,每瓶昂者至數百金。 」更有趣是「 蓄之多者輒身佩數枚,日易數次也。 」胸前璀璨陸離,像是掛一身勳章的北韓將軍。而此種翹楚是江西巡撫德曉峰「 喜藏鼻煙壺,多至千餘品。 」掛在身上的話,畫面更誘人,一身馬賽克,性感極了。

攀比炫耀的風氣一直持續到清末。前文以敘,鼻煙所以在歐洲流行,實際是一種差異性消費心理,吸食何種煙草不重要,重要的是階級區分和切割。可是隨著本土廉價鼻煙以及煙壺氾濫,同、光年間尋常百姓也開始玩鼻煙了,《秋萌雜記》作者抱怨「 販夫牧豎,無不握此 」,對於精英而言,已經失去了價值和意義,鼻煙迅速沒落,到19世紀末,另一種新興吸煙方式取代了鼻煙,便是工業捲菸。篇幅有限,不做展開。

我對鼻煙還是有些興趣的,當年彩虹噴嚏過後,那位朋友連壺帶煙都送給了我,理由倒是有趣,他說我抽完鼻煙像文豪,鼻子下一抹濃黑的粉末鬍子,活脫脫魯迅麼!連噴嚏聲都是其筆下人物,啊Q啊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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