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崩潰只需要39元

貨拉拉

文:楊總兒

貨拉拉女乘客墜車死亡事件的通報,我每個字都看了。看完以後,又看了三遍。我之前所有的疑惑,幾乎都得到了答案。

我不是用中文去看,而是用跟社會搏鬥了40年的經驗去看。

荒謬,真實,冷靜,殘酷。

這是一份關於成年人的殘酷物語。

首先,很少有一個人的非正常死亡可以得到如此詳細的調查報告,並公之於眾。感謝長沙警方細緻的調查,更要感謝億萬網民的圍觀,讓一起原本正常的案件得到了如此非正常的重視。

第二,我相信通報中的描述,因為細節太過真實。我看到有人懷疑通報的公正,因為通報沒有按照預先的人設來寫,網民們更願意接受這是一個魔鬼與天使的故事。

但從通報來看,司機周某春並非一個十惡不赦的惡魔,也不是飢不擇食的色魔,他只是一個可以為了39塊錢奔波6小時的普通人。

漂亮的女乘客也不是折翅的天使,也是一個為了節省幾十塊錢,可以在36分鐘內往返樓內和車內15次,搬運生活用品和寵物狗的普通女孩。

命運讓這樣兩個普通人在長沙的夜晚狹路相逢。

最讓人難過的是,他們都退無可退。

警方的通報在某種意義上就像一部李安的電影,在細緻但冷靜的描述下,可以看到兩個主角未加掩飾的內心交戰。女乘客有三個機會選擇另一個結局,但她選擇了堅持到底。

第一次,20點38分。司機到達11公里的搬家起點,這個訂單包含了平台補貼12元,實際支付費用僅39元。司機詢問女乘客是否需要付費搬運服務,被女乘客拒絕。我無從得知搬運費的價格,但根據後邊的描述,女乘客先後15次從1樓夾層將衣物被褥等生活用品以及寵物狗搬到車上,東西應該不少,可能需要100元以上。

司機的詢問,女乘客的拒絕,就像高手的第一次過招,看似平靜,但已經分出高下。這是一場關於生活常識和生存技巧的過招,就像我們的父母從來不會在超市買塑料購物袋,從來不會在餐廳點酒水飲料,從來不會給外賣小哥打賞。生活總是告訴他們,這是一場不是你贏就是我輸的比賽,不會有兩個贏家。第一次過招,司機輸。

第二次,21時14分。司機告知女乘客,按照貨拉拉平台規定,司機等待時間超過40分鐘將額外收取費用,女乘客未予理會。司機是20點38分到達,21時14分出發,期間等待了36分鐘,恰好不到40分鐘。

在這36分鐘裡,司機看著女乘客來來回回15次搬東西,通報中並未寫他是否幫忙,但估計應該沒有。司機是在賭女乘客無法在40分鐘完成搬運,然後付超時費,或者在即將超時前改變主意,請求司機幫忙並付搬運費。但女乘客明顯沒有這兩個選項,她第二次在心理戰中擊敗了司機。

第三次,21時29分。上車後,司機再次提出需不需要卸車服務,再次遭到拒絕。此後,司機為了搶4分鐘時間,選擇了偏航。女乘客兩次提出車輛偏航,司機起先未搭理,後用惡劣口氣表露出對女乘客不滿。此後,女乘客又兩次提出車輛偏航,並要求停車,司機未予理睬。看到這裡,我感到深深的不安,這就像電影裡的決戰時刻,前兩次的過招讓雙方已經不需要試探。從寥寥幾個詞,能看到司機的不甘和報復。

司機繞路的本意也許並非報復,通報中說原導航路線總里程11公里,紅綠燈15個,駕車需用時21分鐘。而偏航路線總里程11.5公里,紅綠燈15個,可節省4分鐘左右。也就是說,偏航路線實際上是較快的路線。

但偏航引起了女乘客的恐懼,而司機利用了這種恐懼進行報復。

此前司機一直在尋找機會,主動詢問是否需要付費搬運,主動告知超時收費,全都無功而返。而女乘客則一直占據主動,通告原文的描述也是她「拒絕」,「未予理會」。現在司機用「未搭理」「未予理睬」發起了反擊,並引發了命案。

後邊的事通報裡有詳細的描述,沒有什麼意外,就像電影最後徐徐推起的字幕,只代表這件事會有所交待。

此前,我一直搞不明白,是什麼讓這兩個人在漆黑的長沙街頭,選擇以命相搏。

原來是成年人的崩潰。

司機並非有預謀的搶劫,也並非頭腦發熱的激情犯罪,他是個經常被生活和乘客打敗的失意者,他的報復就是「用惡劣的口氣表露不滿」,甚至當女乘客要跳車時,他也「未採取語言和行動制止」。

我們在小時候經常被教育要「用生命捍衛公家的財產」。現在,我們依然會用生命去捍衛一些東西。

成年人要捍衛的東西太多了,愛人、孩子、父母、工作、隱私、減肥、休息、優惠券,還有39塊錢打車費。

我深切同情女乘客。

如果可以重來,我希望她因為大意被司機騙了100元搬運費,或者因為自己的計算失誤交了50元超時費。

永遠不要在深夜面對一個崩潰的成年人,也不要成為那個人。

 

來源:也去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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