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人類無法抗拒霸總、贅婿和戰神？

當代卡耐基、人性密碼大師、新媒體教母咪蒙，最近在豎屏短劇上重回舒適區。

單集 2 分鐘、全長上百集的短劇世界裡，人類的刻板印象被解碼到了極致。紅男綠女的貪嗔癡恨化作最大公約數，男有贅婿翻身和保安逆襲，女有霸道總裁和豪門虐戀。

咪蒙公司最新力作《黑蓮花上位手冊》，集《如懿傳》和《延禧攻略》的宮鬥和複仇元素之大成，豎屏觀眾從此有了自己的《黑暗榮燿》。

萬事萬物都被濃縮加速。哈利波特系列電影全長 1179 分鐘，但放在短劇，伏地魔活不過倆小時。哈利本人要在開篇 10 秒內知曉巫師身份，三分鐘打臉馬爾福，十分鐘大戰食死徒；魔法特效也得用在刀刃上 —— 每逢付費點，畫面務必精美，情節務必離奇。

你問邏輯是甚麼？「爽」 就是最大的邏輯。

《黑蓮花上位手冊》

咪蒙深諳此道，可惜時代的弄潮兒出走半生，歸來仍在被整頓的一線。上線不到 24 小時，《黑蓮花上位手冊》充值金額突破 2000 萬，隨後被火速下架。

這只是冰山一角。按照光大證券的測算，以小程序短劇為主的付費短劇年充值流水達 180 多億元，差不多是 4 個《流浪地球》的票房。

2023 年，光是短劇在流量平臺的投放消耗就有可能超過 200 億 —— 短劇票房與投放規糢直接掛鉤，這就意味著，短劇的市場規糢至少達到 2022 年國內電影票房的三分之二 [13]。

《歡樂頌》裡劉濤的金融水平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但短劇裡外賣小哥一怒之下收購美團就沒甚麼問題；觀眾還沒來得及思考《證券法》往哪擱，公司保安已經在和微軟簽並購協議了。

解碼人性的生意在此地發揚光大，流水千萬乃至上億的爆款神話在業內傳頌，橫店裡的劇組演員紮堆，傳統影視公司躬身下場，「短劇」 概念大熱，直接盤活了上市公司的股價。

那麼問題來了：

1. 短劇為甚麼如此讓觀眾上頭？

2. 人性的密碼又是如何被破譯和量產的？

人類刻板印象大全（倍速版）

2020 年秋天，名叫管雲鵬的安陽小夥被掛上全網熱搜，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註目，他有個更為人熟知的名字：歪嘴戰神。

管雲鵬畢業於河南大學播音專業，是個沒有經紀公司的底層演員，疫情期間為了生計，他接拍了一系列網路爽文的引流廣告。

在這些一分鐘短片裡，管雲鵬扮演卑微的上門女婿，被妻子嫌棄，被丈母娘扇耳光。在離婚協議生效那一刻，一群神秘人出現跪倒在他面前，齊聲大喊：恭迎龍王回宮！

窮小子揭露真面目，扮豬吃老虎的戰神歪嘴邪魅一笑，開啓複仇之路。

B 站曾經有個歪嘴戰神的廣告合集，短短一個月內獲得 2050 萬次播放

流行千變萬化，戰神初心不改。三年後，管雲鵬和小說裡回宮的龍王從大眾視野中銷聲匿跡，但戰神的傳說在熱度漸起的短劇中反複上演。

今年秋天爆火的《無雙》（原名《贅婿無雙》），是部從制作班底到演員全都查無此人的小程序短劇。成本不到 50 萬，但上線 8 天整體收入就破 1 億元，由此開啓了 「7 天拍完、8 天破億，10 天財富自由」 的短劇神話傳說。

《無雙》的簡介是這樣的：

丈母娘家面臨破產，男主陪伴五年幫其渡過難關，卻終究化作一句狼心狗肺，男主傷心欲絕，決定不再回頭。

一個歪嘴戰神撤退了，無數個歪嘴戰神站起來。當年嫌棄網文廣告 「無腦」 的網民們，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裡看保安逆襲、戰神歸來、兵王傳說。

仔細看爆款短劇的題材關鍵詞，人民群眾的口味其實很穩定：一個字，爽。這是短劇生產的第一性原理。

有人總結過一段順口溜：霸道總裁愛上我、英雄救美反被救、欲擒故縱談戀愛、綁架案中見真情、豪門宴上不認親、突患癌癥苦虐戀。

男頻劇女二號一定是性感尤物 / 清純癡戀、男二號一定是自作聰明 / 小醜跳梁；女頻劇的男二號一定渣穿天際 / 隱忍情深。婆婆一定是惡毒的，閨蜜一定是陰險的，戰神的好兄弟是一定會領盒飯的。

演員各有不同，但每一個角色都能無縫對號入座。和短劇相比，電影解說視頻裡的小帥小美、光頭大魔王的角色塑造，都有些過於飽滿立體了。

與 「我們一起包餃子」 的春晚口號相比，這是更全面的人類刻板印象大全。

偏頗就對了，足夠偏頗才足夠爽。

一個優秀的短劇編劇，應該像高考語文考場上的答題熟手，用最直接的關鍵詞觸碰上述得分點。熱門 + 熱門 = 更大的熱門，這是短劇的第二性原理。

《無雙》的出品方是廣州蜜糖傳媒，拍虐戀一把好手；制作方是西安的豐行文化，有 「全國戰神看西安，西安戰神看豐行」 之稱，過去半年火的 11 部短劇裡 10 部是戰神題材 [4]。

於是《無雙》博採眾長，兼具了戰神 + 虐戀 + 贅婿等元素，令人欲罷不能。

蜜糖傳媒和豐行文化的劇集表

題材是原料，還看廚師如何炒菜。此處引入短劇的第三個原理：要快。

衣著樸素的男主在大排檔吃炒面，突然有混混闖入。男主面色平靜地拿出行動電話撥了個電話。三分鐘後，一個豪車隊呼嘯而至，混混們口中高不可攀的 「南省座山虎」 老大惶恐下車，西裝革履單膝跪地，向男主作揖：「拜見主人！」

這是《無雙》的開篇劇情。從被欺負的路人到明示只手遮天的戰神身份，只用了短短 2 分 57 秒。

下一個兩分鐘，劇情已經進展到男主被通知離婚 —— 隱藏大佬身份入贅豪門的他，被妻子一家百般羞辱，因愛生恨。

如果之前沒看過短劇，可能會覺得一切在以超音速前進。

疑問包括但不限於：為甚麼手拿筷子的男主手中突然出現了玻璃酒瓶，為甚麼豪車隊能三分鐘到達現場。在隔壁劇組，還有一些更發人深省的橋段，比如植物人在新婚夜突然複蘇、心髒衰竭熊貓血的主角被起搏器滋了兩下睜開雙眼。

這些都不重要，短劇有一個非常中國互聯網特色的衡量指標：兩秒跳出率。

「好有本領」 的負責人接受採訪時介紹 [3]，這是短視頻平臺去年增加的新指標，平臺會以秒為單位告訴創作者，與同類型的內容相比，「有多少在拋棄你。」

用兩秒切五個機位抽耳光把觀眾吸引住，短劇還要想辦法讓大家心甘情願掏錢。此處引入短劇的第四個原理：轉折，永遠不要放棄轉折。

一部小程序短劇體量基本是 80-100 集，大概會有四個付費節點，平均 20 集就要設定一個吸引充錢的 「鉤子」。三大 「鉤子」 殺手鐧：高潮、反轉、擦邊。

因此很多劇組總要求一個漂亮的女二號，負責在適當的位置提醒觀眾是時候捧個錢場了。網路小說裡少年苦練神功的勵志劇情，只適合在這個年代依然相信愛情和童話的人。

劇集之內，男王女王、保安丫鬟的生活以五倍速前進，不給你的尷尬留下哪怕一秒的時間。劇集之外，科班出身的團隊火速進場，只求在財富列車上補一張站票。

理想賭博糢型

在戰神兵王傍地走，贅婿嬌妻競雌雄的多元宇宙裡，短劇《二十九》顯得有些特別。

翻開主演名單，陣容堪稱科班團建。飾演女主的楊蓉曾是於正的禦用女配，同期另一部在播作品是電視劇《三體》；背後的制作公司檸萌影業，曾經拍出過《小歡喜》、《三十而已》等爆款劇集。

《二十九》劇照

盯上短劇市場的影視從業者不只一家。

經過一年多的縝密研究，曾參與制作《刺客聶隱娘》的華策影視，於上個月端出最新力作 ——《落魄老公的總裁身份曝光了》[8]；導演王晶的短劇新片《億萬傻王子》也在橫店開拍，有人調侃 「爛片王」 在豎屏時代重回舒適區。

不怪專業人士主動降維打擊，實在是短劇的商業糢式太過性感。

傳統影視行業是一座巨大的焚鈔爐，集投資成本高，回收周期長，且回報率極其不穩定等地獄要素於一體，本質上是一門賭爆款的博彩生意，還不是人人都有資格上牌桌。

遍地化緣的《流浪地球 2》，光制作成本就預估在 5 億以上 [9]，電視劇《如懿傳》投資 3 億，霍建華和周迅兩大主演片酬就要 1.5 個億，鄭爽來了都得幹倆月；耽改劇待播多年，不敢怒也不敢言；票房收視不及預期，導演編劇公開破防的場面更是司空見慣。

短劇卻完美規避了這些問題，把影視內容做成了一門快時尚生意，小體量，低成本，廣撒網，快迭代。

電視劇動輒上億投資，一部 「小成本」 劇集的千萬預算，放在三十萬一部的短劇市場，足夠拍攝數十個新項目。

你想說它粗制濫造偷工減料，投資人會拍拍你的肩膀：年輕人，這叫分攤風險，小步試錯。

預算緊張，生產就只能從簡從速。一部短劇從開機到殺青通常只有 7 天，曾有劇組為了省錢，找來一對雙胞胎接力飾演同一個角色，將原本 10 天的戲份壓縮到 5 天拍完 [10]。

戰神、總裁和贅婿們來不及花天酒地，就要頂著斑駁的妝容殺進下一部片場。

王晶《萬億傻王子》開機儀式

從表演方式、拍攝手法到後期剪輯，一切都有套路可循。

臺詞要短，動作要快，流淚不如下跪，能甩耳光就別多嘴，觀眾和劇組時間寶貴，浮誇是片場最高級的藝術。

後期制作進可套糢板，退可抄同行，高舉精品化大旗的《二十九》耗時三個月，算是凝結工匠精神的藝術傑作了，畢竟絕大部分短劇全套流程僅需 10-20 天，劇集已經上線，劇組的人還沒認全。

誰能想到，無數電影人向往的 「影視工業化」，會在這片光影藝術的鹽鹼地上率先落地呢。

變現方式同樣被精心設計。如今業內盛行的小程序短劇，以投流為核心環節，即在短視頻平臺投放切片廣告，將用戶導流到小程序看劇。變現糢式則與網文如出一轍，當贅婿變身戰神，小三慘遭打臉，都仰仗觀眾老爺慷慨解囊。

以《無雙》為例，無痛解鎖全集需要 39.9 元，與一張電影票相當；開通 298 元的年費會員即可解鎖全站內容，優愛騰看了流淚，B 站看了心碎。

同樣找爆款，影視劇看天吃飯靠玄學，短劇卻將其量化成數學問題。

短劇上線首日，投手會測試上千種投放糢型，由於投流成本和充值情況實時可見，投手就能根據 ROI（投入產出比）選擇是否繼續投放。

通常來說，業內 ROI 最高能做到 1.7（投放 1 元，收入 1.7 元），1.2-1.3 屬於小幅盈利，一旦低於 1.1 就會立刻減少乃至停止投流 [13]。

每部短劇的生命周期極短，上線第一周就會消耗 80% 的投流預算。為了提高 ROI，投手還會根據 3-5 秒完播率、整集完播率等數據，實時調整投放素材和糢型。

用一位業內人士的話來說，「本質像炒股，投流就是量化交易 [11]。」

一個新的票房計量單位由此誕生：總消耗。《無雙》的戰績是八天總消耗破億，這意味著投流成本超過 1 個億，同期收入也必然在 1 億以上。

爆款如《無雙》鳳毛麟角，以頭部平臺 「九州短劇」 為例，其短劇有 70% 能保本，只有 10% 能成為千萬級爆款 [14]。但由於投資體量小，只要十個項目裡有一到兩個成功，就能覆蓋此前的所有成本。一時間橫店人人當 VC，攢著彩票券等待暴富垂青。

一百億拍五部電影，只能徘徊在投資機構的 waiting list；但一百億拍一百個短劇，就成了一門性感無比的大生意。

低成本投入 + 流水線生產 + 回報可量化，創造了一種字面意義上可以拷貝的成功 —— 有人照著《無雙》重拍了一遍，就改了下角色名，連演員臺詞的斷句都一樣，結果還是爆了 [2]。

但這世上沒有完美的商業糢式，短劇行業最大的隱痛，便是投流成本太高，錢都被流量平臺賺走了。

據《南方周末》報道，短劇行業 90% 的收入都被用於支付各類平臺的廣告費，行業利潤率不會超過 10%[2]。真正賺錢的也只有行業的前十分之一，辛苦一年，替人數錢，平臺打工人才是這個行業的常態。

即便如此，短劇市場依舊火爆。數百個劇組將橫店擠成 「豎店」；明星演員片酬水漲船高，「短劇四大頂流」 之一的孫樾如今日薪 2 萬，約為 0.01 爽；走量取勝的體力派，主打品質的專業派，以及無數投機者前赴後繼，人人都心懷僥幸，要做下一個幸運兒。

一位傳統編劇的感受成了這個行業最真實的寫照：「不能細想 [6]。」

痛苦消除器

美國八十年代最受歡迎的劇集是《考斯比一家》（The Cosby Show，又譯《天才老爹》），這是一部圍繞一個黑人家庭生活展開的情景喜劇。一位名叫英達的中國留學生受到這部劇啓發，回國後拍出了中國第一部情景喜劇《我愛我家》。

《考斯比一家》驚人的收視成績至今未被突破，但巨大的成功背後有尖銳批評。

不少學者指出 [5]，這個黑人家庭被塑造成上層中產，日常生活方式與同階層的白人家庭一糢一樣。現實社會中尖銳的種族沖突和貧困現象，完全被輕柔的喜劇表達掩蓋了。

《考斯比一家》劇照

電視時代，劇集必須盡一切可能把觀眾留在頻道上，才能賺到收視率，再借由廣告費變現。因此盡可能淡化矛盾，尋找大眾審美的 「最大公約數」 是這個時期的編劇策略。

流媒體時代，溫吞的天下大同敘事已經無法撬動用戶錢包，更小眾的題材、更激烈的戲劇沖突、更直白火爆的臺詞，才能讓人有 「付費解鎖全集」 的欲望。

把階層沖突和生存游戲結合在一起的《魷魚游戲》成為全球文化現象，是例證之一。讓卑微打工人一夜成神的短劇火爆，是例證之二。

奈飛 2021 年出品的《魷魚游戲》收視破億，創下奈飛史上系列劇最高紀錄

兩者的區別在於，Netflix 的經營思路是讓自己的內容庫看上去足夠值錢，進而讓用戶掏錢訂閱，還帶著古典資本主義的文質彬彬。但短劇的手法顯然更爐火純青：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攔腰斬斷，倒逼觀眾花錢消除痛苦。

游戲行業早就把這招玩到了登峰造極，以至於鬧出過 「不充錢打不過日本鬼子」 的笑話。

被總局喊停的超前點播則是視頻網站卑微又大膽的試探：把本屬於 「VIP」 的權益步步拆分，設定更多門檻逼人贖回權益 —— 不想承受被劇透的痛苦？請充值 VVVVVVIP，搶先看四集。

《貪婪的多巴胺》一書中提到，多巴胺的興奮是短暫的。當期待的事情得到兌現，魔法就消失了，失望乘虛而入。為了逃避失落的痛苦，人會不斷追求能激發多巴胺的事件，下一個，還有下一個，永無止境。

那些編劇們 「不敢細想」 的戰神逆襲、起死回生橋段，是當代見效最快的多巴胺靈丹。

尾聲

熱門電影《花束般的戀愛》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一對因為電影、文學和音樂走到一起的情侶，在畢業後被拋入殘酷的社會生活。日複一日的高強度工作榨幹了打工人的 「文化體力」，讀詩詞歌賦變成了讀網路小說，去美術館看展覽變成了在家玩行動電話消消樂。

疲憊的戀人最終漸行漸遠，像極了大多數人的日常。

《花束般的戀愛》的北京 / 上海版

簡中互聯網的爭吵大多與一條精神鄙視鏈有關：嚴肅文學看不上通俗小說，通俗小說瞧不起網路文學，付費網文自覺高免費小說一等；電影總比電視劇高級，橫屏的看不上豎屏的。

如今，修驢蹄子的、趕海的、《3 分鐘看完甄嬛傳》的博主們估計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躋身武林上流，圍攻戰神贅婿們的光明頂。

但生活的真相如同一位網友所說：《大明宮詞》是饕餮盛宴，但人總要吃一日三餐。

不是所有人都能今天去阿爾卑斯山自駕，明天去特拉維夫看海。那些付幾塊錢就能痛快解鎖的快樂，永遠不缺觀眾。

來源：遠川研究所